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人選呢?
那就是不同意黃蜚出任東江鎮總兵唄。
見皇帝委婉的拒絕,兵部尚書張福臻說道:“兵部擬定的另一個人選是張鵬翼。”
接着張福臻做起介紹,“張鵬翼是東江鎮的老人了,東江鎮爲建奴所破後,張鵬翼就改到關寧軍中任職,崇禎中,以副將鎮守山海關。”
“後吳三桂借房平寇,張鵬翼與之不和,便領親信脫離關寧,南投至山東,爲山東巡撫朱大典所留。兵部委其爲山東副總兵。
“張鵬翼熟悉東江鎮的情況,也熟悉遼東鎮的情況,若是以張鵬翼爲東江總兵,想來應該是合適的。”
張鵬翼是浙江人,和毛文龍算是同鄉。
東江鎮被破後,他改到吳三桂麾下任職。吳三桂降清後,張鵬翼不願意與其同流合污,便脫離隊伍,返回浙江老家。
後魯王監國,委張鵬翼以重任。
再後清軍南下浙江,張鵬翼殉國。
無論是從履歷來看,還是從能力來看,還是從忠誠度來看,張鵬翼都是合適的。
但有一點,朱慈?是比較擔心的。
那就是,張鵬翼的軍紀,實在是太好了。
張鵬翼的部隊,令行禁止,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當真是秋毫無犯。
關鍵是要面對李氏朝鮮,軍紀不能太好。
跟那羣小人打交道,最不需要的就是道德。
不過,朱慈?很快就想出看了一個解決方法。
總兵軍紀太好,那就給他配備一個軍紀不好的監軍也就是了。
“擢張鵬翼爲左軍都督府右都督,開府東江,充總兵官。’
“擢李明忠爲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爲東江鎮監紀副總兵。”
朱慈?開出的價碼很高,一個是正一品的右都督,一個是正二品的都督僉事。
畢竟東江鎮是要深入敵後,而且還要面對心懷鬼胎的李氏朝鮮,不給高官厚祿是不行的。
朱慈?特意挑選的東江鎮監紀副總兵李明忠,也不是什麼素人。
李明忠原爲昌邑主簿,好談兵事,後來到了東江鎮,加入了毛文龍的隊伍。
對東江鎮的情況熟悉的很。
當初耿仲明等人邀請李明忠一同降清的時候,被其嚴詞拒絕,並單騎返回京師。
到了南明時期,李明忠起兵抗清。
兵敗時,耿仲明之子耿繼茂念在其父的交情上,以禮待之,一再相勸,許諾封侯,李明忠終不爲所動,遂不屈被殺。
張福臻聽到皇帝對東江鎮的人事任命,不算奇怪。
就是對於任命李明忠爲東江鎮監紀副總兵,這一點,張福臻確實是沒有預料到。
按照朝廷慣例,東江鎮孤懸海外,爲了保證其忠誠度,肯定是要派監紀官的。
兵部已經擬定出了監紀官的人選,沒想到皇帝直接用了李明忠。
不過,李明忠確實合適。
就是不知道皇帝從哪個犄角旮旯把李明忠的名字?了出來,一般人還真就想不到李明忠身上。
畢竟李明忠之前的官職,並沒有那麼的突出。
“臣遵旨。”張福臻代表兵部領旨。
朱慈?:“那就儘快把事情落實下去。”
落實?
張福臻等人聽着這個詞語感到很是新鮮。
並不是沒有落實這個詞語,而是古今異義,意思不同。
不過,張福臻等人都是文化人,一聽就能明白。
落實指的是植物結果,那皇帝的意思肯定就是讓我們把事情辦妥當。
“臣等遵旨。”
揚州府內,一處官道旁。
新成立的專職負責稽查私鹽的緝私營,正設卡檢查各地運鹽的車隊。
鹽商們,都有各自的銷售渠道。再加上新收編的商人,也有各自的渠道。
隨着這些人投靠朝廷,食鹽的銷售網絡很快就能搭建起來,並投入使用。
鹽政新策是官督商辦,各個環節都要在官府的監控之下。
那些鹽商們的利益,可以說是受到了毀滅性打擊,但他們沒有辦法。
因爲他們不配合,楊維垣直接就將他們定罪抄家。
要錢?還是要命?
當然,楊維垣是既可以要他們的錢,又可以要他們的命。
不過,楊維垣還是給出了他們另一個選擇。
命,可以保住。
錢,也可以繼續賺,只是沒有之前那麼多了。
只要這些鹽商不傻,就知道應該如何選擇。
這倒也不是楊維垣心地善良,而是目前鹽政策剛剛鋪開,還需要這些鹽商們的銷售網絡。
等熟悉了,大可以再將他們一腳踢開。
至於朝堂上的那些官員老爺們,他們的利益同樣受到了毀滅性打擊,他們會善罷甘休嗎?
