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琰來時,阿宴已經不見了蹤跡。
身後成安舉着火把,火光越過他的肩膀湧入客棧的大堂內,將一切都照得慘白。
他一眼就看到了宋檸。
地上洇着大片大片的暗紅,從樓梯口蔓延到櫃檯前,像一朵開敗了的紅花。
宋檸就坐在那片暗紅的中央,懷裏抱着阿蠻,低着頭,看不清臉。
衣裳早已被血浸透,裙襬拖在地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阿蠻的。
而阿蠻靠在她懷裏,一動不動,臉色白得像紙,眼睛閉着,睫毛上沾着乾涸的血......
歡兒一怔,手裏的帕子險些掉進火盆裏。
她下意識抬眼去看宋檸,卻只看見那張被火光映得蒼白如紙的臉,還有那雙沉靜得近乎死寂的眼睛——沒有淚,沒有恨,甚至沒有悲慟,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灰,像燒盡後的餘燼,冷而鈍,卻隱隱透出某種令人心悸的鋒利。
“你……說什麼?”歡兒聲音發緊,喉頭滾動了一下,“迷藥?燒成煙?”
宋檸沒答,只是將手中最後一張紙錢緩緩投入火中。黃紙蜷曲、焦黑、化爲灰蝶,她盯着那點微弱的火苗,指尖被熱氣燻得發紅,卻彷彿毫無知覺。
“我問你,”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若將那瓶‘醉春眠’碾碎混入松香與艾草粉中,再以文火慢焙,其煙可入肺腑,使人昏沉三刻而不醒,是也不是?”
歡兒臉色驟變。
“醉春眠”是她幼時隨師父學醫,在嶺南一處瘴癘之地採百種迷魂草配製而成的祕方,藥性極烈,入口即暈,但最奇之處,便在於它遇高溫不散,反能借煙氣上行,直衝神闕。當年她曾試過一次——將半錢藥粉摻入燻爐,不過半炷香工夫,整間藥廬裏三個壯漢皆軟倒在地,鼾聲如雷,直到翌日辰時才悠悠轉醒。
可這方子,她從未告訴過第二人。
連阿宴都不知道。
宋檸怎會知道?
歡兒嘴脣微顫:“你……你怎麼——”
“是你昨夜失手打翻藥瓶時,漏了一星半點在窗臺縫隙裏。”宋檸忽然側過臉,火光躍入她瞳孔深處,竟似燃起一點幽微的焰,“我撿起來聞了聞。苦辛帶澀,尾調有雪蓮冷香。你師父說過,天下唯此一味,苦中藏冽,冽後回甘。”
歡兒怔住,指尖冰涼。
她想說“你記錯了”,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味道,確實只有雪蓮冷香能壓得住。
宋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火盆,火勢已弱,只剩幾點暗紅餘燼在紙灰下喘息。“所以,今夜戌時三刻,我要去一趟城西義莊。”
歡兒猛地抓住她手腕:“不行!義莊守衛森嚴,又是叛軍新設的停屍之所,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去,謝琰的屍首就會被拖去亂葬崗,埋進萬人坑。”宋檸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生前不肯跪人,死後,也不該與野狗爭食。”
歡兒喉嚨一哽,說不出話來。
她望着宋檸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暴雨夜——宋檸也是這樣蹲在柴房外,用一塊破布裹着凍僵的小貓,一下一下替它搓熱四肢。那時她問:“一隻野貓罷了,值得你冒雨守一整夜?”宋檸只說:“它若活着,就不是‘罷了’。”
原來她從來都這樣。
把人命當人命,把死當死,把未盡之事,當作自己未盡之責。
歡兒鬆開手,沉默良久,忽而起身,快步回屋,再出來時,手中已多了一隻青瓷小瓶,瓶身素淨,只在頸口描了一圈銀線纏枝紋。
“這是最後三粒‘凝神散’。”她將瓶子塞進宋檸掌心,聲音壓得極低,“含於舌下,可抵‘醉春眠’之毒三分,亦能護心脈不滯。但切記——不可多服,否則血氣逆行,七竅流血而亡。”
宋檸垂眸看着瓶身,指尖摩挲過那道銀線,忽然問:“阿宴今晚,真的要去將軍府赴宴?”
