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翠樓的雅間不設榻,只鋪氈。
氈是西域來的織造,細密平實,赤足踏上去溫潤貼地,不覺其涼。
雲瑾燦斜倚在隱囊上。
她今日穿得隨意,藕荷色的褙子下繫着月華裙,髮髻別無珠翠,只一支羊脂玉簪。
對座的友人喚她:“瑾燦,人明日就到京城了,你當真不來?”
雲瑾燦笑道:“明日到京城的不止你的才子,還有我家王爺,你讓我如何能來。”
她語調輕快,笑起來眉眼彎彎。
沈蘊見狀與另一側的趙令茵交換了一個眼神。
三年了,每次江斂歸京雲瑾燦都是這副神情。
說她高興吧,她唸叨“怎麼又要回來了”時尾音拖得老長,像小孩聽說夫子要查功課。
說她不高興,她又甚是殷切,向來都是親自迎到二門,替他解披風備熱湯,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沈蘊放棄了參透,苦着臉:“你明日不來便少了許多趣味,那位李公子我可是費了好大功夫才請動的。”
“無妨,頂多耽擱兩日,待王爺離京我立刻就來。”
趙令茵瞥她一眼:“人還沒回來你就又盼着他走了?”
雲瑾燦垂着眼簾不答。
這怎能算作她盼,是他本就忙碌不會久留。
茶盞在指尖轉了半圈,雲瑾燦將最後一口茶飲盡,起身要去穿鞋。
“今日就先到這吧,我得回去了。”
沈蘊拉住她的袖口:“王爺不是明日纔回來,你今日何故這麼早回去?”
雲瑾燦脣角揚起,露出與談及江斂時完全不同的溫柔笑意:“答應了洵哥兒今晚陪他用飯,出來大半日了,他該想我了。”
回府的馬車早已在門前等候。
車伕揚鞭,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聲響不疾不徐,一路朝着鎮北王府駛去。
雲家累世以詩禮傳家,最重規矩二字。
雲瑾燦作爲嫡長女,自幼便被當作族中女郎典範,由祖母嚴加教導長大。
及笄次年她就被許給了鎮北王江斂爲妻。
雲瑾燦對此沒有絲毫不情願。
她的祖父任過上書房總師傅,是當今聖上的啓蒙恩師,但祖父一去聖眷便淡了。
父親居詹事府中允五載,東宮虛置,升遷無望,幼弟開蒙晚,先生說他天資平平,科舉恐難有大成。
王妃的位分足以讓父親穩坐官職,等到來日東宮有主,也能讓弟弟將來有個依傍,於她自己而言,更是一樁頂好的婚事。
江斂家中,父親早歲戰歿於北境,只餘太夫人一位長輩纏綿病榻不問家事。
而江斂的王位是他十七歲那年自己從戰場上掙來的。
鎮北王一爵世襲罔替,這是本朝異姓從未有過的殊榮,她的孩子生來便是鎮北王世子。
他們成婚次年又恰逢冊立皇後,朝廷推恩內外命婦,江斂功勳卓著,她因此獲封一品夫人。
更妙的是,江斂軍務纏身,忙碌非常。
他每日卯時出門,亥時未必能歸,她都睡下了他才踏着夜色進府,她未醒他又已披甲入營,隔三差五還要離京數日,短則三五日,長則七八日。
那些他不在府中的日子,沒有晨昏定省,沒有婆母立規矩,她掌中饋,理庶務,王府偌大,她一人說了算。
唯一不痛快的就只有和江斂不甚和睦的牀笫之事了。
江斂雖是武將,卻生一副清貴俊美的皮囊,眉眼如墨裁,身姿似玉山,但行的卻還是粗魯事,半點不懂憐香惜玉。
他在榻上不會循序漸進,也沒有任何言語溫存,向來都是只有一身使不完的蠻力。
三年了,他還是隻會埋頭苦幹,還似他帶兵打仗那般,每次都非要把她這一畝三分地犁透了才肯收兵。
他連姿勢都只肯用一種,週而復始,不厭其煩。
好在江斂雖然不解風情,但身強體壯,成婚不過三月她便診出喜脈。
自那之後,她對這事便有了諸多藉口,十個藉口裏總有三四個能搪塞過去。
他從不追問,頂多沉着一張臉脣角緊繃,她便當看不見自顧自的歇下,一夜安穩。
馬車將要抵達鎮北王府,雲瑾燦心下也已預備好了明日要用的三五個藉口。
回到王府,今日當值的管事迎上來稟了半日內的幾樁事:“賬房送來了秋日各家往來的禮單,已放到在東次間案上,小廚房新擬的晚膳菜單,請王妃過目。”
雲瑾燦問:“母親今日情況可好?”
“太夫人今晨進藥比昨日順些,辰時那碗沒吐,嬤嬤傳話說太夫人午間問了一句小世子,聽說在園子裏撿桂花,笑了笑。”
她點頭,腳下已轉向太夫人的院子。
“先去看看。”
鎮北王府的西側有一處靜僻的小院,庭中遍植松柏,屋裏藥香撲面。
太夫人倚在臨窗的坐榻上,她今年纔剛過四十,鬢邊卻已白了大半,面容清瘦,唯眉眼還能看出年輕時柔婉的影子。
太夫人見她來,目光溫和:“不是說今日在外頭會友,怎這麼早就回來了。”
雲瑾燦在榻邊坐下:“會完了,惦記您午膳用得可好。”
太夫人輕嘆:“出去一趟還惦記我做什麼。”
“母親下午的藥可用了?”