朱慈?等的就是他們不會善罷甘休,正愁沒有理由打擊江南本土勢力呢。
只是,這羣傢伙很謹慎,沒有人冒頭。
可不冒頭,不代表沒有事情。
官道旁,緝私營檢查私鹽的哨卡攔住了一個運鹽的車隊。
“站住。”一個百總叫停了車隊。
那車隊管事笑盈盈的走了過去。
“軍爺,您辛苦。”說着,那管事把公文和鹽引遞了過去。
“這是兩淮運司衙門開具的公文,還有提鹽用的鹽引,請軍爺過目。”
那百總隨意的翻看着,“按照朝廷新定下的規制,一引二百斤,你這是五百引,就是十萬斤。’
“不過,十萬斤鹽不是個小數目,我們得仔細檢查檢查,看看是不是比十萬斤要多,以免趁機夾帶私鹽。
那管事賠笑道:“看軍爺您說的。”
“爲了整頓鹽政,運河邊上殺的人頭滾滾,少說得有幾百條人命。這種時候,誰還敢夾帶私鹽。”
那百總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夾不夾帶私鹽,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得等我們緝私營檢查過後才能說了算。”
那管事秒懂,隨即拿出幾塊銀子遞了過去,“一點意思,不成敬意,還請軍爺您拿去,給弟兄們買點茶葉喝。
“呦呵!”那百總臉色一沉。
“竟然敢賄賂本百總,把他們拿了。
“是。”兩個緝私營士兵立刻上前,將那管事控制。
那管事連連叫冤,“軍爺,冤枉?,冤枉吶。”
那百總掂量掂量了手中的信銀子,“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抵賴?”
“竟然敢公然向本百總行賄,看來你是做賊心虛,這鹽,一定有問題。
“給我查,仔細的查,都瞪大眼睛一袋一袋的看清楚了。”
“是。”
得了命令的緝私營士兵,如餓狼一般衝進車隊,不由分說的開始檢查起來。
並非那種正常檢查,而是暴力檢查。
有的,一刀將盛鹽的麻袋劃破,裏面白花花的食鹽頃刻灑落一地。
有的,直接將車子掀翻,看看下面有沒有藏私。
這哪是檢查呀,這就是故意找事。
那管事的都快哭出來了,“諸位軍爺,手下留情吶,手下留情。”
哪有人理會這管事的哭嚎,緝私營的士兵依舊是暴力執法。
好不容易檢查完了,食鹽也灑了一地。
那管事心想,這下總算完事了吧。
誰料,那百總又說:“這沒有秤,沒法稱重。”
“把鹽全部扣下,等着押到衙門裏去,全部稱重,要是沒有問題再放行。”
“軍爺,這可不行啊。”那管事立刻喊道。
“有什麼不行的!”那百總喝斥過去。
“我們緝私營不稱重,怎麼知道你這些到底有多少斤?誰知道你們有沒有往官鹽裏夾帶私鹽。”
那管事:“軍爺,運鹽的麻袋,一袋是一百斤,都是兩淮運司衙門裝好給我們的,您不信可以去查袋數。”
“那我怎麼知道你們有沒有打開袋子,往裏面夾灌私鹽?”
“那袋子都是兩淮運司封好口的,我們沒有打開。”
“廢話,兩淮運司交給你們的時候,當然是封好口的。但這不能說你們不會私自打來袋子,夾灌私鹽之後,再把袋子重新封口。”
那管事:“軍爺,我們都是由兩淮運司登記在冊的官商,絕不會做出這等殺頭的事情來。”
“狗屁!”那百總罵了一句。
“當官的還都說自己爲民做主呢,結果貪的一個比一個厲害。”
“你也不用着急,着急也沒用。等我們緝私營檢查完沒有問題,自然就會把鹽還給你。”
“不過,你行賄本百總,這個罪過不能饒恕,你還是得被問罪。”
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
那管事哪裏還能不明白,這些人是得了某些人的指示,故意找茬,以抵抗朝廷的鹽政新策。
神仙打架,池魚遭殃。
能怎麼辦呢?
唯一的辦法就是等東風壓倒西風。
那管事低下頭,已經是自認倒黴了。
同時,心裏暗暗發誓,我要是再押送運鹽的車隊,我是狗。
而那管事期待的東風壓倒西風,並沒有來遲,而是很快就到了。
遠處來了一個馬隊,直挺挺的在哨卡前停住了。
哨卡的緝私營士兵,無一人敢阻攔,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因爲,馬隊中的人,皆着錦衣衛服飾。
“快點,把路清開,別耽誤了上差們的事。”
吩咐緝私營士兵的,並不是剛剛那百總,而是一直在旁邊椅子上坐着曬太陽的一位千總。
見到錦衣衛來人,那千總也不敢再曬太陽了,一臉諂媚的迎了過來。
“參見上差。”
“我是錦衣衛掌刑千戶李國祿,這是怎麼回事?”
