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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孫寶瓊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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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殿下問季含漪要畫,季含漪自然是不好推託的,她之前得了梅花譜和魏雲子的指點,書房裏畫了好些畫卷,二殿下要也不是難事。

她笑吟吟應下,又說改日讓人送去,但二殿下顯然此刻就要,纏着要季含漪這會兒就畫。

他自然也是學過繪畫的,只是他好奇,同樣是一雙手,同樣是一支筆,季含漪是如何將一幅畫畫的這般好看的,還真起了學一學的心思。

若是在從前,江玄定然是要讓江晟不要胡鬧的,但此刻他卻沒說話,視線落到季含漪身上......

李漱玉被那冷眼一刺,身子微微一顫,指尖下意識掐進掌心,卻仍梗着脖頸沒退半步。她垂着眼,聲音卻比方纔更緊了些:“兒媳不敢教五嬸,只是……婆母這些年操持中饋、侍奉老太太,連年節禮單都是親手過目三遍才發出去的。五叔若真念着一家子情分,何不給個臺階?偏要將人釘在恥辱柱上,叫闔府上下都看着白家如何塌了臺——這算哪門子和睦?”

沈長齡倏然抬手,一把攥住李漱玉腕子,力道重得她指尖發白:“閉嘴!”

他聲音嘶啞,額角青筋微跳,眼神卻不是對着李漱玉,而是死死盯着季含漪,彷彿怕她一個皺眉,便要拂袖而去。他喉結上下滾了滾,終於把壓了一夜的話吐出來:“五嬸……我母親糊塗,可她從未害過人。榮國公養外室是錯,可白明煙是她親侄女,她只當是接個孤女來京裏讀書,連屋子都備在西角門內,連丫鬟都是從自己陪房裏挑的,連茶水都另起爐竈——她真要害五叔,何須等到今日?”

季含漪靜靜聽着,目光掃過沈長齡汗溼的鬢角,又掠過李漱玉腕上那圈紅痕,最後落在他緊握成拳、指節泛白的手背上。她沒說話,只輕輕撫了撫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動作極輕,卻像一道無聲的界碑,橫在三人之間。

風忽地捲起水榭旁幾片早凋的柳葉,打着旋兒撲向石階。季含漪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三爺知道,我爲何從不提白氏的事?”

沈長齡怔住,李漱玉也忘了抽手。

“因爲我不信她會做那種事。”季含漪望着池面浮萍,水面映着她清凌凌的眼,“白氏再要強,也是沈家二十年的當家主母。她若真想借白明煙毀我名聲,何須等我與五爺新婚未滿三月?她只需讓白明煙‘偶遇’五爺於藏書閣後廊,或‘失足’跌進五爺晨練的竹林——那時我剛進門,根基未穩,誰信一個新婦的話?”

她頓了頓,指尖捻起一片飄至袖口的柳葉,葉脈纖毫畢現:“可她沒這麼做。她把白明煙拘在西角門,連門房都派雙班輪守;她讓白明煙學《女誡》抄經,連墨跡深淺都親自查驗;她甚至……”季含漪眸光微沉,“讓白明煙每日申時去佛堂聽老尼講《楞嚴經》,整整七日,一炷香不落。”

沈長齡呼吸一滯:“五嬸怎知?”

“因爲那老尼,是我讓沈肆請來的。”季含漪抬眼,直直望進他眼底,“五爺說,若白氏真存歹意,必不會讓白明煙接觸佛門清修之人——可她偏偏讓去了。那老尼昨夜遞話給我,說白明煙抄經時手抖得厲害,抄到‘諸惡莫作’四字,墨團暈開如淚。”

李漱玉猛地抬頭,嘴脣微張,卻發不出聲。

季含漪轉向她,語氣溫淡卻鋒利:“三奶奶覺得,一個處心積慮要毀人的婦人,會放任自己最得力的棋子,在佛前哭溼七日經卷?”

