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亂語!”小宮女聽語慌忙打斷,雙頰頓時羞得通紅,語聲不受控地抬高,“此話不可亂說!這若是傳出去,你我都要掉腦袋……”
皇兄果真命犯桃花,連服侍左右的婢女都心存妄念……
假山後的衣袂隨風輕擺,她越想越不是滋味,沒等話語道盡,已穩步走出。
蕭菀雙駐足於門前時,面前的宮娥忙閉口不語,知曉適才說的話皆被公主聽去,嚇得大氣不敢出,脊背泛起少許寒涼。
“廣……廣怡公主。”
試探地說着,宮女將埋下的頭額緩慢一抬,想着眼前人也不曾重罰過婢女,又安下心來。
毫不避諱地瞧望起這間雅房,她輕飄飄地一瞥,隨後自然而然地看着緊閉的房門:“這便是皇兄今晚要待的婚房?”
“回稟公主,正是。”宮女小心翼翼地回應,不知公主來後院是何意圖。
蕭菀雙默然片刻,若有所思地再瞥窗臺:“可能夠讓我進去瞧瞧?”
這下,兩名值守的宮女瞬間爲難。
面面相覷了一陣,良久,有婢女遲疑道:“望公主莫怪,殿下刻意吩咐了,這間寢房除了隴雎公主,今日何人都不能進。”
不能進……
這地方是妾室的住所,她身爲外人,理所應當進不得。可憶起宮女間的閒言,她很是新奇,實在想入屋去瞧上幾眼。
外人?她纔不是外人。
諸多年與皇兄相親相知,還有着血親之系相連,她又怎會是外人……
“我適才無意聽聞,司膳房有個小宮女,膽大包天地說要做大皇子的侍妾,”想於此處,蕭菀雙頓感心安理得,故作惆悵地蹙緊眉頭,佯裝思索的模樣,“據說這兩日便不見了人影,也不知那宮女去哪了……”
所謂禍從口出,便是如此。
宮女聽得雙腿一軟,垂下的手慌亂地攥上衣袖,支支吾吾地答着:“奴婢是信口胡謅的,公……公主切莫當真。”
“我沒說要罰你,”衝其似有若無地眨着眼,她向前走上一步,又盈盈淺笑,“你們挪一挪步,我便當是耳旁風。”
話外之音已極是明朗,如若不讓公主進,後果就是不堪設想。
宮人聞聲一抖,手忙腳亂地讓了道。
眼望宮女妥協而退,蕭菀雙暗自得意,不想隨性一嚇唬,也能把宮女們嚇成這樣。
以前都沒發現,這廣怡公主的身份竟這般好用,她輕咳一嗓,面色平靜如常,步子輕靈地行入房中。
婚房內紅綢幔帳搖曳,妝奩旁有空盞擺放。
案臺之上的燭燈映照着榻上的鴛鴦錦繡枕,火紅得惹人眼,撲面來的喜氣似要繞進夢裏。
飄動的牀幔尤顯朦朧,像是極力掩着帳中纏綿繾綣的春情。
蕭菀雙四顧各角的陳設,每個物件都被鋪擺得恰到好處,是皇兄的做派無疑。
她端然走到案桌前,執起酒盞細細端詳。
真如宮女所言,這杯盞與她見過的瓷盞有很大差別。其樣貌更似壺觴,盞壁雕刻的喜字直晃她的眼。
今夜,皇兄便要用這兩盞玉杯,和剛納的妾室共飲合巹酒……
而後,他會以玉如意挑開和親公主的蓋頭,再低笑着一褪喜袍,溫和地擁那新娘入眠。
想出的一幕幕都令異緒翻騰,心上隱約被刀刃刺痛。
她出神片霎,忽聞房外有步履聲作響。
門外的宮女欲語還休,吞吞吐吐地問道:“殿下這是……要入婚房?”
語盡之際,清冽嗓音就若清泉擊石般響起:“我來看看有何疏漏,避免讓隴雎公主遠在異國他鄉,感到不自在。”
自知公主還待在房室中,宮女窘迫地低下面顏,半晌嘗試着說起勸來:“殿下擔憂的都是小事,只需吩咐一聲,交由奴婢便好……”
皇兄來了。
若知她擅自闖入,皇兄定會感到困擾,她聞語一驚,本能地想躲起來。
可寢房無隱蔽之地,根本無處藏身。
蕭菀雙心急如焚,原本只是貪玩好樂,想待半盞茶的功夫就走。
豈料皇兄偏於此刻前來,她心下一慌,意識到做了錯事,便亂了方寸。
“啪!”
精緻雕琢成的杯盞猛地墜地,霎那間碎作無數片。掉落聲響徹內室,立馬傳了出去。
“何人在房內?”聞言,門扇被倏然一推,翩翩衣襬若流雲,皎皎如雪的公子端方走入。
其人姿容出衆,眉目如遠山凝霧,又似輕雲出岫,兩袖盪出煙雨般的清冷,溫和不失矜貴。
一身喜服灼灼,驚豔得像燃了團火。
而他卻偏偏有着一副清癯玉骨,霜雪身姿挺拔雋秀,烈火般的殷紅衣袍下藏有若隱若現的疏遠。
公子一進門,就瞧碎片散落一地,酒盞被摔得支離破碎,不可復原。
入眼的男子是她“血濃於水”的皇兄,亦是當朝帝儲,蕭岱。
“廣怡?”他目光流轉,徐徐上移到少女的嬌顏,面露半分詫色。
所望處燭影搖紅,唯有這淡素婉色格格不入,公子不明所以:“你不去婚宴,在這裏做什麼?”