歡兒一頓,隨即點頭:“方纔侍衛親口傳的話,慶功宴設在演武場,滿城將領皆至,連城防副將都要敬他三杯。”
宋檸脣角極輕地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刀刃劃過瓷面的聲響。
“好。”她收起瓷瓶,將銅盆裏最後一撮灰撥平,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你替我備一身灰衣,再尋一雙舊皁靴。鞋底要厚,踩在地上不能有聲。”
歡兒望着她轉身離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那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卻挺得筆直,彷彿風再大,也吹不折。
戌時初,天徹底黑透。
嘉城西郊義莊外,兩盞燈籠在風中晃盪,昏黃光暈勉強照出三尺見方的泥地。門楣上懸着褪色的“義”字木匾,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朽爛的木紋。門前立着兩名持戟甲士,鐵甲泛着冷光,眼神卻鬆懈——畢竟誰會來偷一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首?
他們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個人貼着牆根,像一道影子般滑過。
宋檸伏在牆頭陰影裏,袖口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纖細卻繃緊的手腕。她屏住呼吸,聽着下方守衛粗重的鼾聲——果然,那“醉春眠”的煙,早已隨晚風飄入他們鼻息。
她輕輕一躍,足尖點地,無聲無息。
義莊內陰氣森森,數十口黑漆棺材並排停在堂中,棺蓋未封,只覆着一層白麻布。空氣裏瀰漫着濃重的柏油、石灰與腐氣混雜的味道,令人作嘔。
宋檸沒往堂中去。
她徑直繞向後院偏房——那裏是停屍間,也是今日新運來的焦屍暫存之地。
門虛掩着。
她推門而入,燭火跳動,映出滿室慘白。
地上橫七豎八躺着六具屍首,皆用白布蒙面,唯有一具例外——那人被單獨置於竹榻之上,雙手交疊於腹,身覆素白衾被,連腳踝都裹得嚴嚴實實。
宋檸腳步頓住。
不對。
太整齊了。
火場裏逃命的人,哪個不是衣衫撕裂、肢體扭曲?哪有這般安詳如睡的?
她緩步上前,手指伸向那張蒙面白布。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布角之時——
“二姑娘。”
身後傳來一聲低喚。
宋檸渾身一僵,猛地轉身。
門邊立着一人,玄色常服,腰束玉帶,面容隱在燭影之後,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寒夜裏淬過火的刀鋒。
謝琰。
他沒死。
他真的沒死。
宋檸腦中轟然一聲,彷彿有根弦徹底崩斷。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脊背撞上身後冰冷的棺木,發出一聲悶響。
謝琰沒動,只是靜靜看着她,目光從她蒼白的臉,落到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再到她腰間那枚未及藏好的青瓷小瓶。
他忽然笑了。
不是往日那種疏離淡漠的笑,而是帶着倦意、歉意,還有一絲近乎狼狽的柔軟。
“凝神散,”他聲音低啞,“你連這個都記得。”
宋檸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滾燙,洶湧,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想罵他,想打他,想掐着他脖子問他爲何要騙她——可身子比腦子更快,她撲上前去,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額頭狠狠撞在他胸口,肩膀劇烈地抖起來,哭得幾乎窒息。
謝琰沒躲。
他抬起手,極輕地、極緩地,落在她後背上,一下,又一下,像安撫一隻受驚的雀。
“對不起。”他低聲說,“是我不好。”
宋檸猛地抬頭,淚眼模糊中,看見他右臂紗布邊緣滲出一點暗紅,襯得那張臉愈發清瘦蒼白。她伸手就要去扯那紗布,卻被他輕輕按住手腕。
“別碰。”他嗓音微沉,“還沒好。”
“那你裝什麼死!”她終於吼出來,聲音嘶啞破碎,“你知道我……你知道我……”
話未說完,又被淚水堵住。
謝琰凝視着她通紅的眼眶,拇指緩緩擦過她眼下溫熱的淚痕,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瓷器。
“我知道。”他低聲說,“我知道你會難過。可若我不死,阿宴不會放鬆戒備;若阿宴不鬆懈,我便無法查清他背後之人是誰;若查不清那人,你與宋家,便永無寧日。”
宋檸怔住。
“你以爲……我只是爲了殺他?”謝琰眸色沉沉,映着燭火,卻無一絲暖意,“不。他是刀,可握刀的手,纔是要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那些白布覆蓋的屍首,聲音更冷:“威遠鏢局八十七口人,死於三年前冬至夜。那夜押送的,並非普通貨品,而是先帝密詔——詔書上寫着,廢太子,立肅王。”
宋檸瞳孔驟縮。
廢太子?可當今聖上,不正是當年那位太子嗎?