“用過了,之前便和你說了,不必日日過來。”
雲瑾燦笑了笑,取來一碟桂花山藥糕往太夫人手邊送去。
“小廚房午後現做的,用了南邊來的新糖,不膩口,母親嚐嚐。”
太夫人拈了一塊嚐了小半,點頭說好。
她喫得很慢,一塊糕用了許久,雲瑾燦便在一旁安靜地陪着她。
窗外松枝輕搖,光影細碎。
三年前雲瑾燦初進王府,頭一回到這裏請安,太夫人也是這樣倚在榻上。
那時太夫人說:“我這身子不中用了,往後府裏的事都託付給你。”
後來太夫人便當真全權交付,從未過問過半句賬目半個人事,甚至連立規矩這樣的話都從未說過。
雲瑾燦在榻邊又陪着說了會話,待太夫人面露倦意,便起身告退往小書房去了。
江洵每日申時在那習課,張先生教認幾個字,背兩句詩詞。
雲瑾燦到的時候,江洵正伏在矮幾上描紅。
兩歲的小孩握筆還握不穩,不過是畫些歪歪扭扭的橫豎,張先生起身行禮,她輕輕擺手,示意不必驚動。
她倚在門邊看,江洵畫完一筆抬起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孃親!”
模樣俊俏的小孩霎時眉眼舒張,他筆一撂,滑下椅子快步跑來,一頭扎進她懷裏。
雲瑾燦接住他,將他抱了起來:“今日學什麼了?”
江洵拖長了調子唸了好幾句詩。
雲瑾燦滿眼寵溺,笑着誇讚他:“洵兒真棒。”
廳堂裏晚膳已經擺好。
江洵被乳母淨了手臉乖乖地坐在他的小圈椅裏。
他不再需要人餵了,自己握着小銀勺舀蛋羹送進嘴裏。
雲瑾燦替他夾了一箸燉得軟爛的青菜,他皺皺眉頭還是喫了。
窗外桂花香一陣一陣飄進來,混着秋日的涼意。
江洵忽然抬起頭問:“孃親,爹爹是不是要回來了?”
雲瑾燦:“你怎麼知曉的?”
想來應是有人將這消息告訴了他,但他晃着兩條小腿,只答得出:“因爲洵兒想爹爹了,好想好想他。”
江洵生得像江斂,眉眼輪廓活脫脫一個小鎮北王,可性子不知隨了誰,軟乎乎的,話多愛笑,動不動就往人懷裏鑽,像一顆又香又軟的小甜豆,說起蜜話來更是甜人到心坎裏。
雲瑾燦心尖柔軟,看着他止不住嘴角上揚。
江洵見狀,也彎着眉眼笑了起來:“孃親是不是也想爹爹了?”
雲瑾燦神情一頓,立刻就收了笑:“……”
那倒沒有。
她略過兒子這個問題,轉而道:“你爹明日回來,今日你早早歇息,待明日睡醒了就能看見他了。”
一說起這個,她也想到自己今日也得早些歇息纔是,以免明日卯時來不及去門前迎接他。
窗外桂香漸濃,夜色一寸寸落下來。
雲瑾燦沐浴收整後便早早睡了去。
夜深人靜時,房門從外被推開。
一道頎長的陰影從門檻緩緩漫了進來。
肩寬背闊,高大偉岸,腰腹緊束在勁裝下,連影子都透着強健的輪廓。
屋裏沒有點燈,只有簾隙漏進一線清薄的月色。
江斂就着那一點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牀榻上的身影。
她半邊臉蛋埋在衾枕裏,烏髮鋪散開,被褥滑落露出肩頭,寢衣底下只一件薄薄的小衣。
江斂看了許久才脫了衣袍躺上去。
本就盈滿屋內的淺淡馨香突然變得濃郁地向他包裹而來,方纔涼水衝過的身體就此被迅速攀升的體熱裹透。
江斂隔着一絲趨近於無的距離在她身側繼續看她。
此次出行,他無意間聽見了親衛在火堆旁守夜時說的葷話。
身子軟,嘴脣更軟,難怪人常說溫香軟玉。
江斂伸手握住她的腰肢,掌心貼上寢衣下那片軟肉,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雲瑾燦是被壓醒的,睡意正沉時脣上忽然一重,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用力碾過。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
一片朦朧的暗色裏,有人撐在她上方,肩很寬,擋住了窗外所有月光。
“……王爺回來了?”
她認出了上方的人影,但還沒完全醒透,嗓音綿軟黏着睡意,像從夢裏飄出來的。
江斂喉結滾動,見她醒了,只嗯了一聲,便又低下頭來繼續吻她。
他們以往不常接吻,更從未如此深吻過。
她的確渾身上下都軟得不像話,彷彿一塊含進嘴裏的甜糕。
江斂的吻毫無章法,咬過她的下脣又去含她的上脣,齒關還急切地磕在她嘴角。
雲瑾燦疼得直皺眉,手抵在他胸口卻使不上力。
江斂身上的熱意一層層渡過來,還是很快就令她全身不受控制地軟了下來。
然而酥軟還未多時,下一瞬褻//褲就被扯了下去。
雲瑾燦驟然清醒,弓起背脊一聲驚叫衝至喉嚨。
“你——”
天殺的江斂,他瘋了嗎!
一隻寬大的手掌覆上來捂住了她的嘴。
江斂在她耳邊低語:“很晚了,輕些聲。”
雲瑾燦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眼裏含着被激出的水光,在薄暗中瀲灩生波。
像只撒嬌的貓。
江斂面無表情地這樣想着,眸光沉得厲害,像是燃着闇火。
他少見地又開了口,算是安撫:“別哭,這次不會很快離開。”
而後鬆開手掌,握住她的腿彎,俯視她晶瑩的淚花在眼眶裏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