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帶人抓到王濤的時候,是三天後的凌晨四點。
地點在離漢東省界不到二十公裏的一個鎮子上,藏在一家地下錢莊的後屋裏。王濤正蹲在一張摺疊牀上,面前攤着一堆一百元的現金,正在等錢莊老闆幫他把這筆錢換成境外飛單。
老張一腳踹開門的時候,王濤嚇得整個人從牀上彈了起來,臉色慘白。
“別動。”老張把警官證在他臉前亮了一下,然後一把把他按在了牀上。
王濤掙扎了兩下,就不動了。二十六歲的小夥子,身上穿着一件皺巴巴的羽絨服,下面還是長鵬汽車的藍領工裝褲。他顯然是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就跑了。
“錢是誰給你的?”老張沒廢話。
王濤不說話,嘴脣在發抖。
“你媽在安遠縣信用社的賬上多了七十萬。五次存入,每次十四萬。存錢的人叫徐鳳嬌。這些我都知道了。你現在只有一個選擇,要麼自己說,要麼我讓你媽替你解釋這筆錢。”
王濤的心理防線在他媽被提到的那一刻就崩了。
“我說,我說。是一個姓徐的大姐找到我的。她說只要我按她的方法換一根線束,事成之後給我七十萬。她說這事沒風險,換完線束當天晚上就走,走了以後有人接應我出省。”
“誰指使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個姓徐的大姐只說是幫一個京城來的朋友辦點事,讓我別多問。”
老張冷笑了一聲。京城來的朋友。
與此同時,在蕭江市城東。徐鳳嬌正在自己的汽配城裏盤貨。她絲毫不知道危險正在靠近。
經偵大隊以涉嫌重大商業欺詐的名義查封了興達汽配城。徐鳳嬌被帶到清河特區公安分局的審訊室裏,坐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全招了。
她供述的內容跟王濤的高度吻合。整件事的指使者是郭文強。
郭文強告訴她,有一個“京城來的朋友”需要幫忙做一件事。事成之後這個朋友會給郭文強一筆不小的回扣。郭文強自己不方便出面,就讓徐鳳嬌去找一個在長鵬汽車內部幹活的蕭江老鄉,花錢讓他破壞樣車。
“那個京城來的朋友是誰?”
“我不知道名字。”徐鳳嬌擦着眼淚說,抽泣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郭文強只跟我說過一句話,說那個人的錢比蕭江市所有的官員加起來都多。他還說這事做成了,以後我的汽配城想做多大就做多大,政府的採購單子隨便拿。”
老張在筆錄上籤了字,冷冷地看着徐鳳嬌。一個小汽配城的老闆娘,被人拿幾句空話就忽悠着去幹違法的事。蠢。但蠢歸蠢,這條供述鏈非常完整。
老張拿着兩份口供走進了齊學斌的辦公室。
可以說,這兩份口供能夠如此順利的拿到,和齊學斌在事發後的冷靜分析有着密切的關係。
老張的心裏也是越來越佩服齊學斌了,明明年紀不大,做事如此冷靜沉着有條理。
“頭兒,全拿到了。王濤、徐鳳嬌、郭文強,這條線清清楚楚。要不要直接把這些材料寄給省紀委,釘死郭文強?”
老張說着還有點興奮,畢竟這些證據的分量不小。
齊學斌聞言,卻是搖了搖頭,老張想得還是太簡單了一些。
“釘死一個郭文強有什麼用?頂多算違紀,記過處分,調到一個更遠的冷衙門養老。葉援朝有一百種方法把遠景資本摘乾淨,最後說成是郭文強這個靠邊站的過氣政客爲了私仇自作主張。打不到大蛇。”
老張皺了皺眉:“那這兩份口供怎麼辦?”
齊學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飄雪的特區新城。
“你有沒有想過,這兩份口供最大的價值不在於釘死郭文強,而在於它們直接指向了遠景資本?”
老張愣住了。
“葉明輝用郭文強當白手套,讓郭文強的親屬去做髒活。如果這層關係被捅出去,遠景資本十個月來精心在清河塑造的'合法投資者'形象就全毀了。葉援朝花在遠景身上的心血也一夜歸零。”
齊學斌轉過身來。
“所以我不能把這份口供交給省紀委。我要把它交給一個更有意思的人。”
“誰?”
“葉援朝的自己人。”
老張差點把茶杯掉地上。
“你瘋了?”