那千總一聽來人的身份,後脊背當時就冒汗了。
北鎮撫司,一把手爲掌刑,二把手爲理刑。
絕大多數的時間裏,北鎮撫司的刑、理刑,不過就是由千戶擔任。
少數時間,纔有指揮使,指揮同知,指揮僉事擔任。
因爲北鎮撫司在錦衣衛五大機構中,地位最低,基本由指揮使擔任掌印,也就差不多了。
在緝私營的這幹總看來,李國祿北鎮撫司掌印,背景絕不一般。
揚州是漕運重鎮,天下繁華之所,南來北往的人很多。這位幹總,是揚州本地人,聽慣了各地口音。
當李國祿一開口說話,那千總當即就聽出來了,這是北京口音。
再看李國祿的年紀,今年最多不過三十歲。
北京口音,年僅三十歲的北鎮撫司掌印,這絕對是一路護送皇帝從北京逃到南京來的天子近臣。
這樣的人物,年輕有爲,前途無量,莫說是一個小小的幹總,就是朝堂上的那些大員也無法輕視。
那千總強撐着精神,“回稟上差,下官等正在奉命設卡檢查運鹽車隊,以防有人趁機夾帶私鹽。”
“檢查的如何?"
“回稟上差,暫時還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就是車隊管事,試圖賄賂緝私營,被我官兵,當場擒獲。”
“我問的是,鹽,有沒有問題?”
李國祿加重了語氣。
那千總抖了一下,“回稟上差,暫時還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不過,具體有沒有問題,還需要過稱稱量,才能知道車隊載食鹽數量,以確定有沒有夾帶私鹽。”
李國祿眼神射出一道冰涼,“也就是說,你們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就毀了那麼多的鹽?”
“上差容稟,下官等人,也是爲了更好的檢查,這才檢查的仔細了些。”
“就是沒想到,出現了這等問題。下官一定好好教訓下屬,避免再犯類似的失誤。”
“失誤?”李國祿笑了起來。
“那管這叫做失誤?”
啪!李國祿抬手一馬鞭抽了過去。
那幹總臉上直直的捱了一鞭子,留出一道血痕。
但他還不敢怎麼樣。
李國祿盯着那千總,“我這也叫失誤,你信嗎?”
“下官,相信。”
“你不是相信,你是不敢不相信。”
“我在旁邊看了半天了,爲難人,也沒有這麼爲難的。”
那幹總不明所以,在旁邊看了半天了,你們不是剛來嗎?
李國祿取下馬鞍旁放置的望遠鏡,舉在手裏晃了晃。
“把那個百總帶過來。”
兩名錦衣衛下馬,押着那百總走來。
“上差。”那百總還很有禮貌。
李國祿瞟了一眼,“砍了。”
“啊?”那百總不可思議的瞪大了雙眼。
寒光一閃,繡春刀出鞘,接着一道血線破空,便有一具死屍栽倒。
旁邊的人,無論是緝私營士兵,還是運鹽的車隊,都驚呆了。
李國祿看着他們,“皇上有旨,鹽政策實施期間,凡有違背者,斬立決。
“你們誰若是不服,可以去都察院告我們。”
“你。”李國祿一指那幹總。
“上......上差。”
“說吧,誰在背後指使你叛亂鹽政新策的?”
“啊?下官不明白上差的意思。”
李國祿:“不明白不要緊,到了地方,你自然就明白了。”
“把他綁了,押到一旁。”
那幹總還未反應過來,就被錦衣衛控制住了。
“你。”李國祿看向那管事。
“你這人,爲什麼急着要行賄呢?有理的事情都變得沒理了。”
“行?的罪名你得擔着就全當是買個教訓了。
“是是是,上差教訓的是。”那管事哪敢說別的。
李國祿又看向緝私營的士兵,“你們都是奉命行事,按我大明律例,奉命行事乃是公罪,公罪不究。”
“不幹你們的事,可也僅此一次。”
緝私營士兵們如蒙大赦。
“你們這裏,誰還能當家?”
一個旗總走了出來,“回稟上差,這裏除了伏法的那二人之外,就屬小人官職最高。”
“那這個哨卡就由你負責了。
“不過,滿地的鹽,都是你們毀的。”
“鹽政新策剛剛實施,你們就做出這等事來,是想對抗朝廷?”
“不敢,不敢,不敢。”那旗總惶恐的說道。
“打死小人,小人也不敢有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
李國祿:“你們也不敢。”
“爲了避免浪費,給你們三個選擇。”
“一,把這滿地的鹽,給我一粒一粒的撿起來,重新裝回袋子裏。”
“二,你們把這滿地的鹽,喫乾淨。”
“三,你們出錢,把地上的鹽全買了。”
“買了之後,地上的鹽就是你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