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大堂,一身着六品官服的官員緩緩走進堂中,向着禮部尚書陳子壯行禮。
“下官黎遂球,參見大宗伯。”
禮部尚書陳子壯沒有答話,手中翻着什麼東西,隨口說了句,“坐。”
陳子壯是黎遂球的老師,見老師如此,便知道是有事情在忙。
黎遂球就坐到一旁,安靜的等待。
“美周啊。”不過片刻,陳子壯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但眼神依舊沒有離開桌上的紙張。
“你個人出資,鑄造火銃五百門捐獻朝堂,並組織鄉勇,維護地方,兩廣總督猶龍上疏朝廷,對你是不吝讚美。”
“此次你親自押送火銃至南京,皇上聽聞後,還是很高興的。”
“皇上想要對你委以重任,並徵詢了我這個當老師的意見。我當然是不能擋着自家孩子的前程。”
“此番你從廣東到南京,一路以來,應該聽說了什麼吧?”
“大宗伯......”黎遂球剛開口,就被陳子壯制住了。
“這裏沒有外人,叫老師就行。”
黎遂球本能的感到凝重。
自己的老師自己瞭解,老師不是一個隨便的人。相反,是一個極爲重視規制之人。
在禮部衙門中,不可能讓自己稱呼“老師”這樣過於私人的稱謂。
可,陳子壯偏偏就這麼做了。
黎遂球不由得不多想。
“是,老師。”
“學生自廣州而來,主要是經過江西北上,別的倒是沒有聽說,好像朝廷整頓鹽政的動靜,弄的很大,民間傳的沸沸揚揚。”
“甚至有的人說,運河邊上殺的人頭滾滾,運河水都被血染紅了。”
陳子壯抬起頭,視線隨之升起,“倒也沒有那麼誇張。”
“不過,死了不少人是真的。”
“鹽政積弊太久了,不下猛藥,治不了重症。”
“大明朝都已經淪爲半壁江山了,再壞還能壞到哪去?也該用重典了。”
“事情還沒有完呢,前幾天錦衣衛在揚州抓了一個故意阻難鹽政新策的緝私營幹總,一審問,拔出蘿蔔帶起泥,扯出了朝中不少人。”
“本來皇上是打算留幾分情面的,沒想到有人不長眼,還敢使絆子。”
“整頓兩淮鹽政,殺的越狠,在浙江、福建實行鹽政策,才能越順利。”
“鹽政新策爲什麼在浙江、福建的實施略微遲於兩淮,皇上就是想用兩淮的血,開路。
“國事糜爛至此,皇上動了殺意,時局所迫,誰也攔不住。”
“再說了,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不殺人,鹽政上的錢,也落不到朝廷手裏。”
黎遂球:“學生聽聞,江南近來頻繁出現滅門慘案。而且多是僮僕之類所爲。”
陳子壯:“這是法司的該操心的事,和你沒有關係。”
和我沒有關係,那,就是存在和我有關係的事。
“老師,弟子到南京後,與幾位朋友談論時,聽聞朝廷有意復設東江鎮?”
“不是有意復設東江鎮,是已經議定了。”
“已經定了,那這件事和學生有關?”黎遂球試探性的問。
陳子壯沒有正面回答,“朝廷除了軍隊上的事情之外,就是整頓鹽政。”
“眼下鹽政策已經實施,接下來,主要還有兩件事情。”
“一呢,朝廷早就準備將佛山鐵廠購置下來,用以打造軍械。如今鹽政上追出了錢,該提上日程了。
“這件事呢,你去辦,是合適的。”
“你自費鑄造的五百門火銃押送至於南京,皇上便動了讓你負責購置佛山鐵廠的心思,但讓我給擋回去了。”
“佛山鐵廠很大,如果能夠爲國所用,自然是極好的。”
“可佛山鐵廠就在廣州,你又是廣州人。本地人,本地的商鋪,還要和壕鏡的那些西洋人打交道,這要是一個弄不好,對朝堂、對家鄉父老,都不好交代。
“我便以官員需迴避戶籍爲由,擋了回去。皇上也考慮到了這一點,就沒再堅持。”
“這第二件事,就和你有關了,就是你剛剛說的復設東江鎮一事。”
黎遂球提起精神,專心的聽着。
陳子壯繼續說着;
“皇上登基以後,多次降嚴旨,不許朝廷私自透漏朝廷之事。爲此還讓三法司聯署,專門擬定了一則保密條例。”
大明朝什麼都好,唯獨有一點不好,就是太過太過開明。
別說官員上疏罵皇帝這等小事,就是朝廷很多的內部文件、決策等,都直接公開,百姓隨便觀看,隨便討論。
這麼做,開明是開明瞭,也保證了百姓的知情權,太平年月,這麼做是合適的。
但現在是亂世,還是要是適當的把神經繃起來。
爲此,朱慈?特意做了規定,有些事,可以繼續保持公開,可以讓天下百姓繼續討論。
但有些事情,就必須要保持機密性。
朱慈?讓三法司在原有保密規制的基礎上,專門擬定了保密條例,爲的就是做到有法可依。
誰要是再管不住嘴,就去詔獄裏邊涼快涼快。
到那裏邊,隨便說,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黎遂球聽罷,反應了過來。
“老師,您的意思是說,復設東江鎮的議案,是皇上故意讓人透風給我的?”
