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你不覺得最近來會議室的人越來越少嗎?”
“咦?怎麼突然說這個?”
“確實很突然,不過我本來就是想找成海同學說這個,只是不知爲何話題跑偏了。”
“……這樣啊。”
看來兜了一大圈子呢。
成海一直覺得,他和汐見的對話就像是兩臺對着發射的微波爐。
“我想應該是新的排班表的緣故吧。”
成海回答。
自從第三次會議已經過了一段日子。
新的工作表頒佈後給執委會帶來的改變,就好比是爲了吸引學員報名的體驗課,只有前幾節最奏效,之後的工作效率反而在漸漸降低。
缺少團隊合作經驗的人或許會一廂情願地認爲,只要排定工作表和時程,大家就會像讀指令的機器一樣行動。
可就連機器也會有意外的突發狀況,更遑論人類,有時是身體不舒服,有時則是乾脆想要偷懶。
“最近排班表是不是管理得太鬆散了。”
汐見說出了職場上司會說的話。
“這幾天各小組的出席率一直在下降,這種隨便的工作效率,真不知道中村學姐怎麼有辦法允許?”
“管太嚴的話他們反而會想辦法偷懶,這樣就得不償失了吧,而且現在的進度很樂觀。”
“這跟那是兩回事,想要拿出成果就一定要有秩序,再說提前進度也是爲了爭取緩衝時間。”
排班表的作用便是制定每個人的工作量,可反過來說,就是定下了工作量的上限,超出自己分內的工作沒有必要做。
“誒,但這不是我負責的工作吧……”幾天下來,這樣的臺詞在執行委員的羣體之間不斷地發生。
遵守排班表幾乎成了她們的盾牌,許多人做到一半就溜回家,或是偷懶休息。
爲了迫使對方工作而定下的規則,卻反過來成了枷鎖,讓他們擁有了不必工作的理由,真是一件十分諷刺的事。
但是,要是所有人只考慮到自己的排班,而無法以萬全的姿態做事,工作效率勢必會打折扣。
雖然工作表設定了充足的緩衝,然而現況卻是緩衝越來越不堪用。
於是,就像所有的團體合作中,總會有認真且責任心強的人或出於被動、或主動站出來,幫摸魚打混的傢伙擦屁股。
成海認爲自己屬於前者,而眼前這名宛如化身工作進度本身追殺衆人的少女,則顯然屬於後者。
雖然成海一直在自己的“獨立王國”試膽大會小組閉門幹活,不太瞭解執行部門內部的情況,但還是很清楚汐見在賣力地工作着。
除了書記的本職之外,汐見還主動承擔起會計審查,活動策劃跟記錄雜務等工作,並支援因爲缺席情況而人手不足的小組。
正因如此,她大概是執行委員會里對當下的工作進度,以及執委會運轉狀況最瞭解的人。
“真是的,我看都是中村學姐帶頭一派輕鬆,導致她們對進度盲目樂觀,根本不懂工作堆積到了什麼程度。”
汐見感到頭痛似地按住額頭。
“情況很嚴重嗎?”
她輕輕地搖頭。
“不,到目前爲止,一切工作進展都很順利。”
“誒?那爲什麼……”
“不確定性。”
汐見脣瓣微張。
“嗯?”
“老實說,我根本不認爲那位態度隨便的執行委員長有能力處理好這些令人棘手的工作。”
汐見眨了眨眼,然後忽然改爲望向遠方的眼神。
“平時主持會議的時候就跟照稿念一樣生硬,只有語氣隨便的辣妹語聽起來和她有關。”
“這我同意。”
“還有昨天,我提醒她該去拜託運動社團協調現場組人員時,她也是一副閃爍其詞的樣子,那副姿態完全讓人無法安心。”
“我懂我懂。”
成海深以爲然地點頭。
“遇上這種上司,的確叫人頭痛,不過,她拿出了成果卻是事實。”
汐見點了一下頭。
“是啊,除非……”
她的語氣轉爲輕聲呢喃,將雪白的手掌放到臉頰上,彷彿在沉思。
“除非有人在背後幫她。”
“成海同學也這麼想?”
“是,但也僅此而已,畢竟我又拿不出什麼實證。”
更缺乏找出實證的動力。
從一開始成海選擇接下的就是「試膽大會委員」這份工作,他沒打算多此一舉給自己找麻煩。
“這樣。”
汐見的回應不帶什麼感情。
雖說她平常除了挖苦成海之外就不帶什麼感情沒錯,但現在這句話更像單純的反射行爲。
“跟我來。”
她突然開口說。
“是要做什麼?找證據?”
成海困惑地歪着頭。
“不,我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有份工作沒做,麻煩成海同學跟我一起來。”
“咦?可是我現在要回家拯救羅馬……”
“做完這些就可以回去了。”
“換句話說,就是「做完之前休想給我回去」的意思吧。”
不要啊。
◇
日暮時分的天空被茜色與靛藍色兩種顏色混雜着,看來在兩種顏色完全分開之前,還得等上好一段時間。
成海的處境也是如此。
汐見帶他去的地方是位於西校舍後方,園藝部的溫室,寬敞有如一間教室那麼大,各種盆栽整理得有條不紊。
成海踏進溫室,一面環顧室內,一面稀奇道:
“誒,原來汐見同學真的有在進行園藝部的社團活動啊。”
“那當然,我可不是打着某一社團旗號,其實卻只是在啜飲茶水摸魚打混的那種人。”
成海也拼命點頭附議。
“是啊,那種人真的有夠糟糕。”
“……成海同學以爲我在說誰。”
“話說回來,汐見同學這麼樂於助人的話,爲什麼要選擇園藝部?侍奉部之類的社團要更恰當吧。”
“居然這麼生硬地轉移話題……”
汐見聽到他的話,死心地嘆一口氣。
“我是向學生會遞交過成立「侍奉部」的申請,只是被「活動內容與志願者部重合」的理由駁回了。”
是說她居然還真的申請過。
“那我們要做的工作是……?”
“給這些育苗鉢裏的幼苗疏苗。”
汐見伸出纖細修長的手指,指向溫室中央的作業桌。
托盤內擺滿了黑色的育苗鉢,從泥土中可以見到冒出數片嫩葉的幼苗。
唔,感覺一下子從社畜退化成奴隸了是怎樣。
幸好學校裏沒有棉花田,否則成海真的要向世界人權組織提出控訴了。
“需要我解釋什麼叫「疏苗」嗎?”
“不用,我好歹也是擁有造園技能士3級資格證書的人。”
成海若無其事地說完,汐見浮現費解的表情。
“我之前就想問了……只是爲了提升自己的吸引力,有必要考取「造園技能士」「小雞鑑定師」之類的資格證嗎?”
“和那無關,該怎麼說呢,考證應該算是個人愛好吧。”
進一步說,因爲這是一件能自己掌握的事情,付出認真與努力便能達成的事情。
“是嗎,這樣倒也不壞。”
汐見聞言微微頷首。
“看來不管什麼工作,都可以沒有負擔地交給成海同學去做。”
“請多少有一點負擔。”
成海抗議道。但這抗議聽起來,頗有種在南瓜地正中央小聲自言自語的牧歌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