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深呼吸一口氣,轉過身,拿出最真誠的態度傾聽他的故事,可是她的眼睛都睜得很累了,李靜書的下一句話始終沒有出現,雪雁又等了會兒,確定他只準備說這麼一句,不免有些尷尬,但這麼僵持着不是辦法。
“我聽到了。”
她這麼說。
李靜書安靜地站在前方,他還穿着校服,藍白相間的衣服被他穿得空空蕩蕩,看着格外的可憐。
雪雁想到自己比他還大了一兩歲,瞬間更覺有責任維護兩人之間本就不牢靠的關係。
“既然你不想說,那就算了,誰還沒有祕密,剛知道的時候確實挺害怕的,但仔細想想,我們倆都同住一屋好久,你要真是心懷不軌,我早就死好幾次了。”
雪雁想到之前的危險,心有餘悸地說:“豬臉男巡邏的那天,要不是你及時捂住我的嘴,我早就嚇出聲來,破壞了規則,就算我們是男女同住估計也得被懲罰。”
雪雁繼續,“人跟人之間也是講究緣分的,我剛來的第一天晚上就跟你同住一屋,事實證明,你確實是個值得信賴的朋友。”
她往前一步,生怕李靜書看不到她眼底的真誠。
“不管你藏着什麼祕密,比起樓裏的其他人,我更相信你。”
雪雁應是覺得光說不能表達她的誠意,她用兩隻手握住了李靜書的手。
她的掌心暖融融的,緊緊貼上少年冰涼的掌心。
李靜書被燙到,下意識往回抽,沒想到雪雁早就用力抓住。
他受驚般看她一眼,正撞進她灼灼的目光中。
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的誠意,她把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雪雁覺得這樣能讓人直接看到她的心靈是多麼乾淨無暇。
她的眼睛很大,眼睛裏的情緒也很濃郁,不知道避諱人,一眨不眨盯着,李靜書只是稍稍和這雙眼睛對視了一會兒,就招架不住,倉皇移開。
他瞥着房間角落幾縷飄飄蕩蕩的蛛絲,只覺得渾身都不得勁。
“你跟她也挺好的……”剛說出口,李靜書察覺這話的意思不對勁,他眨眨眼睛,嗓音微啞補充,“她好像很親近你,而且她的房間有門,比這兒安全,她更值得你付出信任。”
雪雁眨巴眨巴眼睛,見他剛纔豎起的冷意消了消,稍微放下心,她不再把眼睛故意睜大,而是微微眯起來,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樣。
李靜書等了一會兒,才聽到雪雁很深沉地說:“我覺得他們不對勁。”
雪雁說出這句話,沒繼續說,先是躡手躡腳走向門口,把腦袋探出去,走廊沒有人影,她再次回到房間,還是覺得不安全,於是拉着李靜書走到牆角,踮起腳,湊到他耳邊。
“薛姐沒跟我說實話,還有事瞞着我。”
李靜書不是很自在,只覺得耳廓熱熱的,她故意把聲音壓低,就像有螞蟻沿着耳朵遊走,還鑽了進去。
他想走開,可雪雁把他逼在牆角,她一手捏着他袖子,一手放在嘴邊當擋聲筒。
爛尾樓的危險已經很明顯了。
根據已有的信息推斷,雪雁認爲,每兩晚的巡邏只是爲了震懾,這樣才能讓樓裏的居民遵守規則,最後馴化成合格的人牲。
最大的危機其實是每個第七天,這一天屠叔會挑選一個合格的人牲,或者是不合格的人牲,總之這一天,必然會有住戶遭難。
“剛纔在一樓大廳,我能感覺到那些人有了變化,前幾天我和他們碰面都對我愛答不理,可是今天,他們在觀察我,或者說,在觀察我和薛姐,當時聚集在大廳裏的人羣裏,只有我們兩個女孩……”
雪雁打了一個顫,說出自己的猜測:“我懷疑,每七天挑選的獵物雖然沒有規律,但肯定有規避被選擇的方法。”
李靜書偏頭躲了躲,雪雁託着腮正在思考,他瞥了她一眼,感覺臉頰有些發熱,他往外挪了兩步,映在玻璃上淡淡的剪影裏,少年的兩頰透着薄薄紅暈。
“是流血。”他說。
雪雁回神,緊跟着皺眉:“怎麼解釋?”
李靜書垂眼,盯着地面,“按你說的,這裏是養殖場兼屠宰場,那麼選擇獵物的時候,除卻合格的獵物,那些不滿足合格標準的,自然是生病的、受傷的先被宰殺,爲了防止傳染和肉質生變。”
雪雁沒料到他就這麼毫不掩飾地說出來,頓時又打了個冷顫,知道這兒是屠宰場是一回事,把自己和肉的品質聯繫在一起,又是另一回兒事。
她緩過那陣不適,說道:“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李靜書的聲音低下去:“不光是推測,我還聽見過一些聲音。當時四樓還住着一個大概年紀不小的女人,應該是上一週吧,走廊裏迴響着她的求救聲,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她就是被當做了犧牲品。”
雪雁大聲:“就沒人幫忙嗎?”
李靜書沒說話,只安靜地看着她。
雪雁一開始還有些憤憤,但後來像是撒氣的氣球,慢慢地癟下去。
七天一到就會有人遭難,誰都不想那人是自己,哪怕沒有離開的方法,誰都想多活幾天,他們肯定是知道了流血的人會被優先選擇,於是每當第七天來臨,就會有人成爲犧牲品。
既然死的不是自己,誰又會多管閒事?