陳子壯點點頭,“不錯。”
“復設東江鎮,就繞不開朝鮮。”
“說起朝鮮,我大明朝在那裏流過太多血淚了。’
“不提萬曆年間出兵清剿倭寇,助朝鮮復國。單是先帝在位時,朝鮮遭受建肆虐,我大明朝都那般田地了,先帝還想着派遣舟師援助朝鮮。”
“可我大明朝掏心掏肺,卻養出了一個白眼狼。”
“所以,這次復設東江鎮,必須連本帶利的收回來。”
“張鵬翼任東江鎮總兵,李明忠任東江鎮監紀副總兵,他們兩個是軍。但進駐朝鮮不光要有軍,還要有政。
“爲師便舉薦你任禮部主客司主事,代表我大明朝,駐於漢城。”
“但史可法,說你不合適。”
“他說,代表大明朝駐於漢城,那就是大明朝的臉面,怎麼着也得派一個進士出身的人去。你黎美周,只是一個舉人。”
“迂腐!”黎遂球氣的喝了一句。
黎遂球生氣,不是在於史可法說自己是舉人出身,隱約帶着幾分瞧不起人的味道。
他生氣的是,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計較這一套虛頭巴腦的東西。
在大明朝,選用官員最正規途徑,是通過科舉選拔人才。
明代的科舉是相對開明的,考文也考武。
八股,只是一種格式。
就像做數學試卷的大題一樣,頭一個字要寫“解”,最後要寫“答”。
明代官員的需求量是極其龐大的。
會試,三年一屆,一次不過錄取三百人左右,而且每年還有官員致仕,罷黜。
僅靠進士,根本就無法供應官員數量的需求。
那麼,舉人自然而然的就會頂上。
舉人頂上也不夠用,那就通過拔貢等方式再挑人。
科舉,是能選出人才的。
明代的科舉亦是如此。
雖然清代經常被機械的套用在整個古代。
明清,更是被放在一起。
明清,明朝和清朝雖然經常被連在一起說,但二者中間差了近三百年,天差地別。
清承明制,但只承其形,未承其神。
清代的科舉並不等於整個古代的科舉。
清代的科舉和明代的科舉,更是有很大差別。
如,清代科舉專門的有官卷,即應試者均爲官員子弟。
還有冷籍。
清朝官員的任用,分爲四種。
滿缺,蒙缺,漢軍缺,漢缺。
滿缺,顧名思義,就是隻有女真人才能擔任的官職,且多是機要職位。
女真人除了能補滿缺之外,還能補後面的三種。但後面的三種出身,不能補滿缺。
同理,漢軍旗的人,除了能補漢軍缺外,還能補缺。
漢缺,就只能是漢缺。
除此之外,清朝還有捐官。
清末爲什麼能夠輕而易舉的廢除科舉,除了時代因素之外,就是清朝官員中,相當一部分,屬於非科舉出身。
像李衛那樣通過捐官能夠做到總督的位置上,在明朝絕無可能。
在大明朝,認的就是科舉正途。
哪怕是有明一代最強首輔張居正的幾個兒子,想要功名,也得參加科舉考試。
這一點,湯顯祖應該是深有體會。
而進士出身,相對就是要高人一等。
不過,在崇禎朝,崇禎皇帝是有意識的任用了很多非進士出身的有能力官員。
如兵部尚書陳新甲、遼東巡撫民仰,湖廣巡撫宋一鶴,皆是舉人出身。
舉人,實際上已經很強了。
黎明遂球的才學,更是名滿天下。
當然,史可法的考慮也有一定的道理。外交,肯定要更注重顏面。
可現在這個時候,不是搞面子工程的時候。
陳子壯笑道:“美周啊,都四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還那麼大的火氣。”
“史可法說是這麼說,但皇上沒有聽。”
“皇上還是任命你爲禮部主客司主事,代表我大明,駐於漢城。”
“只是,這個差事,並不輕鬆。而且,還危機四伏。”
黎遂球很堅決,“國家難到了這一步,此時不用命,更待何時。”
看着自己學生有如此擔當,陳子壯很欣慰,同時也泛出一絲酸楚。
“美周,你能這麼想,當然是好的。可有些事,爲師還是要給你交代清楚。”
