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二十分,三輛中巴車緩緩駛入清河特區長鵬汽車測試場。
車上下來十幾個人。打頭的是省發改委新能源產業處處長沈建華,五十出頭,花白頭髮,戴一副金絲眼鏡,走路帶風。他身後是六個省發改委的技術專家,還有兩個工信部派來的觀察員。
隊伍的末尾,跟着一個不太起眼的中年人。省國資委產業監管處副處長錢衛國。他穿着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始終掛着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齊學斌看到錢衛國的時候,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這人是葉援朝的人。上個月清河特區評估調研的時候,就是他帶頭在資料戰裏各種找茬。今天他跟着省發改委的評審組一起來,名義上是“國有資產安全評估”,實際上就是來看長鵬汽車笑話的。
齊學斌在心裏暗暗冷笑。愛看就看吧。今天這出戲,他會讓所有人看個夠。
齊學斌站在測試場門口迎接。他旁邊是老李和周遠航。
“沈處長,辛苦了。”齊學斌握住沈建華的手。
“齊書記客氣。”沈建華笑了笑,“我們這次來,就是看看長鵬汽車的樣車進展。聽說你們的純電SUV已經進入路測階段了?”
“沈處長。”齊學斌沒有繞彎子,“在您進展廳之前,我想先帶您看一個地方。”
沈建華愣了一下:“什麼地方?”
“測試場。”
齊學斌轉身帶路。一行十幾個人跟在後面,穿過了一段百米長的水泥通道。轉過最後一個彎的時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103號樣車的殘骸,赫然停在測試場中央。
燒成炭黑色的車架、融化的輪胎、扭曲的車門。空氣裏還殘留着隱隱的焦糊味。在殘骸旁邊,架着一臺鋥亮的工業級等離子切割機和一臺三座標探傷儀。兩臺高清攝像機分別從正面和側面對準殘骸,紅燈閃爍,正在錄像。
全場鴉雀無聲。
錢衛國的眼睛一亮。
他等的就是這個。
“齊書記,這是怎麼回事?”沈建華的表情嚴肅了。
錢衛國搶在齊學斌前面開了口。
“沈處長,這就是長鵬汽車號稱要申請國家補貼的那款純電SUV。連一次涉水測試都扛不過去,直接燒成廢鐵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着刺,“如果這種技術水平上了市,不知道要燒死多少老百姓。這種車,怎麼能給它發新能源生產資質?”
幾個技術專家的臉色都變了。工信部的兩個觀察員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已經掏出了筆記本。
老李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周遠航斜了錢衛國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齊學斌沒有理會錢衛國。
他轉身,對周遠航做了個手勢。
“老周,開始吧。”
周遠航點了點頭,帶着兩個穿着防護服的技工走向殘骸。
等離子切割機嗡的一聲啓動了。藍白色的電弧光在燒焦的底盤上拉出一道刺目的亮線。火花四濺,金屬的切割聲在測試場裏迴盪。
所有人都安靜地看着。
第一刀,沿着電池護板和底盤懸掛的交接線切開。燒焦的外殼像紙板一樣裂開,露出裏面的結構。
老李蹲下來,用鉗子小心翼翼地掰開切割面。
“各位領導,請看這裏。”
他指着暴露出來的截面。在外層燒得面目全非的線束接口旁邊,長鵬汽車自主設計的五層複合結構電池包核心艙清晰可見。
鈦合金外殼、陶瓷隔熱層、氣凝膠減震墊、銅網散熱層、鎳鈷錳酸鋰電芯模組。五層結構完完整整,沒有任何變形,沒有任何燻黑。
“各位專家。”老李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動,“外部線束接口的溫度在起火兩分鐘內超過了五百度。但電池包核心艙的內部溫度,始終沒有超過四十五度。”
他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數據表,遞給沈建華。
“這是測試過程中電池管理系統的BMS實時日誌。火災發生後二十分鐘內的全部溫度、電壓、電流數據都在上面。內部電芯沒有發生任何一次鏈式熱失控。一次都沒有。”
沈建華接過數據表,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兩分鐘。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齊學斌。
“齊書記。你是從什麼時候知道起火原因的?”
