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見不出所料,用打心底感到輕視的眼神看過來,但成海不以爲意。
“俗話說「先來後到」,是我先從學生會申請到了這間活動室,自然該由我優先獲得主導權,而且我的資歷也比汐見同學要高一點。”
雖然只有幾個小時。
“先來後到……資歷……”
汐見不知爲何,從成海的話中檢出這段字眼輕聲呢喃。
“星愛瑠同學……?”
成海出聲呼喚她。
她的表情和剛纔不同,那張彷彿冰雕般端正美麗的臉蒙上淡淡的陰影,脣瓣微微流泄嘆息。
“……我沒辦法認爲那是正確的。”
“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成海不禁再問一次。
“不,沒什麼。”
重新抬起頭後,她已恢復到冷若冰霜的表情,好像從未拋出過那句別有意味的臺詞,一本正經地開口:
“椿高創建社團的條件,是社團章程通過學生會審查並找到願意擔任顧問的老師,才能申請到活動室、經費和活動許可——以這個標準,成海同學的手續根本不合規,哪怕申請到部室,沒過多久也會被學生會收回。”
她說得頭頭是道,成海也不得不點頭接受了她的意見。
“那汐見同學打算怎樣決定?”
“優秀的人成爲組織的領導者,這是自舊石器時代起,每個人類族羣便不約而同定下的分工準則。”
汐見朗聲宣告。有必要追溯到那麼遠嗎?
成海眯細了雙眼:
“所以汐見同學的意思是,你比我更優秀,更能勝任部長的職責囉?”
汐見得意地撩了一下長髮,握着拳高談闊論。
“事實不是很顯而易見嗎?正如放在口袋裏的錐子總會露出錐尖。冰雪聰明,又身爲女主角的我,不管在哪裏都能夠順利顯露頭角。”
“這是《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就島國高校生而言未免太生僻了。”
如果不是自己這種前世生於華夏,且轉生島國後依舊堅持提升自己的天才,肯定會像是在聽天書。
成海曾經很喜歡毛遂自薦的故事,有才能的人終不會被埋沒,反抗命運的姿態還真是精彩啊。
可教科書沒講的是,毛遂只因爲一次成功的經驗,後來便被趙王趕鴨子上架,逼着只是一介書生的他領兵出徵,最終在亂軍裏中箭而亡,實在教人唏噓。
才能本身或許就是一種詛咒,使人在“有用”的幻覺中迷失。
就像是沒有找對鎖孔的鑰匙,哪怕設計得再精巧,也終究會被磨損到一文不值。
汐見聽了成海的吐槽,似乎感到驚訝一般略微睜大雙眼:
“……難以置信,想不到成海同學居然會讀華夏的古典文學,難不成你傍大款的範圍已經不侷限於本州島內,而是邁向海外了嗎?”
“哪有那麼貶低人的!我讀書單純是爲了提升文學修養而已!”
況且九州島、四國島和北海道明明也有千金大小姐啊。成海的視野纔沒那麼狹窄。
“雖然由我自述有些自賣自誇的嫌疑,但我在這個月的定期考試可是全校第二名!是不折不扣的優等生!”
“……騙人。”
汐見同學臉上的表情立刻消失,一瞬間喫驚似地沉默了。
我看起來有那麼不擅長讀書嗎?
“你看上去明明就是那種只有臉長得好看,內心卻空洞無物,只想着依靠他人的輕浮帥哥。”
這個女生講話還真是口無遮攔。
成海還是頭一次經歷明明被美少女誇獎帥氣,心裏卻高興不出來這種事。
再說依靠他人有何不對?「人」這個字,不就是由一撇一捺支撐而成的嗎?
成海只不過是想成爲被支撐的那個角色而已。
“成績的前五十名有貼在佈告欄上,汐見同學只要去看一眼,就知道我說的是真假了。”
“這樣啊。”
汐見說到這裏,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自然形成從上方俯瞰成海的姿態。
“那麼,成海同學就沒注意到君臨於椿高最上的那個名字嗎?”
汐見脣畔浮現一抹溫柔的笑意,她藏在笑容背後的刻薄,令成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難不成……”
“沒錯,就是我,汐見星愛瑠。”
輕小說女主角宛如誇耀勝利似地說道。
“女主角必須至善至美,給所有人留下一道高不可攀的凜然背影,所以學習成績也必須是第一名。”
那爲何唯獨你的個性如此糟糕?汐見小姐。
成海盤起雙手抱胸,左右搖頭:
“區區校內第一名就志得意滿,汐見同學實在太沉不住氣了。”
“這臺詞從第二名嘴裏說出來就特別沒說服力呢。”
囉嗦!
看來不得不展現些證據纔行了。
把他突然將手伸進書包裏摸索的模樣看在眼中,汐見露骨地顯露戒心。
她直視着成海的臉的同時,護住胸口,慢慢往後退,室內鞋在地板上發出摩擦的聲音。
喂,我難道是熊嗎?居然那麼害怕。
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身材也滿有料的,不像愛知縣的濃尾平原,而是隔壁岐阜縣高聳的飛驒山脈。這對於黑長直屬性是不是有點犯規啊?
少女冷豔的臉蛋上滿是戒備,像是被侵犯領地的雌獸。
“你拿出來的那些是什麼東西?莫非你有在私下裏偷偷收集我的把柄嗎?”
“原來汐見同學有那麼多把柄啊,我會在之後慢慢留意的。”
成海萬般無奈地嘆息,將東西放到桌面上擺開。
“這些是……”
汐見小心翼翼地靠近。
“資格證書?”
