《羅密歐與朱麗葉》並不是正在院線的電影,而是劇場日常隨機放映的經典老片,甚至還是英文原聲而不是西班牙語配音,所以影院裏的觀衆就更少了。
在走進黑漆漆的放映廳時,雷東多想到了樂佩在黑暗中看不清東西的毛病,一回生二回熟,他轉身伸手,樂佩也不多計較,這次輪到她的手握在雷東多的手腕上了。
在電影角色彷彿唱歌一般的臺詞聲中,雷東多沒有錯過樂佩在身後時那聲輕輕的“謝謝”,他儘量放鬆被拉着的那條胳膊,不同於他馬上要出汗的手心,樂佩的手指還帶着布宜諾斯艾利斯冬天的溫度。
等他們終於在座位上坐定,女主角朱麗葉剛剛出場,引起了觀衆短暫的議論。
飾演她的奧麗維婭赫西當年只有十七歲,大屏幕上的臉青春逼人,完整地展現了朱麗葉的美麗天真,怪不得羅密歐會對她一見鍾情,她完美符合大家想象中莎士比亞女主的樣子。
樂佩總算知道嬸嬸上午爲什麼那麼說了,大熒幕上的朱麗葉同樣有一頭長而柔順的頭髮,雖然沒有戴髮帶而是一頂金色小帽,但從正面看和她今天的髮型確實有點像,樂佩的注意總是不自覺地被朱麗葉的頭髮吸引。
雷東多居然也是第一次看這個電影,他當然知道這個故事的大概情節,只是這種有點擰巴的青少年愛情不夠對他的胃口。今天在電影院從頭看起,居然慢慢看了進去,爲莎士比亞的臺詞所吸引。
不過他也發現朱麗葉的髮型有點眼熟,雷東多微微側頭,樂佩就坐在他身邊,專注地看着大屏幕,偶爾拿爆米花喂進嘴裏,發現喫爆米花有聲音的時候,咀嚼的動作都放輕了,兩腮一鼓一鼓的。
她不會像朱麗葉那樣,雷東多在樂佩感覺到之前收回視線,扔掉這個不好的聯想,樂佩很聰明,她的大好人生纔剛剛開始呢。
電影拍的很棒,哪怕樂佩聽不懂很多臺詞,她也大概知道每一幕這些人都在幹什麼。
而且聽不懂話或許是件好事,偶爾幾句簡單的臺詞,肉麻地讓她雞皮疙瘩都掉下來了。很多人說莎士比亞的臺詞很優美,可惜她實在感覺不到。
在羅密歐和朱麗葉相繼殉情之後,電影結束,放映廳的大燈重新亮起來,他們不着急離開,先解決掉只剩一點的爆米花。
“羅密歐太沖動了,既然他最開始已經拒絕了決鬥,說明他知道殺死朱麗葉堂兄這件事是不可挽回的,但他最後還是動手了。”樂佩嘎吱嘎吱地說,聽上去還在爲可憐的小情侶遺憾。
雷東多不覺得羅密歐真的能避免被放逐的命運,“是朱麗葉的堂兄挑釁在先,還殺了他的朋友,如果這樣羅密歐還能忍住不動手,那他也就不是爬上陽臺向朱麗葉告白的羅密歐了。”
“對於有的人來說,堅持自己看中的東西,比作出大家都認爲正確的選擇更重要,”雷東多似乎真是這麼想的,一口氣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現在並不在辯論,跟着找補了一句,“只要他日後不後悔的話......”
“後悔也沒關係,”樂佩被雷東多說服了,“很多人嘴上說着後悔,再來一次大概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這樣想來年輕人的意氣用事也沒有那麼糟糕了,錯誤的是蒙太古和卡普雷特兩家的世仇罷了。
零食桶裏最後一點爆米花也被掃蕩乾淨,他們一邊穿外套一邊往外走,相比於樂佩對羅密歐莽撞的吐槽,雷東多更遺憾於小情侶就爲了愛情草草結束了生命,“現實中很少有人將愛情看的這麼重要,大概這也是這個故事這麼出名的原因吧。”
“也許對朱麗葉來說愛情還有其他的含義吧,她早晚會想要離開這個強迫她的家,羅密歐只是她選擇的一種生活,她真正想要的是決定自己的人生?”