“昨天凌晨。”齊學斌沒有隱瞞,“我們的消防和技術團隊花了三個小時排查,確認起火點在外接線束而非電池包內部。進一步調查發現,負責更換這組線束的員工在操作完成後連夜潛逃。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這是一次有預謀的人爲破壞。”
“陰謀論!”錢衛國冷笑了一聲,“齊書記,你不覺得這個說法太方便了嗎?車一燒,就甩鍋給什麼人爲破壞。如果每家新能源企業出了事都這麼說,那還要安全標準幹什麼?”
齊學斌終於看了他一眼。
“錢處長。”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人爲破壞的證據不是我編的。被破壞的線束斷面在這裏,潛逃的嫌疑人的監控截圖在這裏,收買嫌疑人的資金流向也在追查之中。這些材料我會全部移交公安機關。”
他頓了一下。
“但今天這個場合,我不想討論治安問題。我只想請各位專家看一個事實。”
齊學斌走到殘骸跟前,用手拍了拍那個完好無損的電池包外殼。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昨天半夜,有人故意剪斷了103號樣車最高負荷的主線束絕緣層,製造了一次外部短路引發的持續高溫燃燒。外部溫度超過五百度,持續時間超過二十分鐘。”
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但破壞者沒有料到,長鵬汽車自主研發的五層複合結構電池包防爆艙,硬扛了這二十分鐘的極端高溫,內部電芯沒有發生哪怕一次鏈式熱失控。如果這是一個設計缺陷,如果電池包不堪一擊,那昨天半夜這輛車連同整個測試場就已經不存在了。”
他看向沈建華。
“沈處長,這不是事故。這是一次非自願的極端工況實戰測試。而長鵬汽車的心臟,通過了這次測試。”
測試場裏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沈建華把手裏的數據表合上,推了推眼鏡。
“錢處長。”他轉過頭看向錢衛國,語氣不鹹不淡的,“如果你關注的是一樁治安案件,可以現在去找省公安廳。我們今天來評估的是新能源汽車的核心安全技術。”
他又轉向齊學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齊書記,你的車殼是保不住了。但你的底盤,硬得很。”
這話一語雙關。
錢衛國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工信部的兩個觀察員中的一個放下了筆記本,衝老李豎了個大拇指。
拆解演示又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沈建華帶着專家組仔仔細細地檢查了電池包的每一層結構,問了老李和周遠航無數個技術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得到了完整、專業、有數據支撐的回答。
老李在一旁看着這些專家翻來覆去地檢查他設計的電池包,忍不住紅了眼眶。他在長鵬幹了大半年,天天睡在車間裏,就是爲了把這個五層結構做到極致。今天被人一把火燒了,他以爲完了。沒想到齊學斌不但沒有崩潰,還把這場災難變成了一次現場技術展示。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腦子做的?
中午送評審組離開的時候,沈建華在車門前停下來,回頭對齊學斌說了一句。
“你的資質申報材料我看過了。我會在評審意見書裏如實寫:長鵬汽車的電池防爆技術在國內同級別企業中處於第一梯隊。至於工信部最終批不批,我說了不算。但技術這一關,你們過了。”
齊學斌的心裏終於鬆了一口氣。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露。
“謝謝沈處長。”
車隊遠去之後,齊學斌拿出手機,撥通了蕭江市長陸正陽的號碼。
“陸市長,昨天的談判我想再補充一點。”
“齊書記請說。”電話那頭的陸正陽聲音依然溫和。
“蕭江市那幾家面臨破產的汽配廠,清河一家都不會採購。不管他們的技術達不達標,只要他們的註冊地址在蕭江市的管轄範圍內,長鵬汽車終生不會跟他們產生一張圖紙的交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希望陸市長能理解特區對供應鏈安全的潔癖。”
齊學斌掛了電話。
陸正陽坐在蕭江市政府的辦公室裏,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放下手機,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聽出了齊學斌話裏的意思。那不是商業上的抗議,而是政治上的警告。
終生不採購。
這四個字比任何制裁條款都狠。這意味着齊學斌已經知道了樣車縱火案背後的人是誰。他沒有追究,也沒有告狀,但他選擇了一種更恐怖的方式來回應。
用經濟封鎖代替刑事追訴。用產業鏈排斥代替官場對抗。
陸正陽靠在椅背上,長嘆了一口氣。
他來清河之前,有人跟他說過一句話:齊學斌這個人,你可以跟他做朋友,也可以跟他做對手,但千萬不要做他的敵人。
現在他終於明白這話什麼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