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陳雅芳擁被蜷縮在牀角。
這是一間乾淨溫馨的屋子,靠窗擺放一張兩米寬的牀,茶幾堆滿了營養餐,電視機播放起歡快的樂曲,玻璃窗外是暗沉的夜色,這就像是一個尋常的夜晚。
“他要來了……”
蒙勇雙手捂住腦袋,沉默等待腳步聲臨近。
直到篤篤篤的敲門聲響起,他像往常一樣走到門口,棕紅色的門豎立在面前,彷彿一道無聲的保護。
但蒙勇知道,這道門什麼都擋不住,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門開。
“今天的晚餐。”雪雁沒管男人困惑的表情,她徑直進入房間,環視了一圈屋內的環境,將拿來的東西放到茶幾上,除卻兩罐肉蔬罐頭,還有一瓶棕色的口服液,包裝紙上印着營養補充劑。
她將茶幾的垃圾掃進垃圾袋,拎在手上,朝着縮在牀角的陳雅芳看過去,雪雁沒有表情,兩顆烏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人,哪怕圓圓的臉型很討人喜歡,但在爛尾樓的環境下,把屋內的夫妻唬住了。
這是雪雁得出的經驗,夫妻倆是她送餐的最後一戶,前面的幾戶,開門迎來的是雪雁甜美的笑容,可雪雁的坦誠換來的是住戶的避如蛇蠍。
攬活的目的本來就是打聽消息,她失敗得很徹底,因此在敲開最後一間房門時,做好了準備。
“我老叔有事,以後三餐我負責。”雪雁面不改色胡謅,“你們可以稱呼我屠小姐。”
陳雅芳自從聽見屠小姐三個字後就一直低垂頭,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隨着雪雁越走越近,陳雅芳的面容褪去了血色,陳雅芳使勁往牆角縮,終於那人停止了腳步,然後就聽她問道:“今天感覺怎麼樣?”
陳雅芳攥緊了牀單,不願意去摸高高隆起的腹部,哪怕擁着被依然遮不住她高聳的腰身,“我……有些不舒服,能不能不喝藥了?”
蒙勇驚恐上前,一連聲道:“屠小姐,別聽她的,她今天好得不得了,能喫能睡,就是情緒敏感了些,每天的藥我都監督她準時喝了!”
蒙勇擰開營養補充劑,硬塞進了陳雅芳的嘴裏,陳雅芳只是嘴上哀求,當營養劑到她嘴邊的時候,還是屈辱地喝了下去。
雪雁有些不忍心,可她沒有賭的機會了。
樓裏的住戶態度都很模糊,無論是閉門不出等待送餐的,還是主動前往大堂領餐的,面對雪雁的有意示好,全都不看、不聽、不說,他們沒有透露出任何的信息。
雪雁笑臉相迎,擺出合作共贏的態度,得到的卻是他們接過食物後猛然關閉的房門。
五樓很特殊,前往五樓的平臺上擺着閒雜人誤入的標識,樓道也比其他樓層更加乾淨,飲食也有不同。
除卻當作晚餐的肉罐頭,還有三瓶營養補充劑。
雪雁沒在營養劑上找到使用說明和功能,但直覺爛尾樓的祕密可能就在這上面。
五樓不光住着三對夫妻,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特點,女人都有了身孕,最前面的兩戶女人的孕期看着只有三四個月,肚腹微微隆起,而最後這一戶的女人肚子已經很大了,看着像要臨盆的樣子。
“只是營養劑而已,喝了對你身體好,怎麼像是喝毒藥。”雪雁打定主意不走,“喝完藥什麼感覺?”
陳雅芳不敢不回答:“它在變大,我、我有點喘不上氣,肚子好難受,我不想喝藥,能不能不喝,再喝下去……”
她感覺肚子快要漲破了。
雪雁不忍再問她,更不忍見她雙手捧着大肚冷汗淋漓的模樣,她把目標轉向蒙勇,故意誇讚:“你很好,監督妻子喝藥,遵守樓裏的規則,是個合格的好居民,我會跟我老叔說明情況。”
蒙勇如聽仙樂,發白的臉色一下就回了血,他顯得很激動:“謝謝……謝謝!我跟她本來就是樓裏的住戶,這就是我們的家!我們都很愛這兒,居民守則倒背如流,也一直勤勤懇懇爲樓裏做貢獻,可……可還是達不到合格的標準,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會監督她每天喝藥,每天……”
雪雁抬起手:“行了,別說這些廢話。我遠道而來投奔老叔,以後是要接他班成爲這樓裏的管理人,你既然是這兒的老住戶,就跟我說說這兒的情況,我好瞭解清楚,爲老叔分憂。”
蒙勇有些傻了:“……什麼情況?你……你是活人還是……”
他聽雪雁的意思,以爲她跟屠叔一樣是爛尾樓的詭物。
雪雁努力維持着鎮靜的面具,她暗暗捏緊拳。
不是第一天來到這兒了,她清楚樓裏的怪異,這些天凡是碰面的人,都有些神神叨叨,他們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或者已經崩潰了,不過是礙於爛尾樓的規則勉強維持着平靜。
從進門到現在,蒙勇和陳雅芳都表現得很畏懼,這都是因爲雪雁給自己立了一個唬人的身份。
從她這兩天的觀察看來,樓內住戶們之間並不和平,彼此之間相互猜忌警惕,對於他們知曉的信息閉口不談,每個人都自我圈禁在小小的房間裏,遵循着爛尾樓的規則,喫飯、睡覺,努力成爲一個合格的居民。
這是爛尾樓裏心照不宣的希望:只有成爲合格的居民就能離開爛尾樓。
雪雁能夠想象到,眼前這個畏縮的男人如果知道她的所言是爲了騙取情報,該是怎樣的惱羞成怒,從他強灌妻子的行爲就能看出,他是一個恃強凌弱的人。
雪雁迎着蒙勇漸漸疑惑的眼神,輕睨他一眼,“我的事也是你能打聽的?”
