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文藝部的部室,夕暮逐漸西沉,被染成龍膽色的天空給人一種百看不厭,令人舒服的疲勞感。
周圍充斥放學後的聲音。
嘹亮的社團活動吆喝聲、金屬球棒的敲擊聲、只聽得見低音的上低音號、自行車尖銳的剎車聲、隨風發出震動聲的鐵皮屋頂……
漢字裏將這一段時間寫成「放課後」。
明明意思沒有什麼變化,但是莫名就多出了一種中二而且帥氣的感覺。自己該不會真的患有中二病吧?
不會!成海在心裏立刻回答自己。
患有中二病的應該是那位輕小說女主角纔對。
成爲輕小說主角什麼的天真想法——成海也不是沒誕生過這樣的念頭。
前世乏善可陳的無趣人生倉促被中止後,他一度以爲自己從此就能在異國擁有新的可能性,過上戀愛喜劇主人公的「薔薇色」人生——
可惜現實終究與輕小說不同。
成海沒有過分依賴他的可愛妹妹,沒有對他展露向日葵般笑容的青梅竹馬,沒有從英國轉學來的傲嬌暴力美少女。
沒有隻能被他看到的兔女郎前輩,沒有既頑固又不可愛的縣議員家二小姐,沒有出身富農家庭,充滿好奇心的大小姐。
也沒有小惡魔學妹放學後在只有兩個人的部室裏,做作可愛地叫他“前~輩~”。
雖說衝着成海的顏值湊過來表白的女生也不少,但這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輕小說裏根本不是這樣的!不是應該多跟他聊天提升好感度,然後在每一個節日時都有專屬的互動,直到歷經多次事件,再道明心意嗎?
一上來就表白的膚淺橋段,成海絕對不接受!
於是,在創造了一堆足以令日後的自己不堪回首的黑歷史後,成海終於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決定好好讀書。
年紀雖然變小,但頭腦依然靈活。
成海在中學校留下了一段爲老師們稱道的「浪子回頭」佳話後,爲了逃避過往,選擇了這所私立名校。
他下一個階段的人生目標,是向都內進學,成爲慶應或者早稻田的東京帥哥,靠自己的魅力讓某個財團大小姐愛上自己。
所以既牽扯課業精力,又佔用自己寶貴休閒時間的過家家社團活動,理所應當,該與自己無緣。
成海復活文藝部的初衷,不過是爲了讓自己有一個享受「放課後Tea Time」的私人空間而已。
染上暮色的空氣從窗戶的縫隙偷溜進來,逐漸溶化在黃昏裏的夕陽,將走廊染成一片紅色。
“報告!”
成海穿過昏暗的三樓走廊,輕輕敲響教職員辦公室的門。
“那個,我來還鑰匙……”
成海出聲,門後面沒有回應。
“……”
不對,沒有反應也算是種反應。
無計可施下,他輕輕推開門,走進用隔板隔開的室內,若宮老師的位置……記得是在角落靠窗。
“若宮老師?”
成海靠近後定睛一看,若宮老師已經趴在桌上睡着了。教職員的制服黏着影子,擠出些許褶皺。
直接把鑰匙放到桌上就回去好像不太好,沒辦法,只好叫醒眼前睡着的女教師了。
但看見她睡熟的模樣,成海總覺得於心不忍,甚至有一絲物傷其類的悲哀——
明明已經到了下班時間卻不能一走了之,忙裏偷閒只能趴在辦公桌上小憩,這份心情成海再理解不過了。
突然間,若宮老師嘴角浮現笑意。
大概是正在做夢吧,正當成海好奇地凝視着她的側臉時,她的雙脣微微囁嚅。
“汐……見……”
嗯?汐見那傢伙離開部室後,就直奔若宮老師的夢裏而去了嗎?
果然是個喜歡給人添麻煩的問題少女。
成海立刻就想對即便身處夢中,也依舊在處理學生事態的若宮老師脫帽致敬!這是何等的責任心?
同時也爲要叫醒她這件事,產生了幾分罪惡感。
若宮老師無從得知成海心中的百轉千折,自顧自把夢話補全:
“……汐見,就拜託你……打消成海那傢伙不切實際的妄想,讓他能正常迴歸社會吧……”
很好,罪惡感消失了。
爲了避免耽誤教職員的工作,成海決定毫不留情地叫醒她。下班時間怎麼能休息呢?
“打擾了。”
就在他決定實施計劃的前一刻,敲門聲、與另一道雛燕羽毛般輕柔的女聲一同響起。
成海被冷不防撞進耳膜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望向聲音來處,一名茶色長髮的少女正抱着寶特瓶,朝這邊微笑。
成海知道這名少女是誰。
觀月風羽子,五官端正的她和自己同班,是班上的高人氣女生。
她沒有汐見那種冷豔的氣質,而是那種有親和力的美少女。
某種意義上,感覺就是「大家理想中的女孩子」:個性柔和,笑容惹人憐愛,簡直有如溫柔這個概念化爲人型。
“是成海同學啊,這個時間還不回去嗎?”
