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設在莊子東邊,遠處青山如黛,近處一大片開闊的草地。
秋日的陽光暖而不烈,風裏帶着草木的清氣。
江斂跟抱了一袋大米似的單手撈起兒子,利落翻身上馬。
黑馬高大威猛,渾身肌肉流暢有力,江洵坐在馬背上顯得格外弱小。
可他後背緊貼江斂腰腹,手裏攥着馬鞍,眼睛亮晶晶的,一點不怕。
江斂雙腿一夾馬腹,黑馬猛地躥了出去。
馬蹄踏過草坡,揚起一路塵土。
江洵驚叫又歡呼,興奮不已。
雲瑾燦坐在遠處的涼棚下,端着茶盞悠閒地看着他們。
隔得遠了,有時幾乎看不見被江斂護在身前的小孩,只能看見他一人挺拔的身影。
江斂騎馬的樣子俊逸非凡。
雲瑾燦不止一次這樣覺得。
腰背筆直,雙肩後展,脊線如刀裁,從寬闊的肩胛一路收束進勁瘦的腰身,雙腿繃出有力的線條,整個人鋒芒畢露。
沒過多久,黑馬載着那對父子奔馳漸遠。
也不知是江斂不懂孩童的脆弱,當他自己騎馬一般毫無顧忌,還是那膽大不怯的小孩自己嚷嚷着再快些再遠些。
雲瑾燦只探着頭多看了兩眼就收回了目光。
江洵像她骨子裏的那股肆意,而他不需像她那樣受縛,更何況還有江斂在他身邊護着。
身強體壯的男人在這種時候就讓人十分有安全感。
待到馬蹄聲重回耳畔已是半個時辰後的事了。
江洵下了馬就歡快地撲進雲瑾燦懷裏:“孃親,洵兒剛纔跑得好快!”
雲瑾燦見他滿頭細汗,拿起手帕替他擦拭:“是你快還是馬兒快?”
江洵想了想:“是爹爹快,爹爹好厲害啊。”
“高興嗎?”
“高興!”江洵使勁點頭,又回頭去看江斂,“爹爹還騎。”
雲瑾燦抬起眼眸,見江斂雖看着並不勞累但也出了些汗。
她一邊給江洵擦汗,一邊打算喚人備浴水。
江斂動脣正要回答,耳邊忽聞另有馬蹄聲,一轉頭便見有人策馬疾馳而來。
他定睛一看,臉色微沉。
來人是他身邊的親衛統領程敘,此時原本該與他一同處於休沐時,卻大老遠趕到皇莊來了。
江斂闊步走了過去。
程敘急切翻身下馬,草草行了禮便開始嚴肅稟報。
隔着一段距離話語聲沒有傳過來,但雲瑾燦已是意識到江斂或許臨時要有軍務了。
片刻後,江斂邁步向她走來。
雲瑾燦將江洵交給下人,起身去迎他:“王爺,出什麼事了嗎?”
“軍中有急務,我得趕回去處置。”
即使已有預料,雲瑾燦還是不可避免地皺了下眉:“現在就走?”
“嗯。”
“要忙碌多久?”
江斂道:“暫且不定,至少今夜回不來,明日你帶着洵兒直接回京。”
今日本是江斂的生辰日,他才度過不到半日。
生辰日於江斂而言大概與一年中其餘任何一日都沒太大區別,但雲瑾燦對此向來注重。
此時聽到他即刻就要趕往軍營不禁也生出幾分惋惜,連語氣都柔軟了不少。
“好,我知道了,我送你。”
江斂看着她依依不捨的神情,腳下步調莫名定了一下,隨後放緩,與她並肩多走了一會才走到馬場前。
“就送到這,我騎馬走。”
“嗯,王爺一路順風。”雲瑾燦福身道。
江斂卻並未即刻離開。
雲瑾燦不由抬起頭來,只見江斂目光越過她望向涼棚的方向。
她轉身順着他的目光也看了過去,江洵被丫鬟抱着,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們。
“王爺是要和洵兒再道別嗎?”
江斂收回目光:“不用。”
馬場人太多了,不僅兒子在看,還有不少下人。
他轉身道:“回去吧,我走了。”
*
今日已是江斂此次回京的第七日,忙完這頭的事明日就是原定啓程前往北境的時日了。
案上堆着幾封密函,是從不同渠道遞來的消息。
他垂眸翻看着,帳簾忽然掀開,程敘走入拱手道:“王爺,李大人到了。”
“讓他進來。”
片刻後,李崇躬身入帳:“下官參見王爺。”
江斂:“眼下情況如何了。”
“回王爺,已經查清楚了,是有人在朝中活動,想借御史臺的手參您。”
“參什麼?”
“參王爺擁兵自重,恐有不臣之心,還有人放出消息,說王爺此次前往北境,名爲會盟,實爲與羣山六部暗中勾結,意圖裂土封王。”
程敘忍不住罵了一聲:“放狗屁!”
江斂:“查到是誰的人了?”
“表面上是幾個御史在鬧,下官順着查了查,發現他們背後有秦王府的影子。”
秦王,當今聖上的胞弟。
“還查到什麼?”