她半蒙半編故意威脅:“你在這兒久了,恐怕還不清楚樓裏來了新人,有幾個人我瞧着質量很好,不如把他換過來,成爲這屋裏的男主人,你的話就……”
蒙勇嚇傻了,立刻跪在地上求饒:“我錯了,是我不尊敬您!我和雅芳是多年的鄰居,有感情,是別人不能比的,您換了人過來,雅芳如果不適應那不是耽誤事嗎!”
他和陳雅芳竟然不是真的夫妻?難怪五樓的夫妻亦或情侶相處的氛圍怪怪的……
這更加印證了她心底的那個可怕的猜測。
雪雁思考幾秒,說道:“你說得有道理。”
蒙勇一把鼻涕一把淚道:“你讓我說,可我不知道說什麼。”
雪雁已經有了猜測,她不敢看陳雅芳,往門口走了兩步,蒙勇膝行跟着,就聽雪雁問道:“這是第幾次?”
蒙勇並不覺得這個問題奇怪,他也知道雪雁的意思:“明天正好是第十天,再喝一天藥,就能完成任務,這是我和雅芳的第三個。”
雪雁在得到答案的一瞬間,後背早就洇溼,要不是她年輕身體向來健康,說不定直接就昏厥過去。
離開了蒙勇的房間,雪雁渾渾噩噩沿着走廊往前走。
五樓的環境是最好的,走廊乾淨,頂部有燈照明,除卻已經住了人的房間,其餘房間牀具齊全,缺點是沒有門,或者它們在等待着住戶的到來,等有了新人住進來,爛尾樓就會爲這些夫妻營造出溫馨舒適的……孕育環境。
他們不用經歷四樓以下住戶的擔驚受怕,只需要孕育生命,每天會有營養豐富的食物送上門,還有一瓶說是營養補充劑不如說是催生的藥,服用了這瓶藥的孕婦,胎兒會一天比一天大,只需要十天就能讓一個胚胎誕生。
蒙勇不清楚誕生的嬰兒會送到哪兒,他只知道,只要他和陳雅芳還有生育能力,在爛尾樓就沒有生命危險。
雪雁由此清楚了豬臉男昨晚沒有懲罰她的原因,他在舉起砍刀的時候看到了角落裏近乎相擁的男女。
情侶、夫妻是受到優待的。
因爲他們能夠誕育生命。
一旦有了身孕就會被送到五樓養胎,生下孩子送走,繼續生,繼續送走。
難怪進來後遇到的每個人精神都瀕臨失控,只要住的時間長,哪怕摸不清規則背後的含義,每隔幾晚豬臉男的巡邏就足夠攻破每個人的心理防線。
雪雁也快要瘋掉了。
她是個心思很活躍的女孩,也是個適應能力很強的人,在得知自己穿書,還是穿進了無限流世界的時候,她有過惶恐不安,不過很快就克服了。
既來之則安之。
她照顧同伴,以求在詭譎的爛尾樓裏能有個依靠,她積極尋找線索,只希望能破開迷霧,儘快離開。
可是今晚的發現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難怪居民守則那麼奇怪。
希望樓裏的居民按時喫飯,努力養成健康的身體。
希望樓裏的居民夜間不要吵鬧,保持充足的睡眠。
希望樓裏的每個人都能成爲合格的居民……
雪雁初讀的時候,還以爲像表面那麼簡單,可是從五樓離開,再聯繫這兩天的經歷,只覺得毛骨悚然。
這哪裏是居民守則,分明是……
養殖指南。
要保證“牲畜”的一日三餐,這樣才能養出膘。
要保證“牲畜”的睡眠質量,這樣才能養出健康的身體。
不聽話的“牲畜”會被懲戒,而受傷的“牲畜”如果得不到及時醫治,爲了保證養殖場內其他“牲畜”的健康,以防傳染,它們會被處理掉。
這裏不是爛尾樓。
而是兼具養殖和屠宰的工廠。
他們不是居民,而是人牲。
雪雁扶着樓梯往下走,忽然冒出一個想法:努力成爲合格的居民,真的是離開的出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