“哦,我來還文藝部教室的鑰匙,觀月同學呢?”
“我今天替家政部要打工的學姐值日,去準備室還工具的路上,恰好看到若宮老師忙着寫教案,就自作主張去買了慰勞品。”
風羽子同學微微笑眯了眼。
她回答時下意識壓低聲音,將手裏的寶特瓶遞給成海。
“咦?我也有份嗎?”
成海受寵若驚地接過,端端正正地用手託住瓶底。
亮橙色的液體在透明寶特瓶裏輕輕搖晃,想必是特地跑到一樓的自動販賣機買的。
以給學生的飲料來說,這種味道很苦的無糖焙茶實在是過於成熟的選擇,但對於前世不時加班至深夜的成海而言,卻如同社畜身份的象徵。
“感覺像是在暗中賄賂一樣呢,拜託不要告訴其他人喔!”
風羽子同學伸出食指,抵在嘴脣上說道。
顏色稍淺的茶色長髮四周彷彿飄着發光的微粒。閃閃發光、甜美可人的笑容讓成海不由得眯起眼睛。
好、好可愛……簡直是大天使!
就連這麼裝模作樣的動作,由她做起來卻很自然,真不可思議。
白皙的指尖劃過脣瓣的動作也讓成海感覺莫名性感。
“謝謝你,觀月同學……”
“沒事,成海同學社團活動到這麼晚也很辛苦吧,看你一臉疲憊的樣子。”
是很辛苦沒錯,但被風羽子同學她那宛如大天使般的笑容照耀,剛纔與汐見爭辯之後那種帶刺的感覺頓時受到了淨化。
“唔?有人來了?抱歉。”
耳邊傳來移動的聲響。
只見若宮老師剛剛醒來,髮梢有些凌亂,臉上清楚地留下用來代替枕頭的手臂印痕。
“成海?你怎麼在這裏?”
“若宮老師,我來還鑰匙。”
“啊,好的。”
大概是還很困吧,揉着眼睛的若宮老師感覺比平常更稚嫩。成海遞出鑰匙後,她便迫不及待地表示關心詢問道:
“你和汐見相處得如何了?合部進程還順利嗎?”
“還談不上「相處」,我想想……該用「針鋒相對」還是「水火不容」形容更恰當呢?”
“雖然身爲國語老師,我很欣慰學生字斟句酌的精神,但你那副反應卻並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啊。”
若宮老師語重心長地嘆一口氣,順手接過風羽子同學遞來已經擰鬆瓶蓋的焙茶,輕聲道謝後,接着開口:
“我希望你能和汐見好好相處,尤其是社團活動。”
“絕無這種可能。”
“回答得還真是乾脆。是個性不合還是理念衝突?”
“是。”
“最糟糕的情況啊。”
若宮老師傷腦筋地撩起額髮。
“我一直以「教育不是幹涉,而是使其自立」爲信條,結果執教第二年就遇到了你和汐見,坦白說我非常擔心,所以希望能借社團合部的機會,讓你們學會正常與人打交道。”
您是哪部動畫裏來客串的女教師角色啊。
“我認爲學校應該尊重學生自主之精神,強扭的瓜是不甜的。”
“但那是建立在培養的學生能正常適應社會的前提下,現在的你沒資格提出異議。”
若宮老師不容置喙道。成海還想開口反駁,但若宮老師彷彿宣告言盡於此般揮了揮手。
“我沒打算和正論怪物沒完沒了地辯駁,時間不早了,你們就早點離開吧,路上注意安全。”
“可是……”
剛纔始終默不作聲的風羽子同學此時突然插進來說道:
“那麼,若宮老師請注意休息,我和成海同學就先告辭了。”
“嗯,謝謝你的慰勞品啦~!觀月。”
風羽子同學輕手輕腳闔上教職員辦公室的門後,轉身面對成海,雙手合十,擺出「抱歉」的小動作。
“抱歉,成海同學。”
“咦?怎麼突然說這個?”
“因爲我擅自打斷並帶走了你,非常抱歉自作主張。”
她的語氣太過真摯,害得成海亂了方寸,忙不迭否認道:
“沒這回事,我應該感謝剛纔觀月同學及時拉住不夠冷靜的我。”
“真的嗎?”
“真的。”
成海點頭如搗蒜。
風羽子同學的道德感未免太高了,莫非真的是在人間行善的天使嗎?
聽了他的話,風羽子同學這才安心下來。
不過沒多久,她便一副想到什麼似的表情,脣瓣幾次開闔,似乎欲言又止。
“怎麼,觀月同學有事要說?”
“嗯……”
風羽子同學猶豫片刻後,試探似地開口問道:
“成海同學和B班的汐見同學……關係不好嗎?”