李漱玉臉色霎時褪盡血色。她忽然想起半月前白氏病中,曾半夜喚她去西角門取一封未封口的信。她好奇偷瞥一眼,只見紙上墨跡淋漓寫着:“明煙吾侄:佛前七日,淚已盡,心未死。汝若願留,明日卯時三刻,攜《心經》拓本叩東角門——姑母待汝,如待己出。”

那信紙背面,還有一行極淡的硃砂小字,是白氏獨有的簪花小楷:“若不願,明日申時,相國寺山門自開。”

原來不是囚禁,是放行。

李漱玉喉嚨發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辯駁。她原以爲婆母是困獸猶鬥,卻不知那牢籠的鑰匙,始終懸在白明煙自己腕上。

沈長齡卻突然踉蹌半步,扶住旁邊青石欄杆才站穩。他眼眶泛紅,聲音哽咽:“那……那母親爲何不早說?爲何不求五叔緩一緩?”

“因爲她知道,五爺不會緩。”季含漪輕輕搖頭,“沈家法度,是太祖皇帝欽賜的鐵券丹書裏寫明的——‘凡沈氏嫡支,但涉通姦賣官、縱奴爲惡者,削籍除名,永不敘用’。榮國公所爲,已觸鐵券第三條。五爺若徇私,便是親手砸碎沈家百年脊樑。”

她目光掃過沈長齡慘白的臉,語氣漸緩:“可你母親真正怕的,從來不是榮國公倒臺。她怕的是……你父親聽說此事後,在祠堂跪了整夜,今晨已向老太太遞了和離書。”

沈長齡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什麼?!”

“和離書壓在老太太案頭,未拆封。”季含漪垂眸,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老太太說,要等你回來,讓你自己選——是要保白家最後一絲體面,還是保沈家這一脈的清譽。”

沈長齡雙腿一軟,幾乎跪倒。李漱玉慌忙去扶,卻被他一把甩開。他仰頭望着季含漪,淚水終於滾落:“五嬸……我該怎麼做?”

季含漪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去相國寺。”

“去見孫寶瓊。”

沈長齡愕然:“她?”

“她纔是能解此局的人。”季含漪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母親困在舊局裏,只想着如何堵漏;太後困在權謀裏,只想着如何棄卒。可孫寶瓊不同——她既不是白家棋子,也不是太後傀儡。她是永清侯府唯一活下來的嫡女,是親手燒掉程琮靈位的人。”

她忽然抬手,指向遠處檐角懸掛的銅鈴。風過處,鈴聲清越,驚起數只白鴿。

“三爺可記得,永清侯府抄家那日,是誰攔下刑部差役,護着孫寶瓊從火場裏搶出三匣舊書?”

沈長齡茫然搖頭。

“是你五爺。”季含漪脣角微揚,卻無笑意,“他當時說,程琮若泉下有知,必不願見故人之女,捧着仇人屍骨過活。”

李漱玉倏然記起,那日沈肆回府時,玄色袍角沾着未燼的灰燼,袖口還勾着半截焦黑的琴絃。

“孫寶瓊恨太後,恨榮國公,恨所有踩着永清侯府屍骨往上爬的人。”季含漪一字一頓,“可她更恨的,是自己不得不嫁給沈元瀚。”

沈長齡怔怔道:“她……恨元瀚哥哥?”

“不。”季含漪搖頭,“她恨的是,自己必須靠婚姻活着。”

風忽大,吹得她裙裾翻飛。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碎髮,聲音沉靜如古井:“三爺若真想救母親,就替我帶句話給孫寶瓊——就說,相國寺後山松濤亭,三日後巳時三刻,我帶沈肆同去。不談休書,不談太後,只談……如何讓白氏安然搬出沈家,如何讓榮國公罪證裏,永遠抹去白家的名字。”

沈長齡渾身一震:“五嬸要幫母親?”

“不是幫。”季含漪眸光清亮如淬火寒刃,“是交易。白氏交出榮國公當年貪墨北境軍糧的密賬原本,我保她餘生安穩。那賬本裏,有二十萬石粟米去向,有十七家鹽引勾結的印鑑,更有……先帝駕崩前,榮國公往慈寧宮送的三封密摺。”

李漱玉倒吸一口冷氣。那些東西,足以讓榮國公九族俱滅!