雪雁默默地想,如果換成是她,也很難邁出那一步。
真是個讓人煎熬的選擇。
她的臉色微微發白,先不提豬臉男的砍刀,就他那張逼真的豬臉就夠讓她害怕的。
原來他們打的是那樣的主意。是把她和薛姐當成了考慮的對象,在她們之間選取今晚當成犧牲品的倒黴漢。
薛姐極力拉攏她,也存了這樣的心思吧?
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雪雁很快收起情緒,說道:“他們不知道有人已經合格,今晚應該不會出事,我得把這個消息透露出去,先安穩度過今天,然後儘快找到離開的辦法,再待下去,這裏的人都會瘋掉。”
雪雁停頓了會兒,看向李靜書。
李靜書說:“我去看着郝德。”
雪雁還應承了送飯的活,和他兵分兩路,到了大廳才知道,大家已經知道有人合格,自覺沒有危險回到了各自的房間。
只有薛玉窈還在那兒,盯着沉暗的樓門不知想什麼。
等雪雁靠近,她才緩緩開口,像是囈語:“自從知道有人受傷,其他人就能躲過,那羣人就瘋了,他們挑選合適的對象,在第七天的晚上傷害他,我的朋友就是那樣死的,被張載臣和他的小弟合夥砸暈,樓裏沒有刀,他們用碎掉的瓷碗,扎進了她的肚子……”
薛玉窈面無表情,眼神空洞,“我就在旁邊,沒有救她,如果不是她,就會是我。”
她想流淚,卻發現雙眼一片乾澀,一滴淚都沒有,只能閉上眼睛,強調道:“妹妹,我沒有騙你,那個高中男孩確實不正常。”
雪雁見她恍恍惚惚的,沒敢說話刺激她,張了張嘴,還是閉上了。
薛玉窈雖然沒有騙她,但她瞞着很重要的事,估計也是把雪雁當成了犧牲品,就像今天這樣,如果薛玉窈被選擇,那麼就把雪雁推出去,薛玉窈就能再多活一週。
她沒能力抵抗住那羣男人,只能傷害一無所知的雪雁。
她即是受害者,也成了加害者。
薛玉窈重複地念:“他真的不正常,他不是人,他被砍斷了腿卻還能活下來。”
雪雁腦海裏冒出李靜書那張精緻的凝着冰的臉,她拉他回房間當然是爲了聯絡兩人的感情,但也偷偷觀察過他,他雖然體溫很涼,像是死人,但他有影子,雪雁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怕眼睛花,各個角度都印證了一遍。
她還讓李靜書先離開,跟在他後面,路過樓梯口正對着的窗戶時,那時候雨正好停,陽光露出來,幾線微弱的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明顯,也沒有表現出畏光的樣子。
只要他不是鬼就行,雪雁最怕鬼。
她更傾向於李靜書是得到了某種機緣,或者是不能暴露的工具?
雪雁不想再跟薛玉窈牽扯:“既然這麼害怕,就沒想過離開嗎?詭域總有離開的辦法。這是指南裏明確說明的。”
薛玉窈笑起來:“難道我不想離開,難道他們不想離開?我們這羣人最開始時也是想過破局的,可是沒有用,誰也沒能找出離開爛尾樓的方法……遵守規則的人最後會變成什麼樣你見過嗎,那些結成夫妻自以爲安全被圈養在五樓的人,他們變成什麼樣你知道嗎?”
“他們遺忘了自己,忘記了自己是人,他們變成了……”薛玉窈捂着臉,恐懼到渾身顫抖,“溫順的豬羊。”
雪雁猜得沒錯,他們留在五樓以下的人,果然早就清楚了爛尾樓背後的含義。
薛玉窈明明知道男女結合就能被保護起來,不用受到豬臉男的危嚇,但她還是選擇單身,這是因爲她清楚,被送到五樓的結局還不如被豬臉男殺死。
想通這一點,雪雁後背忽然發涼:爛尾樓不會是有進無出吧。
雪雁着急發問:“合格人的結局是什麼?”
薛玉窈恍惚道:“我沒見過,有人說被一輛車接走了,有人說被屠叔拖進屋裏宰殺,誰知道呢,總之不是好結果。”
雪雁兢兢業業送了一天的飯,什麼消息都沒打探出來,倒是五樓的陳雅芳的肚子眼看着就要生了。雪雁原本想把營養劑昧掉,被蒙勇翻出來直接喂進陳雅芳的嘴裏,陳雅芳很順從。
雪雁不敢在五樓停留,去了二樓。
李靜書就在郝德房間的對面,只要郝德一出門就能看見他。
夜幕深深,郝德離開房間,他比昨晚看起來還要胖,三腳撐着地面,晃晃悠悠地到了一樓屠叔的房間。
雪雁趴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動靜,既沒聽到磨刀聲,也沒聽到慘叫聲,正疑惑着,被李靜書叫去了步梯後的窗戶前。
雪雁把腦袋捱過去,本想和李靜書一起看,李靜書卻往後退了一步。雪雁不明所以,她着急上前,佔據了最好的視野。
一輛破舊的小型貨車停在了爛尾樓的後面。
緊接着,屠叔倒提手腳被捆的郝德,送上了貨車的後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