聽上去這是個問句,樂佩卻說的十分篤定,好像這句話說的不只是朱麗葉一樣。雷東多迎上她灼灼的目光,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朱麗葉的人生當然是她自己的。”
晚上七點喫飯的時候,胡安老闆已經在頻頻看錶了,等過了七點半,他更是時不時就要去門口轉一圈,老闆娘根本懶得管他,“你都說了最晚8點,現在着急有什麼用?”
“那是最晚!誰知道他們敢真的玩到8點?”
他們確實敢,在時針整整指向8的時候,雷東多載着樂佩終於回到超市門口,胡安老闆門神一樣站在門口,看着兩人揮手告別。
“謝謝你帶我們家樂佩出去玩。”他對着雷東多假笑一下,親親熱熱地攬着樂佩回了超市。
“小佩玩的怎麼樣?叔叔給的錢夠不夠花?”
當然夠,她甚至還剩了一點,樂佩放下手裏買的書,拎出一個包裝盒,“這是我在餐廳打包的小蛋糕,給叔叔嬸嬸喫。”
一天都氣不順的胡安老闆終於被哄好了,喫蛋糕的時候還連連誇樂佩貼心,老闆娘也很感動,當然她更關心的是樂佩白天玩的怎麼樣。
“我們去了書店,也看了電影,還路過了好幾個漂亮的廣場,就是沒什麼人。”樂佩還說到他們的晚飯,“喫了很多沒喫過的,餐廳裏還有駐唱。”
“味道怎麼樣,好喫嗎?”
樂佩抿嘴,“還可以吧。”她不是會嫌棄飯難喫的人,頓頓喫飽的日子還沒過幾年呢,但有一盤肉的醬汁味道實在古怪,還有沙拉,看着好大一盆,總感覺不像是給人喫的東西。
但意大利麪味道很棒,還有甜甜的蘑菇湯,她不愛喫的那些剛好都被雷東多解決了,一點不浪費,所以總的來說這頓飯喫的還是很開心。
“這臭小子,請你喫飯都沒說喫好一點,”叔叔皺起眉頭,嘴裏喫着的蛋糕都不香了,“我們一會兒去給你下碗麪,這個蛋糕也喫一點。”
樂佩沒有拒絕,不過叔叔有句話說的不對,“其實是我請了客,菜也是我點的......”不好喫怪不到雷東多頭上。
“他居然讓你請客——”叔叔差點沒有控制住嗓門,他一直以爲雷東多這小子沒安好心,用美食蠱惑他親愛的小侄女,但要是讓樂佩掏錢,聽上去就好像更過分了。
“你不是一直擔心樂佩被佔便宜嗎?現在樂佩請回來了,你怎麼又不高興?”嬸嬸物理制止了叔叔的驚訝,但她其實也很驚訝,“小費居然同意嗎?”這不應該啊?按照她對雷東多這些年的瞭解,還有對阿根廷人的瞭解。
樂佩被這個外號逗得笑了一會兒,“他最開始確實不同意,但我說下次喫飯的時候等他請我,他就沒說什麼。”
“還有下次?”胡安老闆短促地叫了一聲,繼續抑鬱地蹲到角落長蘑菇去了,嬸嬸沒理他,拉着樂佩進了房間,語重心長地解釋,“是小費邀請你出去玩的,在這邊確實是他該請你纔對。”
其實在哪兒都是這個道理,樂佩的同學們每次出去玩也都是攢局的人請客,不過兩個人的時候樂佩沒想那麼多,她今天終於能出得起錢請朋友喫飯了,而且花的是叔叔給她發的工錢而不是別的,一晚上她都在爲這件事開心,現在見嬸嬸這樣,她終於有點不安了。
“我以爲是他請我看電影,我請他喫飯,這樣不對嗎?”
