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
當陸曄得知太子殿下前來的時候,甚是驚訝,急忙領着家中衆人出來迎接。
“殿下!”
“陸公不必如此!”
司馬紹穿着便服,頗爲簡樸,他笑着將陸曄扶起,“今日是作爲晚輩來向陸公請教,公視我爲家中子弟即可!”
陸曄嚇了一跳,“這如何能行。”
“尊卑有別,殿下萬萬不可說這樣的話。”
司馬紹親切的拉住他的手,又看向他身邊的幾個晚輩,陸曄本人是沒有子嗣的,他的孩子早早夭折,他身邊這些,都是侄子或族子,比如陸始,就是陸曄弟弟陸玩的兒子。
至於陸玩,他被大將軍強行闢到身邊爲官,不敢離開,如今仍然在王敦身邊做事,他的孩子便留在陸曄這裏,讓陸曄照看教育。
司馬紹指着陸始,“陸公有所不知,我在梧桐堂的時候,曾與陸君結布衣之交,因此才以晚輩的身份來拜見。”
陸始看向了司馬紹身後的羊慎之,看到羊慎之輕輕點頭,陸始笑着上前行禮,“自上次與殿下相見之後,一直都很想再聚一次,得知殿下事務繁忙,便不敢叨擾。”
“怎麼能說是叨擾呢,跟陸君子這樣的人往來,便是談論幾天幾夜,都不會覺得疲憊枯燥!”
陸曄回頭看了看陸始,又看了眼羊慎之,心裏也在嘀咕:這小子又謀劃着什麼壞事呢?
大家一同進了屋,司馬紹坐在上位,其餘衆人分別入座。
司馬紹跟陸曄就這麼寒暄了片刻,忽然將話題轉到了陸始的身上。
“我很早就聽說了陸君的名聲,在梧桐堂相見之後,更是對他的才幹敬佩不已。”
“我跟子謹詢問城內的才俊,他亦是舉薦了陸君,說他的言行合一,是城內真正的俊傑。”
“我想闢他來東宮,出任舍人之位,不知陸公肯應否?”
陸始聽的滿臉通紅,卻又礙於名士身份,不敢表現得太急躁,陸曄卻皺起了眉頭,要讓陸始當舍人?這是羊慎之單純的提拔友人,還是另有深意?
這東宮內的官職跟別處的官職不太一樣,尤其是那些品級不算太高,多以年輕士人充當的官職,這些都是未來的重臣人選。
陸曄輕輕撫摸着鬍鬚,“陸始尚年少,還不曾完成學業,哪有什麼資格去服侍太子呢?”
司馬紹看了羊慎之一眼。
羊慎之當即開口說道:“陸元啓雖年少,志向卻並不小,還曾參與叩闕上書這樣的大事,爲天下先,怎麼會沒有資格去服侍太子呢?”
聽到羊慎之開口,陸始緊跟其後,“伯父,我願意爲殿下效力!”
陸曄氣的鬍子都差點歪了:這個不成器的豎子,禮出於人,必有所求,看不出我是在幫你壓價嗎??
“唔...若是你真的有這樣的想法,那我也不阻攔。”
司馬紹大喜,“多謝陸公。”
“豈敢。”
羊慎之開口說道:“陸公,我們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陸曄心裏苦笑,他就知道!
這小子絕對不會做虧本的買賣,賣了個好給自己,就要變本加厲的討要回來,可這次是要什麼呢?
陸曄不動聲色的問道:“哦?是什麼事?”
羊慎之繼續說道:“陸公擔任大中正,對城內的才俊自然是最熟悉的,想請陸公舉薦幾個賢才到東宮。”
陸曄瞥了他一眼,而後看向司馬紹,“不知殿下想要什麼樣的賢才呢?”
“想要南邊的。”
這話說的簡單粗暴,陸曄都呆愣了許久。
他忽反應過來,太子這是準備拉攏南邊的大族?是爲了北伐大事?
陸曄神色變得肅穆,“東宮之屬,乃是天下要事,這不是幾個人就可以定奪的,也不能急躁,需召集諸公,認真商談...”
自家的事情,他可以做決定,但是關係到整個南邊大族的事情,他就不能輕易開口了,他還沒達到那個地步。
羊慎之也不意外,他笑着說道:“正是這樣的道理!”