李崇猶豫了一下,聲音越說越低:“他們放出風去,說王爺不顧邊關大事休沐七日之久,還在皇莊與王妃遊樂,是……是沉湎女色,不堪大用。”
程敘聞言臉都綠了。
江斂卻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笑令帳中另兩人都怔愣疑惑,聽不出也看不出他這是輕蔑還是……喜色?
江斂收了笑意,嚴肅道:“羣山六部若與朝廷結盟,北境至少二十年太平,這趟若成了,秦王往後便難再插手北境的事了。”
“接下來該如何應對,還請王爺示下。”
“將本王明日照常啓程的消息放出去。”
李崇一愣:“王爺,那些人正盯着您呢。”
江斂淡聲道:“秦王想讓本王留下來自證清白,本王若耽擱了行程就正中他下懷了,我軍照常啓程他纔會急,他一急,就會露出馬腳。”
安排好此事,江斂最後只需再去一趟兵部武選司對過調防名冊,事情就算暫告一段落了。
時辰還早,從軍營去往武選司本就要路過鎮北王府,江斂騎馬進了城就拐向了王府的方向,打算先回去一趟。
只是他回到王府卻不見雲瑾燦。
當值的管事向他稟報:“回王爺,今日是給慈幼堂送米糧的日子,王妃一向都是親自過去盯着,半個時辰前剛出府。”
自江洵出生後,鎮北王府每年都會給慈幼堂撥去米糧銀錢,雲瑾燦和他提過此事。
江斂沉默了一會,轉而進屋喝了杯茶,連坐也沒坐,就動身朝武選司去了。
江斂去往兵部本該騎馬,但他走出府門又倒回來吩咐了馬車。
在武選司忙完事務後,隨行的侍從請示接下來的去向。
江斂道:“去城南慈幼堂。”
雲瑾燦是以鎮北王府的名義資助慈幼堂,他還不曾去看過,今日正好空閒下來,他是該親自去一趟的。
武選司至慈幼堂從北到南,馬車行駛了小半個時辰。
江斂本就不常乘坐馬車,這段路程幾乎令他耐心告罄。
纔剛轉進慈幼堂外的巷口,他就急切地撩開了車窗簾子。
目光剛向前望去,視線裏撞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格外亮眼。
江斂被雲瑾燦捕獲了目光,隨即卻又一名白衣男子快步從另一側走向慈幼堂門前和她打上照面。
男子與她似乎相識,態度看上去較爲隨意,略微行上一禮,兩人就談笑起來。
江斂臉一沉,幽幽地看着那頭,心底無端升起一股燥意。
他看見雲瑾燦眉眼澄澈,脣角微揚,和那人你一言我一語,彷彿有說不盡的話。
並且,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天青色衣裙,是她不曾在他面前穿過的衣着,清麗的顏色襯得她的肌膚在日光下白得透亮,那男子在她跟前一副不值錢的樣,讓人看了心裏窩火。
江斂突然吩咐:“停車。”
馬車停在遠處的樹蔭下。
江斂和那頭隔着半條巷子,目光越發幽暗,心中隱隱蔓延着不快。
他不知道這股情緒從何而來。
她不過是和旁人說了幾句話,穿了一件從未在他面前穿過的衣裳。
其實他看得見他們之間保持着合理得體的距離,言談舉止並無任何不妥,但他仍是覺得刺眼。
他甚至覺得她臉上掛着的笑很熟悉,像她平日對他露出的同樣的笑容。
江斂呼吸一頓,繃着臉色,打消了他在她心裏和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男子沒有區別的荒謬想法。
他轉而開始意識到自己對妻子的佔有慾。
一種陌生又怪異的慾望,來得很強烈。
這時,那名男子向雲瑾燦遞去一個果籃,嘴裏不知說了什麼,只見雲瑾燦臉上的笑意綻開,逐漸變成他不再熟悉的樣子,鮮活明媚,更是奪目。
江斂臉色驟黑。
車窗簾子陡然落下,沒過多久,樹蔭下的馬車調轉方向駛離了小巷。
*
雲瑾燦回到王府已是傍晚時分,天色微暗,天邊最後一縷紅霞即將消散。
她一邊沿着長廊向主院去,一邊每日例行詢問府上大小事,也多問了幾句江洵。
管家一一稟報,話到一半,雲瑾燦突然打斷他:“你有話要說?”
她一向習慣在回府的第一時間瞭解她在意的事宜,但不難看出,一開始沒插上話的管家一路上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垂首:“是,王妃,小的是想稟報……”
話未說完,雲瑾燦忽然看見主院門前的石階上,江斂負手而立。
他站在廊柱的陰影裏,身後是最後一抹將散未散的霞光,光從他背後透過來,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背輪廓,卻將他的面容完全籠在了暗處。
管家的話語因前方的身影戛然而止。
雲瑾燦只頓了一瞬就加快了腳步向他走去。
上到臺階時她提了下裙襬,衣裙在她指尖下漾出波浪。
再抬眼,終是看清江斂沉靜的神情,卻莫名有些懾人。
雲瑾燦站到他身前:“王爺何時回來的?”
江斂看了她片刻,目光不移,驀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攥進掌心裏帶她向院裏走去,脣邊淡聲道:“剛回來,正好碰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