“嬸嬸不是那個意思,”老闆娘連連擺手,“你這樣算得清也很好,以後纔不會生矛盾,不過我估計小費可能沒那麼開心,我還以爲他喜歡你呢。”
嬸嬸語出驚人,樂佩卻沒與太驚訝,她不是笨蛋,當然知道雷東多看她的眼神和普通朋友不一樣。
學生時代樂佩沒有遇到另一個像這樣的男生,她長得漂亮,但家境一般,尤其家裏不在乎她,幾乎全班都知道,再加上學習成績最好被老師重點關照,所以班上有些人眉來眼去,還有同學退學回去結婚,這些都和她沒什麼關係。
雷東多是最特別的那個,她現在還能回憶起下午兩人一見面時,那句“你真漂亮”讓她的心怦怦直跳,不知道說什麼只能裝傻。
下午在書店、在電影院,他們都玩得很盡興,雷東多理解了朱麗葉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也不想只當什麼普通朋友。
只是,“我下個月就要回去上學了,以後可能也不會再來這邊,只能等你和叔叔回國去看我,能在這裏認識一個朋友是意外的驚喜,我覺得費爾南多也是這麼想的。”
“好吧,你都明白就好。”嬸嬸嘆了口氣,揉着她的腦袋不說話了。
另一邊雷東多回到家,不出意外在沙發上看見了萊昂納多,聽見門響已經一骨碌坐了起來,“今天怎麼樣,都去哪兒約會了,進行到哪一步?”
雷東多嫌棄地瞪了他一眼,好像他說了什麼非常低俗的話一樣,車鑰匙拋過去,重複自己說了一萬遍的話,“我說了那不是約會!”
萊昂納多立刻看出他心情不好,這下哥哥更要好好安慰一下可憐的小費爾了,“怎麼回事?你被拒絕了?不可能吧,你這麼出色,我還沒見過有誰能拒絕你。”
哥哥誇張地伸手對着他從上到下比劃一番,雷東多聽得直起雞皮疙瘩,不過表情總算好看了一點,“沒有的事,我們玩的很好。”
他只是在糾結那頓晚飯錢,他當時居然被樂佩一句下一次換他請騙了過去,他當然希望還有下次,他還想邀請樂佩去看比賽,但這些都和這次沒關係。
今天是很棒的一天,他感覺樂佩也是這麼覺得,但樂佩似乎只把他當普通朋友,沒有別的意思。雷東多知道這樣是最好的,這些天他也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但現在還是難免有些抑鬱。
只不過這些話就沒必要和萊昂納多說了,他從冰箱裏掏出酸奶,默默收拾好心情,“謝謝你的車,很好用,說不定我過幾天還會用到。”
萊昂納多看着弟弟故作鎮定(?)的表情,已經認定他經歷了慘痛的拒絕卻還不願意放棄。算了,誰年輕的時候沒有喫過愛情的苦呢?他作爲哥哥也只能全力支持罷了。
“隨身聽也該給我了吧,你們今天用了嗎?”
“用了,”雷東多從包裏掏出CD機,突然不太想還,“這個我拿着,給你買個新的可以麼?”
難道連這種有關係的小玩意兒也想留着?這就有點太過了,萊昂納多覺得自己必須干預一下,讓弟弟不要太過於沉溺其中,好姑娘又不是隻有一個。
“不可以,這是我前女友送給我的東西。”
“那你還留着幹嘛?”雷東多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我給你買個一模一樣的。”
他不知道自己越是這樣越證明隨身聽的珍貴,他的形象在哥哥眼裏就越可憐一分,萊昂納多當然更不能讓步,“你買不到一模一樣的,已經停產了。”
雷東多嘖了一聲,懶得聽哥哥的鬼話,當着他的面打開了CD機,“那你知道這個東西是怎麼讀碟放出聲音的嗎?”
“因爲廠家就是這麼造的......不是,你爲什麼問這些,還不趕快還我——你在幹什麼?”
萊昂納多眼睜睜地看着雷東多把他的CD機大卸八塊,話都說不明白了,“就算,就算我不想送給你,你也不用這樣威脅我吧!你要幹嘛?”
“誰威脅你了,”雷東多沒好氣地瞪他,然後指着一個個零件,講出它們的作用,雖然有些已經記不清了,但反正萊昂納多也不懂,聽不出他在胡說。
萊昂納多的表情已經從震驚變成了茫然,偶爾機械地答應一聲表示自己在聽,直到雷東多又把CD機裝好,他才嚥了咽口水,“這個隨身聽你留着吧,我自己去買新的......你都是在哪兒學到這些的?”
“今天。”
“你不是去約會了嗎?你帶着姑娘去幹什麼了?”
雷東多看着哥哥一副世界觀受到衝擊的樣子,抑鬱的心情一掃而空,“我早就說了,我不是去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