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馬車上,司馬紹還是有些後怕。
方纔,羊慎之幾乎就是以一種逼迫的態度來催促陸曄,陸曄氣的都差點要打人了,雖說他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可司馬紹總覺得這麼按着別人的頭來辦事不太....合適。
“子謹,這麼做真的沒事嗎?”
“殿下,陸公他們很早就對北人的行爲感到不滿了,陸始的父親陸長史,他就曾經多次嘲諷這些北國名士,對王公都不是很敬重,他們只是缺一個帶頭的人而已。”
司馬紹皺起眉頭,“我來出頭,會不會引起北人不滿,甚至被他們圍攻呢?”
“他們連劉隗刁協都不敢圍攻,還敢來圍攻殿下?”
“況且,殿下這麼做都是爲了北伐,是爲了幫忙收復這些人的家鄉,他們若是敢因此而狂吠,我自有話說,非讓開口者身敗名裂不可!”
司馬紹心裏依舊是有些擔心,這幫僑族實力強悍,羊慎之的名望就是再大,在士林的話語權再重,只怕也抵不過這麼多的名士們聯手圍攻。
羊慎之心裏明白他的擔憂,他沉吟了片刻,因爲無法直說,便改口說道:“殿下,我近來夜觀天象,客星犯將星,恐有大亂,他們不會再有閒暇來圍攻吾等。”
司馬紹眨巴着雙眼。
因爲玄學興起,當下的人很相信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有很多名士是專門研究這個的,比如大將軍王敦身邊,就有個叫郭璞的屬官,這人就是以佔卜而聞名,據說什麼都能算得到,王敦要做大事之前都會找他來佔卜吉兇。
司馬紹盯着羊慎之看了許久。
“子謹還知曉卜筮相術??”
“我對這些一直都很好奇,你能不能...”
羊慎之想了會,又說道:“殿下,成事在人,什麼卜筮相術,殿下不要好奇,也不要迷信,倘若再有人拿着此類東西來勸諫,那一定都是假的。”
“那怎麼樣是真的呢...”
“我說的便是真的,別人說的都是假的。”
司馬紹忍不住大笑起來,“小子何其蠻橫!!”
......
梧桐堂。
王淳守在門外,警惕的看着周圍。
更外頭有軍士巡視,不許別人靠近。
幾輛豪華的馬車停靠在兩側,馬車的主人卻已經在院裏入座。
今日的梧桐堂略顯得有些安靜,士人們待在側院,低聲議論起來,今日梧桐堂內來了許多重量級的大名士,朝廷的重臣,殿下也早早來了,聽聞正在裏頭商談大事,也不知他們是否有機會能進去坐一坐。
內屋之中,司馬紹坐在上位,諸多名士們坐在兩側,羊慎之,孔昌,江逌也坐在他們之中,鄧嶽是前幾日就已經離開了建康,跟着羊聃往京口去了。
因爲羊慎之的吩咐,羊聃臨行之前也不曾來找過他,只令人送來了書信。
再看宴會的賓客,一個比一個厲害,紀瞻,賀循,華譚,薛兼,陸曄,顧衆,張闓,虞潭...清一色的南國頂級名士重臣。
他們這些人肯前來,一是因爲陸曄的面子,陸曄親自去請,這些人也不能完全不給顏面,第二就是羊慎之先前曾爲他們出頭,幫過他們,有政治聲望,不能不回應。
司馬紹大概都沒想到,自己竟真的能聚集這麼一大幫南國名士,他強忍着心裏的激動,笑着與這些人攀談,大家對他也都很客氣。
羊慎之此刻竟是坐在了華譚和陸曄的中間位置,華譚時不時就轉頭看向他,眼裏帶着笑意。
這位,就是當初在廣陵點評過他的那位大名士。
南人同樣分爲多派,不是所有南人都反對北伐,正如不是所有北人都支持北伐。
北伐這件事,事關重大,帶來的名望效應實在恐怖,只要北伐有成果,就能一躍而上,壓過國內所有人,因此,大多權臣都是靠北伐上位,靠外戚上位的也想用北伐來穩固自己的權力。
而那些不希望有人用北伐坐穩大權的人,就會去全力反對北伐。
在座的這些大佬,明面上至少都是已經投靠了朝廷,名義上是支持北伐的,像紀瞻這樣的甚至是親自帶兵去打過胡人的。
所以羊慎之纔敢跟他們進行‘交易’。
閒話說的差不多,司馬紹便進了正題。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他倒是不敢再如對陸曄那般明說,還是名士的那套東西,‘我說你猜’,司馬紹先是說起了北方淪陷後的悲痛,又說起南渡之後的諸事,最後將話題帶進了南人所遭受的苦難。
這些大佬們能來,自然是從陸曄嘴裏知道了些什麼,並非是一無所知。
聽着司馬紹的話,大家的臉色也各不相同。
就在此時,華譚忽然開口問道:“這是羊子謹所謀?可我記得當初在廣陵的時候,羊子謹好像不是這麼說的,怎麼幾個月之後就改了口呢?”