沈長齡卻猛地抬頭,眼中迸出灼灼光芒:“五嬸早已查到了?”

“不。”季含漪輕輕搖頭,“是白明煙告訴我的。”

她轉身欲走,裙裾掃過青苔石階,留下淡淡梅香。臨去前,她忽又停步,背對着兩人道:“告訴孫寶瓊,她若願意,那松濤亭裏,我會給她看一樣東西——程琮生前最後畫的一幅畫。畫上沒有題款,只有半闕詞:‘春山如黛,秋水爲瞳。卿若不棄,共赴長空。’”

沈長齡如墜冰窟。他當然知道,程琮死前最後三個月,再未動過畫筆。

李漱玉卻渾身發冷。那半闕詞……分明是沈肆親筆所書,就題在沈肆書房那幅《松鶴延年》的題跋末尾!

原來五爺早知一切。原來所有棋子,都在他指尖無聲落定。

季含漪走出十步,忽聞身後傳來沈長齡嘶啞的叩首聲。她沒有回頭,只將一枚溫潤玉佩按在掌心——那是白氏昨日遣人悄悄塞進她妝匣的,背面陰刻着“平安”二字,底下一行小字:“明煙已隨師南下,勿念。”

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步履未停。

回到院中,沈肆果然已在梨花樹下候着。他手中正展開一卷泛黃冊子,頁角微卷,墨色深淺不一。見她進來,他合攏冊子,起身迎上前,目光落在她微涼的指尖上。

“吹風了?”他解下玄色外袍裹住她肩頭。

季含漪順勢靠在他胸前,嗅着熟悉的沉水香,輕聲道:“三爺來了。”

沈肆手指一頓,隨即自然地理順她被風吹亂的鬢髮:“說了什麼?”

“說了白氏的密賬。”她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也說了程琮的畫。”

沈肆眸色驟深,低頭凝視她片刻,忽然低笑一聲:“夫人膽子不小。”

“嗯?”

“敢拿我的字,騙孫寶瓊。”他指尖點她鼻尖,嗓音微啞,“那半闕詞,可是我昨夜剛題上去的。”

季含漪眨眨眼,笑意盈盈:“可程琮的畫,確實存在啊。”

沈肆一怔。

她踮起腳尖,在他耳畔輕聲道:“就在你書房暗格第三層,紅木匣子裏。畫上題的不是詞,是‘阿煙’二字——你忘了,程琮表字子煙。”

沈肆呼吸一滯,攬着她腰的手臂驟然收緊。

季含漪卻掙脫開來,轉身取出妝匣最底層一隻素銀匣子,打開——裏面靜靜躺着半枚斷裂的羊脂玉佩,斷口處沁着陳年血漬。她將玉佩輕輕放在沈肆掌心,聲音輕得像嘆息:

“這是白明煙留給你的。她說,當年程琮畫完那幅《春山圖》,曾把玉佩一分爲二。一半給了她,一半……託人送到了沈家。”

沈肆低頭凝視掌中殘玉,指腹緩緩摩挲着那道猙獰裂痕。良久,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刃劈開滿庭梨雪:“夫人可知,孫寶瓊爲何堅持住在相國寺?”

季含漪搖頭。

“因爲那裏有座無名冢。”沈肆聲音低沉,“永清侯府被抄那日,程琮的屍首被拋在亂葬崗。是孫寶瓊親自去尋的,用衣襟裹着殘骸,埋在相國寺後山槐樹下。她每月初一,都要去冢前焚一卷《金剛經》——不是爲超度,是爲鎮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鎮壓她自己。”

季含漪心頭劇震,忽覺腹中微動,似有小手輕輕一推。她下意識按住小腹,抬眼望進沈肆幽深眸底:“所以……她根本不怕我們揭穿她?”

“不。”沈肆將她擁入懷中,下頜抵着她發頂,聲音沉如古鐘,“她怕的是——我們不夠狠。”

風過梨園,落英如雪。遠處銅鈴聲再度響起,一聲,兩聲,三聲。

恰是巳時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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