少女不答,眼下也不是責怪之時。他望回碎盞,凝神而思,面上驚詫已褪,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沉着。
蕭岱從容地回過身,再有條不紊地向侍婢吩咐道:“這杯盞應是有備着的一份,當下還來得及,快去取來。”
“是。”院內的宮女知曉犯了過錯,爲將功補過,聽罷連忙退下。
自此,洞房內僅剩下兩道人影,一度陷入沉寂中。
蕭岱冷聲訓誡,舒展的清眉驀然一攏:“未經應允擅闖婚房,你可知此舉是壞了宮規?”
雙目不覺望得低,她抿脣嘟囔,良久也沒敢抬望:“頭一回見皇兄納妾,我好奇,想來望幾眼。”
“往後沒我應許,不得入東宮偏殿。”
語氣再次加重,是她極少聽過的低沉語調。
想來皇兄是真因她氣惱了。好在酒盞有多備,如若不然,這番玩鬧,她許要闖出彌天大禍來。
蕭菀雙愧疚難當,眸子愈發暗沉,思緒低落,慎之又慎地問了句:“那……那東宮我還可以隨意進嗎?”
下墜的視線停於他齊整的皁靴上,皇兄沒回話,她更感懊惱,已想不出要怎麼懇請他寬諒。
早知這樣,她就思慮再三,不踏進這門檻了。
正慚愧地反省,忽見軒門處投落了陰影,將斜暉遮得嚴,蕭菀雙見景抬起杏眸,瞧望一名華貴之女佇立在門邊。
“皇弟好雅興,婚宴當日竟與廣怡公主在婚房爭吵。”
女子朱脣微啓,眉頭輕挑,眼神裏帶了不容忽視的冷傲。
長敬公主本名蕭元妗,爲馮貴妃所生,因其母久享盛寵,生性極烈,是個不好惹的主。
一見太子正誤着時辰,不去幹正事,反而在和廣怡打鬧,長敬傲然一笑,趁勢揪着此錯不放:“聽說新婦已入宮門,皇弟再不動身迎候,丟的可是我朝的顏面。”
“酒盞都打碎了……”長敬眼尖,一瞥就瞥到了碎屑上,頃刻間諷笑起來,“皇弟結親,廣怡來砸婚房?”
“你們在這上演丟人的戲碼,被和親來的公主瞧見,倒要覺得蕭氏兄妹不睦了。”
這公主儘管喚着皇弟,卻只比太子早降生二月。長敬偏要仗着生辰居高臨下,爲的是自身可佔些便宜,再者可爲馮貴妃立一分威嚴。
皇兄不喜此人,她也嫌棄不已。
眼看長敬來挑釁,便不顧半刻之前的爭吵,旁事暫且放於一邊,齊心對付外敵去。
蕭菀雙細眉一揚,不緊不慢地挽上皇兄的胳膊。
“長敬說的,皇兄自然比誰都知曉,方纔還和我說着準備前去恭迎新娘子,”她眉眼含着笑,偷偷瞥向身側的公子,察覺他沒避躲,心頭一喜,“我替皇兄謝過,多謝長敬如此關懷這親事。”
言於此,她挽得更緊,眸光掠過破裂的玉杯,婉然又望長敬:“還有,我與皇兄要好着,怎會有爭吵一說。”
“這摔碎的玉盞,是我幫忙佈置時不慎碰落的,皇兄不過是數落了一句,到長敬的口中,怎成了兄妹不睦?”
“你說是吧,皇兄?”蕭菀雙綻出芙蓉花般的笑意,轉眸而瞧,示意他接下話去。
祈禱皇兄將幾瞬前的怒惱拋於腦後,不與她計較,挽住的力道不禁加大,她明面嬌柔,暗地卻不讓公子掙脫分毫。
“廣怡所言極是,”掙扎未果,蕭岱由她緊挽,凜然回道,“倒是長敬,怎獨自來了東宮後院,不請自來,多少是不合規矩。”
先將長敬打發去,再和廣怡算賬不遲。
他思忖終了,雙眸緩緩一凝,柔和眉宇間化開道不明的心緒。
蕭元妗聽着後半語,怒氣橫生而出,不屑地嗤笑:“不請自來?若非是爲與隴雎修好,依照聖意參此婚宴,我倒是不想來。”
“我勉強來此參宴,遵照的是皇命,而非與皇弟的情分,”諷刺的話語未止,長敬斷然搬出陛下,以冷語反問,“來者奉的都是父皇之命,皇弟怎能說我是不請自來?”
如是吵嚷勢必要鬧大。宮宴在即,此時萬不可鬧出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