“我沒瘋。”齊學斌的眼神平靜得嚇人,“這招叫借刀殺人。”
當天深夜。金陵市郊外的一傢俬人茶莊。
齊學斌一個人到的。沒帶老張,沒帶任何隨從。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把車停在茶莊後面的停車場,從側門進去。
包間裏坐着一個人。省公安廳副廳長秦鴻志。葉援朝的核心嫡系之一。
秦鴻志看到齊學斌的時候,臉上掠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四十七八歲,國字臉,眉毛很濃,一看就是在公安系統裏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
“齊書記,這麼晚了約我喝茶,有什麼指教?”
齊學斌沒有寒暄。他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桌上,推到秦鴻志面前。
“秦廳長,這是兩份口供的高清掃描件。一份是長鵬汽車縱火案嫌疑人王濤的,一份是涉嫌行賄的徐鳳嬌的。兩份口供裏都提到了同一個人。郭文強。”
秦鴻志沒有動那個信封。
“郭文強受何人指使去破壞長鵬樣車,口供裏也寫得很清楚。”齊學斌的聲音不緊不慢,“一個京城來的朋友。錢比蕭江所有官員加起來都多的朋友。秦廳長,您覺得這位朋友是誰?”
秦鴻志的表情終於變了。微微的,但齊學斌看得一清二楚。
“這份口供如果出現在沙書記的桌上。”齊學斌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遠景資本和葉明輝之間那層遮羞布就全扒了。葉總在清河布的局,也就到頭了。”
“你到底要什麼?”秦鴻志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不跟葉總翻臉。”齊學斌放下茶杯,聲音平和得像在聊天氣,“這份指向遠景資本的原始口供版本,我可以銷燬。我銷燬了,就等於從來沒有過。”
“條件呢?”
“很簡單。請秦廳長用您的方式,讓郭文強永遠離開漢東的政商兩圈。他是一條瘋狗,到處亂咬。我只幫葉總處理一次善後,下次再有人從蕭江方向衝我放冷箭,我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秦鴻志盯着齊學斌看了整整一分鐘。
茶莊的包間裏安靜得只聽見牆角的加溼器在咕嚕咕嚕地冒着水汽。
“你這是在威脅我?”秦鴻志的聲音很低,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茶杯的杯沿。那是一個典型的自我安撫動作,說明他內心已經開始動搖了。
齊學斌看在眼裏,語氣更加從容。
“不是威脅。是交易。”他站起來,把公文包拉鍊拉上,“一筆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秦廳長,遠景資本是葉總最在乎的通道。爲了保住這條通道,犧牲一條到處惹事的瘋狗,劃算得很。您在葉總面前也算立了一功,幫他清除了一個隨時可能暴雷的隱患。”
他走到門口,回頭說了最後一句話。
“今天這次茶敘,沒有發生過。秦廳長晚安。”
兩天後。
省工商聯發佈了一份不起眼的內部通知。副主席郭文強同志因“突發性心梗”,經組織批準提前病退,即日起赴外省療養,不再擔任任何職務。
消息傳到清河的時候,老張正在辦公室裏啃雞腿。
他愣了足足五秒鐘。
“頭兒,郭文強就這麼沒了?”
“沒了。”齊學斌翻着桌上的文件,頭都沒抬。
“你讓葉援朝的人幫你幹掉了葉援朝自己的外圍?”
“他不是幫我幹掉的。他是幫葉援朝止損。”齊學斌翻過一頁,“遠景資本的安全比郭文強重要一百倍。秦鴻志是聰明人,他算得清這筆賬。”
老張嚥下最後一口雞腿,擦了擦手。
“頭兒,你有的時候比那些反派還黑。”
“官場上不存在黑白。只有輸贏。”
蘇清瑜從倫敦打來的電話是當天晚上。
“學斌,郭文強被病退了?”
“嗯。”
“那兩份口供呢?”
“原始版本銷燬了。”
蘇清瑜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留了備份對吧?”
齊學斌笑了。
“清瑜,你太瞭解我了。”
加密U盤裏的高清電子備份,鎖在清河管委會地下室的保險櫃裏。密碼只有齊學斌一個人知道。
那是懸在葉明輝頭頂的一把劍。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動。但那把劍會一直在那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2016年的春節就要到了。特區新城的路燈在雪霧中閃着暖黃色的光,遠處產業園的廠房輪廓被白雪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線條。
齊學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亮着一個未接來電。區號+44,倫敦。
不是蘇清瑜的號碼。
那個號碼在屏幕上跳動了兩秒,然後熄滅了。沒有留言,沒有短信。
齊學斌盯着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梁雨薇。
消失了大半年的復仇女王。
她終於打來了她的第一個私人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