“說是「這個社會對我的才能的認可」更恰當。”
成海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
汐見的視線在上面依次掃過,表情由質疑轉變成驚訝:
“中文HSK6級、漢字能力檢定2級、實用英語技能檢定準1級、基本情報技術者試驗資格證書、小型船舶駕駛執照、輕型摩託執照、危險品操作員乙4級……小、小雞鑑定師?”
汐見歪着頭表示困惑,目瞪口呆的表情也好適合她。
此時成海突然覺得美少女驚訝時的脣形有夠可愛,真是個大發現。
“怎樣,見識了我的優秀履歷,汐見同學有何感想?”
成海自信滿滿地問。
“坦白說,我很不解。”
汐見沉思片刻,旋即拋過來複雜的眼神。
“當一個人展現出優秀,周圍的人便會出於慕強心理,更願意支持和服從他,也會對他產生更高的期望。正因如此,堪當大任的強者有義務幫助可憐的弱者,並且有權力有能力解決問題,以此實現自我價值。”
汐見的眼神相當認真,她是想表達「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或者「適才適所」的意思嗎?
“……然而在你身上,我卻看不到這樣的意志,而是打心底透着憊懶,和對工作莫名其妙的牴觸跟抗拒。”
汐見在講這段話的時候,表情跟語氣都顯得無比認真,簡直就像是一直在和什麼戰鬥的士兵一樣。
面對一碰就會切傷手指,像刀具那般強烈的美貌,成海直視着少女說道:
“很簡單,因爲我很享受不需要認真對待的人生。”
“哈?”
“成爲人羣的感覺很好,成爲不需承擔義務的烏合之衆更是令人振奮。”
“可那樣做的話,根本就像是兒戲……”
成海搶話般打斷她——
“汐見同學覺得,勞動是什麼呢?”
雖然是問句,卻沒等她回答,他就自顧自說下去:
“勞動是冒着風險以求得到回報的行爲,以結論來說,勞動最大的目的,是以最低的風險換取最大的回報,若能從中進一步實現自我價值,簡直再好不過了。可是——”
成海話鋒一轉。
“現實並不是付出就有回報那麼容易,而且優秀的人也未必得到尊重,無論是打工還是任何事,只要讓人看到一次自己事情做得好,接下來那類事情就會永遠都丟給你做了。”
成海一邊說着,一邊自我解嘲地彎起嘴角。
“反正能幹的傢伙被公司當作好用的奴隸壓榨是世間常理。”
“只是被壓榨也就算了,薪水還加不了多少,升職也沒你的份,而是留給那些明明不如你的無能關係戶,導致認真工作的人看起來就像個笨蛋。”
那算是什麼,認真的人反而被不當一回事。
濫用別人的努力。
踐踏別人的心血。
到最後甚至換不來一個認可。
成海就是因爲討厭這樣,漸漸地對那種人生感到麻木和絕望。
可還沒等他做出決斷,一場猝不及防的意外便帶走了他的可能性。
不過,既然上天又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那麼他這輩子——
“我絕對不會再讓自己那麼唾手可得。”
他仔細將話一句句排出,其中有他的矜持和信念。
汐見聽完,像是在用瞳孔呼吸似的,緩慢地睜大了她的雙眼。
沉默倏地造訪。
接着又被少女平靜的說話聲打破。
“……看來是理念衝突呢。”
那語氣聽起來像是一聲微小的嘆息,卻在最後的部分,有如僥倖躲過冬季乾燥冷風的菸蒂,復燃起火星。
“那麼,來對決吧。”
“咦?你突然說些什麼?”
現實感突然有如細沙一般,從成海的指縫間流瀉。
汐見再度將感情從表情中收拾得乾乾淨淨,揚起下巴說:
“依照輕小說裏的傳統,倘若雙方都認爲自己「絕對正義」,便要用各自的方式一決雌雄,就通過誰能漂亮地解決社團的第一個委託,決定誰是合部後的新部長!”
“可這是現實世界,而且這展開已經稱得上是在抄襲那部殿堂輕小說了吧。”
“難不成「小雞鑑定師」成海同學是沒有把握可以贏我嗎?”
汐見脣角漾起自信又挑釁的弧度,不懷好意地問。
“……你還真是偏執到底。”
成海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將擺在桌上的資格證書一股腦收進書包,然後轉身背對汐見,朝門的方向踏出腳步。
“慢着。”
汐見用冷冽的聲音叫住他。
“不管汐見同學怎麼勸我,我都不會奉獻自己的個人自由給……”
成海這麼說着的同時轉過頭,目睹汐見一口氣縮短彼此的距離,有如白雪般不露破綻的美貌倏地靠近。
話音戛然而止,他忍不住垂下眼簾,美少女的臉部特寫,對心臟不太好。
這時,汐見冷冷開口:
“麻煩把鑰匙還到教職員辦公室。”
她以眼神示意被留在桌上的活動室鑰匙。
“喔、哦……”
成海錯愕點頭。
“那麼,下週一見。”
她輕描淡寫地說完,便頭也不回地瀟灑離開。
剛纔的喧鬧彷彿一場夢,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原本成海期望一人獨佔的活動室裏,多了一名要與他每日共處的美少女。
——倘若省略詳細過程,直接寫出這個結果,總覺得看起來是段不錯的佳話。
可惜事實遠比這要更復雜,也更教人頭痛。
自稱要成爲輕小說女主角的她,將會大幅改變成海今後的生活——這一點還不確定。
再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人生也都不會因此有所改變。
因爲無人知曉未來,自然也無從改變未來。
“……”
成海從桌上拿起鑰匙,順帶取走沉默攥進手裏,暗自下定決心:
他絕不會讓這位輕小說女主角,攪亂自己希冀能夠懶散度日的社團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