“所以,我想請陸公明日前來梧桐堂赴宴!如紀公,賀公,華公等等衆人,還請您幫忙聯絡,邀請他們一同前來...這是我想邀請的賢人名單。”
羊慎之將一份文書交給了陸曄。
哦,原來交易的籌碼是想讓我幫忙請人。
陸曄狐疑的看着羊慎之,低頭看了那名單。
這麼一看,陸曄亦被嚇了一跳!好傢伙,這豎子想邀請的都是南國最頂尖的大名士,重臣,這幫人聚在一起,幾乎就能決定整個南國名士的立場。
請人赴宴不是什麼麻煩事,但是他要先搞清楚赴宴的目的是什麼,別自己把人請過去,你小子再拉着大家幹個大的,那自己可喫不消。
這小子是有前科的,是個慣犯,當初召集一些年輕士人,就敢去叩闕,這邀請南國最大的名士重臣前去梧桐堂,誰知道他敢做出什麼事來呢?
陸曄便問道:“邀請這麼多的名士,就爲了東宮選官之事?”
司馬紹不太好開口,再次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卻沒有任何的忌憚,他說道:“當然不是,還有一些別的事要商談。”
“比如,提升南國大族品級的事情,授予實職的事情,限制北人以白籍搶佔土地流民的事情,還有南北相輕的事情,南北禮法...”
“好了。”
陸曄開口打斷了羊慎之。
陸曄瞪圓了雙眼,死死盯着羊慎之,“你想幹什麼?你跟殿下說了什麼?”
“北伐。”
“你是想...”
“南北齊心,驅趕胡人,收復天下。”
羊慎之看向他,“這番話,陸公應當是天天都在聽,我聽王公也說過這樣的話,可他們的話都是空的,只談論齊心和睦,卻從不說怎麼齊心,怎麼和睦。”
“口頭上與諸位像是生死之交,實際上,卻連一點點利益都不肯相讓。”
“東宮不同!殿下不同!”
羊慎之看向太子,“殿下一心想要完成北伐,爲了完成北伐,他不只是要喊口號,是要真正去做事的,若無諸位相助,北伐只是空談,殿下能給諸公所想要的東西,實實在在的東西,諸公也可以爲殿下效力,付出實實在在的東西。”
“諸公需要品級,需要朝廷的重用,需要維護自己的土地,名下的產業,需要維護自己的顏面,這些,東宮會想辦法去完成,而東宮需要大量的糧食,鐵,牲畜,藥材,布帛,這些,是諸公最不缺的。”
“我們互通有無,各取所需,聯手來完成大事,公意下如何呢?”
司馬紹覺得羊慎之說的未免有些太直白了,像這種利益往來,一般都是話裏有話,要說的委婉些,這羊慎之卻說的像是個商賈似的,明碼標價。
可他再一想,這或許纔是真正要辦事的態度。
司馬紹索性也豁出去了,不再只讓羊慎之出面,他看向陸曄,認真的說道:“陸公,子謹的話,便是我的意思。”
“我很需要諸公的相助,我也會實實在在的幫助諸公。”
司馬紹還是頭次將話說的如此直白,起初覺得有些不安,可說出去之後,他就覺得清爽了許多,便繼續說道:“當下劉隗刁協二人虎視眈眈,許多原本不好去做的事情,如今或許都有轉機。”
陸曄茫然的看着這兩個年輕人,呆愣了許久。
羊慎之進東宮纔多久啊,太子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南北矛盾,向來是不能公開的,不能直接提起,只能在私下裏說一說。
南人在各類資源上佔據着絕對優勢,可是在政治資源上卻是弱勢的一方,像他們這些作爲南國士人領袖的大臣,大多都是給虛職供起來,不太能參與國家大事,就別提其他那些士人了。
先前南人也迎接過別人,就是因爲分配不當,覺得自己的利益受損嚴重,就將人給驅趕出去,僑族自然也因此忌憚,歸順的南人也不敢貿然提起,擔心引起新一輪的內戰。
陸曄深吸了一口氣,提醒道:“殿下,這番話,在外頭是如何都不能提出來的,不能說的如此直白。”
“受教。”
“還有你,羊子謹,國內好不容易平靜了幾天,你怎麼又想要惹事呢?這南北的事情,干係重大,稍有不妥,便會引發大亂,你怎麼...你這小子!就不能安分些時日嗎?”
陸曄又急又氣。
“在大人面前,我自是不必隱瞞目的,在外頭,我也會注意言行,大人不必擔心。”
“勿要叫大人!”
“陸公,我知道您所擔心的事情,可現在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趁着劉隗和刁協還沒死於非命,可以取得一定的成果,等到這倆蠢物沒了,這件事可就再也沒有希望了。”
“劉隗刁協的部分想法,實際上是符合南人利益的,比如他想限制北人搶奪土地,限制他們的佃戶數量,產業數量,重新定奪白籍等,他們背後又有陛下撐腰,王公等人不敢爭,此刻,諸公的態度能左右大事,兩方都會設法拉攏。”
“此刻不去辦事,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陸曄恍惚了下,“我還得想想...”
“大人,就別再遲疑了,幹吧!”
“你.....”
“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