“毫無關係可言,我們是「無」的關係。”
成海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嗎。”
見到少女有些黯淡的表情,他忍不住追問:
“觀月同學和汐見同學關係很好?”
“也不是這樣,其實只有在剛入學的時候見過一面而已。”
風羽子同學連忙慌張擺手。
“我只是……有一點羨慕汐見同學,能很坦然地說出自己的感受,而且毫不顧忌別人的眼光。”
纖長的睫毛好似蒲公英的絨毛上下扇動,點綴着清澈的瞳眸。
成海微微嘆息:
“換句話而言,就是不在意給別人添麻煩吧。”
“唔,或許可以這樣說,不過……就算是這樣,也很讓人羨慕呢。”
風羽子同學用幾不可聞的音量輕聲呢喃,瞳孔彷彿月亮的圓缺般不斷變化。
“觀月同學?”
成海說了聲“那個……”,向她表示疑惑。
“不,那個……抱歉突然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給成海同學添麻煩了。”
風羽子同學立刻抬起頭,用沮喪的語氣再三向成海道歉。
“怎麼會,完全沒關係啦……”
成海像是要她安心一般面露柔和的笑意,然後疲憊地嘆一口氣:
“擅自闖進我的生活中給我添麻煩的惡劣女生,另有其人纔對。”
風羽子同學不禁好奇:
“汐見同學究竟做了什麼,會讓成海同學這麼生氣?”
“這個嘛……長話短說,就是她決定把合併後的社團改造成椿高生們的煩惱諮詢處。真是的,簡直我行我素那傢伙!”
她到底是涼宮春日還是雪之下雪乃啊?不,誰也不是,單純只是個自我中心的問題少女罷了。
頂多臉長得有點可愛。
“誒,那樣不是很棒嗎?”
風羽子同學笑容可掬,不知爲何眼神燦亮。
“替大家解決內心的煩惱,汐見同學是個熱心腸的女孩子呢。”
“我看未必,她只不過是藉此居高臨下地取得隱晦的優越感罷了,而且還把我期望的社團生活攪得一團糟。”
“成海同學期望的社團生活?那是什麼樣子呢?”
聽到她天真無邪的提問,成海不禁陷入沉默。
如果告訴風羽子同學實話會怎麼樣?
由於風羽子同學的個性太好,簡直讓人會產生「現實中根本不可能存在這麼好的女孩子」這樣的想法。
於是成海有失客觀地認爲,她會在大天使般的表象下,寄宿着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試着在腦海中模擬了一下接下來的畫面——
“我的夢想就是死都不打算工作,只仰仗財團大小姐輕鬆過活,啊!不勞而獲的食物最美味!最高!”
風羽子同學聽完,便像是抱住自己的胸口那般環起雙臂,與成海拉開距離。
隨後她抬起臉,用輕蔑的眼神冷淡開口:
“哈?那是什麼?好惡心,基本上算是渣滓了吧,最低!”
噫!!!
歷歷在目的妄想進入萬念俱灰的絕望場面,成海差點悲鳴出聲。
要是連風羽子同學這樣的大天使都鄙視自己,就徹底沒救了吧……
“呃……我只想悠哉遊哉地輕鬆度日,不想參與任何麻煩事。”
——本應該給出這樣無傷大雅的回答,但話到嘴邊,成海還是實話實說,這其中有他自己的執着與堅持:
“我不想工作!我想在不工作的前提下輕鬆地活着,不參與任何用勞動換取報酬的活動。”
不想要自己的認真再被辜負,自己的努力再被濫用。
哪怕錐子沉積在囊底,永遠露不出錐尖也無所謂。
“絕不妥協,不需要放棄任何事來配合他人,也不打算因此麻煩其他人,而是找個能接納我缺點的大小姐,過上沒出息的日子。”
儘管看到風羽子同學面露困惑,成海的聲音卻一直都堂堂正正,而且充滿自信。
他一口氣說完後,卻在少女的臉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表情。
那是名爲「溫柔」的神情。
“……雖然完全不能理解,但我想,成海同學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纔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吧。”
風羽子同學露出笑容,脣角上彎,雙眼弧眉,任憑放在誰的眼裏,都是可人的笑容。
“我絕不會因爲不瞭解別人的事情,就擅自貶低別人的夢想。”
——絕對不能玷污眼前這名露出高雅微笑的天使。
這樣的念頭在腦海裏油然而生。
成海不住地想,要是社團合併過來的人,是風羽子同學就好了。
他喜歡溫柔的女生。
討厭者認爲,任何溫柔都難免讓人想入非非。
可是溫柔本身並沒有錯,並不應該被否定。對社交過於敏感,纔是自己真正受傷的原因。
妄自期待,又妄自失望。
那麼,只要把這一切全部藏起來,理所當然會活得更加輕鬆。
從一開始就不對任何人和事抱持希望。
該捨棄的,便全都丟掉,身爲「人」的等級就會上升。
不管何時都能堅持己見,而且,絕不同情自己——就是成海和希自認爲的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