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天子大婚,需得隆重,花費高一些……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已經意識到有問題了,但爲了自己的臉面還是想要爲這些臣子開脫一二。
朱由檢卻未接話,只是轉頭看向站在天啓帝身側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盧安。
朱由檢冷笑詢問跟着天啓帝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盧安道:“盧大伴,你是宮裏的老人,你說說當初我們父皇大婚的時候花費多少?”
盧安心裏一顫。他早就聽魏忠賢唸叨過,說五皇子跟從前不一樣了,動不動就能惹出滔天大禍。如今看來,這話當真不假,早知道他就不過來了。
天啓帝也偏過頭:“盧大伴,你不知道嗎?”
盧安苦着臉躬身:“奴婢……奴婢老了,記不得了。”
天啓帝又看向另一邊的王安。
王安猶豫了一下,低聲答道:“回皇爺,奴婢隱約記得……大約是十萬兩。”
“十萬兩?”
天啓帝的眉頭擰了起來。他父親那時雖不是皇帝,卻也是皇太子。即便與天子大婚有所差別,也不該差出十二倍去,他原以爲是官吏貪了一點,但顯然這個一點超出他的想象了。
朱由檢又開了口:“那當年神宗大婚呢?那時張居正變法,國庫充盈,花費多少?”
盧安額上沁出冷汗:“奴婢……奴婢那時尚未進宮,不清楚……”
王安也搖頭:“奴婢也不清楚。”
朱由檢轉向門口候着的曹化淳:“宮裏總有記載的。曹大伴,去尋這些舊檔來。”
天啓帝當即接口:“去文華殿,召少詹事黃立極、徐光啓來慈慶宮。”
大明對史書編撰極爲重視。自今年三月起,《明神宗實錄》便已開修,監修官是張惟賢,總裁官則囊括了葉向高、劉一燝、韓爌、史繼偕等當朝重臣。黃立極與徐光啓身爲少詹事,正是參與修撰之人。
不多時,兩人匆匆趕到,行禮道:“臣參見陛下。”
天啓帝開門見山:“朕想知道,神宗皇帝當年大婚,花費了多少銀兩?兩位老師可能爲朕解惑?”
黃立極與徐光啓對視一眼,陷入回憶。他們雖編纂實錄,但這種瑣碎的數字,一時也難以想起。
片刻後,徐光啓遲疑開口:“陛下,臣記得萬曆年間,曾有戶部官員上書,指責宮中購買珠寶過多。其中提到一句話:‘用過銀二百二十一萬,較之天子大婚所用十七萬,已不啻十倍,而謂不足備禮,臣不敢知也。’依此推斷,神宗皇帝大婚,應花費了十七萬兩。”
“十七萬兩……”
天啓帝喃喃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十七萬兩。
方纔他還想用“天子與太子待遇不同”來寬慰自己。可如今,連神宗皇帝——他祖父——的舊例也擺在了眼前。十七萬兩。
差了七倍。
可如今的國庫,比得上張居正變法時的充盈嗎?
根本比不上。
他的聲音沉下去:“禮部向朕要了一百二十萬兩。甚至因國庫空虛,朕的內帑也出了八十萬兩。”
慈慶宮裏的氣氛驟然凝住。
黃立極與徐光啓臉色大變,雙雙跪倒。兩側的太監宮女也戰戰兢兢,垂首屏息,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欺天了!”天啓帝怒吼:“朕本以爲羣臣只是貪了一點銀子,卻沒想到他們貪了九成,這是把朕當傻子。”
天啓原本以爲文臣最多貪了三成,他也知道水至清則無魚,沒有太在意,但現在才知道,花他身上的銀子連三成都沒有,只有一成。
他轉頭看向盧安與王安怒吼道:“你們呢?盧安,王安,你們是不是也在孩視朕?”
天啓帝從未感到如此憤怒。以往朝臣勸諫,有些話他雖不喜歡,卻也覺得是爲了大明好,便忍了。
王安時常勸他要,說天下都是帝王的,讓他不要吝嗇錢財,他也覺得這是個難得的忠僕。
可今天,這個謊言被戳破了。哪有什麼衆正盈朝,不過是滿朝的貪官污吏。
外朝,內朝,合起夥來把他當傻子騙。
“奴婢不敢!”盧安與王安慌忙跪下,磕頭如搗蒜。
“不敢?”天啓帝冷笑,“你們這些家賊,聯合外朝來騙朕。一百二十萬兩——你們也不怕被撐死!”
“奴婢萬萬不敢欺瞞皇爺!此事……此事是禮部協辦的啊!”王安邊磕頭邊解釋。
天啓帝隨手抓起身邊一個刨子,狠狠擲了出去:“滾!滾!滾!朕不想再看見你們!”
黃立極、徐光啓、盧安、王安四人狼狽不堪地退出慈慶宮,一衆宮女太監你狼狽的離開。
門外,幾個人俱是滿臉冷汗,驚魂未定。
“天要塌下來了……”黃立極喃喃道。
徐光啓嘆了口氣:“也許是好事。禮部做得太過分了。”
盧安苦笑着搖頭:“老朽這就上書告老還鄉。若能活着走出這宮門,便是萬幸。”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是神宗朝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本就該養老歸鄉了。誰能想到,臨了臨了,竟撞上這種事。
王安忍不住埋怨地看了徐光啓一眼:“少詹事,你爲何要教五皇子數學?不然陛下也不會想起去查歷代大婚的花銷!”
徐光啓一怔,沒有接話。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一切,是五皇子引出來的。
慈慶宮內,只剩天啓帝與朱由檢兄弟二人。
天啓帝靠在椅背上,神情疲憊而頹然:“朕這個皇帝,是不是當得很失敗?
整個朝堂都在騙朕。只有五弟你,肯跟朕說實話。朕現在覺得自己……就像是當年那個說出‘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
朱由檢搖了搖頭:“兄長,所有人都在想方設法從你這裏得到好處。他們自然會藏起不好的一面,只把好的給你看。所以兄長要學會分辨消息,要有自己的渠道,不能光聽那些外朝的人說什麼。”
“可如今外朝內朝都聯起手來矇蔽朕……”天啓帝苦笑,“朕又能怎麼辦?”
朱由檢露出一絲冷笑。
“兄長,那些外朝臣子不是最喜歡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你嗎?那兄長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