羊慎之回答道:“我善。”
“在廣陵時見到亡人受苦,便爲他們說話,在建康見到南人受苦,又爲他們開口,這沒什麼不妥。”
華譚笑了起來,“我不與你爭辯,我要與你論一些實話。”
“我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不怕因言獲罪,也不願意說些什麼虛話,你口口聲聲說要爲我討得好處,可連我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要怎麼才能做到呢?”
華譚這裏不用‘吾等’,只用一個‘我’,顯然是不想把其他人牽扯進這個話題。
“在我這裏,你跟那些許下空頭諾言的人沒什麼區別,都只是說空話,你能讓這裏的人當上尚書令?還是能下令限制白籍?你一個七品的太子洗馬,你能做什麼呢?”
“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羊慎之迎面看向衆人,認真的說道:“劉隗刁協官復原職,我有把握將他們的矛頭對準無限制的侵佔土地和佃戶的那些人去,以他們之手來限制其擴張侵犯。”
“我的二伯父已經去了京口戍兵,陛下有意在江北屯田興兵。”
“我有辦法能在江北安置流民,那邊多是無主荒地,聯絡江北義士,構築防線,組織流民開墾土地,減少華公的負擔,同時抵抗胡人,保護華公不會成爲胡人的奴隸。”
“如今劉隗刁協再起,無論是哪一方,都會希望能得到華公的相助,我可以爲華公奔走,謀取最多的利益。”
華譚皺起眉頭,“你說的倒是容易。”
“華公若是對我的事情有所耳聞,就該知道,我不只是會說,我還會去做,別人都不敢去做的事情,我亦敢做,我從不會許下自己完不成的承諾。”
“劉隗刁協最猖狂的時候,我是第一個出來做事的。”
華譚看向了其餘那些大佬。
這些人若有所思,華譚問道:“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就如當初在廣陵時那樣,發發善心就好。”
“江北的大軍破賊之志,只是錢糧物資不濟。”
“當殿下出面,要號召諸高門援助江北的時候,華公能發發善心,不要急着反對,拿出些物資來便好。”
華譚聞言,指着他大笑,“小子盡亂言!”
“自陛下南下之後,便嚴禁援助江北,朝廷諸公皆是如此,先前王含不過派了幾個人去幫祖逖做事,就差點背上大罪,火急火燎的將人撤走,連王含都是如此,殿下又怎麼能出面去進行援助呢?”
“等到殿下出面的時候,華公自然就知道了。”
“好。”
“倘若真有那麼一天,我就發發善心。”
華譚說罷,紀瞻又開了口,他看起來有些擔憂,“殿下,我向來是支持北伐的,可羊子謹所提的這件事,還是太過兇險,朝廷對這些人向來敵視,不肯接納,殿下貿然出面,恐會得罪很多人,甚至...會對殿下不利。”
司馬紹很是堅定。
“家中長輩互相爭鬥,方纔有了這樣的惡果,我若是不設法去平定,心中何安?”
紀瞻看向他的眼神既欣慰又無奈,一旁的賀循說道:“殿下能有這樣的志向,吾等又豈能不出力?只是,殿下需謹慎,萬不可魯莽。”
“受教。”
大家在梧桐堂內聚了半天,這些名士大多上了歲數,不能久坐,司馬紹跟他們一一敘話,用自己的名譽來擔保自己的承諾,各種示好。
只可惜,大多數人似乎都不太看好兩人的行動,他們覺得光是司馬紹出面去援助江北這件事,就不可能成功。
朝廷對很多事都有分歧,但是唯獨在面對流民帥的事情上,大家都有共識。
尊王派擔心他們做大自立,新派擔心他們勾結皇帝威脅羣賢,南派擔心他們會耗用南方的資源,無論哪個派系,都反對援助這幫人。
因此,許多人直接就開口應了下來,反正羊慎之這件事就不可能成功,想讓我們出力,那就等殿下能出面了再說吧,若是你能將這樣的大事都給辦成,那你說幫助南邊大族我們也信了。
司馬紹精疲力竭,跟着羊慎之送走了這些客人們。
兩人站在門口,對視了一眼。
眨了眨眼。
......
天色略有些陰沉,不知不覺又下起了小雨。
小雨連綿,如同一道帷幕,籠罩世界。
一艘來自北邊的小船,從水面上飛速靠近。
船上打白幡,人穿喪服。
正在船隻上跟商人賭博爲戲的溫嶠,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什麼,胸悶的難受,出了船艙,抬起頭來,卻瞥見了那艘來自北邊的,熟悉的快船。
ps:明天就上架啦!書友們記得來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