“這也不僅僅是爲師對你的交代,也是皇上的意思。”
黎遂球臉上閃出鄭重。
陳子壯:“朝鮮已經投靠建奴,但並非真心實意投靠建奴。”
“朝鮮人實際上是很自大的,他們是瞧不上建奴那種蠻夷的,他們中是有很多人依舊心向我大明的。”
“你到朝鮮去,儘可能的把這些人籠絡住,並將他們扶持到高位,以確保我大明對於朝鮮的掌控。
“不能光動文,也要動武。像親近建奴的金自點之流,該殺就要殺。”
“朝鮮,早就被打斷了脊樑骨,只要我大明的軍隊站在朝鮮,人數不用多了,一千人就夠。”
“一千人盔明甲亮的往那一立,朝鮮人就會泣不成聲的向我大明認錯,有真心,也會有假意。你要注意分辨。”
黎遂球微微一欠身,“學生明白。”
“其實,朝鮮如何,都是小事,你此去,最關鍵是要穩住朝鮮,斷絕他們與建奴的聯繫。”
黎遂球:“建奴幾乎是傾巢而出,遼東不會留下多少人。”
“東江鎮復設,斬斷朝鮮與建奴的聯繫不是難事。”
“用不用直接將朝鮮王換了?換一個聽話的人上來?”
陳子壯搖搖頭,“倒是不用。”
“朝鮮國王李?,原來對我大明還算恭順,而且他的兩個兒子還在建雙手裏當人質,他本人又上了年紀,下面的人又不服他。把他夾在中間,正合適。”
“李保答應向建奴稱臣,並向黃臺吉行三跪九叩大禮,朝鮮人是要臉的,他們無法容忍自己的王向野人低頭。李?的王位從那時起就不穩了。”
“所謂用功不如用過,留着他,達成的效果可能會更好。”
“等我大明衛所、郡縣朝鮮之後,什麼就都好說了。”
“若是李保受到驚嚇死了,那就從李?那幾個年幼的兒子中立再一個朝鮮王就是。
“總之,在我大明沒有餘力出兵朝鮮的時間裏,你要將朝鮮牢牢的按住。”
陳子壯是黎遂球的老師,交代的可謂事無鉅細。
要點,基本上都給他指出來了。
黎遂球忽然又想到了一個關鍵問題,“老師,那東江鎮所需的糧草,是不是也應該由朝鮮提供?”
陳子壯點點頭,“這是自然。”
“萬曆年間,我大明出錢、出糧、出人,幫朝鮮蕩平倭寇,幫朝鮮復國。如今我大明朝有難,他們不應該做點什麼嗎?”
“那學生就知道到了朝鮮之後該做些什麼了。”
“還有一點。”陳子壯又想到了什麼,忙的提醒。
“東江鎮總兵張鵬翼,監紀副總兵李明忠,都是原來東江鎮的老人,對於當地的情況很熟悉,他們兩個人之間也並不陌生。”
“這兩個人雖然都是忠臣,派駐東江鎮的官兵,監紀官也下放到了百人隊,按理來說不會出現什麼差池。”
“然,東江鎮畢竟孤懸海外,而且有很大的自主權。東江鎮要想做出點什麼事,朝廷是很難及時做出反應的。”
“雖然皇上沒有提,但我們做臣子的,總要替皇上,替大明朝考慮。”
“美周你既然要常駐漢城,就不妨多留意一些東江鎮的情況。”
這是要自己充當東江鎮的另一個監紀官。
黎遂球回道:“老師放心,學生明白。’
“可學生還有一事不明。”
對於自己的學生,陳子還是很有耐心的:“有什麼不明白的,講出來就是。”
“學生在此之前,從未有過任職經歷,爲何監護朝鮮這麼要命的差事,會落在學生這麼一個布衣的頭上?”
陳子壯淡淡一笑,“正因爲你從未有過任職經歷,這個差事纔會落到你的頭上。”
見黎遂球還是不明白,陳子沒有再多做解釋,只是說道:
“大明朝的官,沒有那麼好當。戰場上的真刀真槍好躲,朝堂上的暗箭難防。”
“你也不用着急,你現在不是入朝爲官了,這身官服穿上一段時間,你就什麼都明白了。”
“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擔心。皇上器重你,朝堂上還有爲師在。”
“對了,皇上還說了,你招募的鄉勇,你可以一併帶到漢城去,不用投入作戰,最起碼用起來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