謝琰似看穿她所想,脣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諷意:“先帝駕崩前半月,已擬好兩道詔書。一道明發,立太子爲君;一道密詔,斥太子勾結北狄、私販軍械,罪證確鑿,當廢爲庶人,改立肅王。詔書由威遠鏢局護送入京,卻在途中被截。”
他垂眸,看着自己包紮整齊的右臂:“而截殺之人……用的是禁軍腰牌。”
宋檸渾身發冷。
禁軍?那是天子親兵,只聽命於皇帝!
謝琰卻不再多言,只將一枚東西放進她掌心。
是一枚銅牌,邊緣已被磨得圓潤,正面鑄着盤龍紋,背面刻着一個“寅”字。
“這是阿宴隨身之物。”他聲音很輕,“他不知我認得。當年,他便是以此牌調開威遠鏢局必經之路的巡防營。”
宋檸攥緊銅牌,指節泛白。
原來如此。
原來阿宴不是瘋子,他是被人豢養多年的刀。
而握刀之人,高坐廟堂。
謝琰望着她慘白的臉,忽然抬手,解開自己左襟第三顆盤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陳年舊疤——形如新月,色澤淺淡,卻位置刁鑽,恰好避開了所有致命要害。
“三年前冬至夜,我也在那條路上。”他聲音平靜無波,“我本可活,卻故意捱了這一刀,只爲混入威遠鏢局殘部,查清真相。”
宋檸怔怔望着那道疤,喉頭哽咽。
原來他早就在查。
原來他忍辱負重十年,不是爲了苟活,是爲了等一個真相浮出水面。
“那現在呢?”她聽見自己聲音嘶啞,“你查到了?”
謝琰點頭,目光沉靜如古井:“幕後之人,姓趙。”
宋檸呼吸一窒。
趙?
當今禮部尚書,皇後嫡兄,太子少保——趙硯舟。
謝琰看着她瞬間失血的臉,伸手替她攏了攏被夜風吹散的鬢髮,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所以,今夜我來找你,不是帶你走。”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是帶你回京。”
宋檸猛地抬眼。
“我要你親手將這份證據,交到御史臺手裏。”謝琰望着她,眸光灼灼,“不是以謝琰未婚妻的身份,是以宋氏女,以威遠鏢局遺孤宋檸的身份。”
宋檸怔住。
她忽然明白了。
謝琰不要她做依附於他的金絲雀,也不要她做被庇護的籠中花。他要她站起來,站在光下,以自己的名字,去掀開那塊遮天蔽日的幕布。
“可阿宴……”
“他會攔你。”謝琰打斷她,聲音冷了幾分,“但他不會殺你。”
宋檸一愣。
謝琰卻已轉身,從牆角取下一柄長劍——劍鞘烏黑,無紋無飾,卻在燭火下泛着幽光。
他拔劍出鞘。
寒光一閃。
宋檸下意識閉眼。
再睜眼時,謝琰已將劍遞到她面前。
劍柄處,赫然嵌着一枚溫潤玉佩——正是她手中那枚,只是邊緣焦痕已被細細打磨,玉質重新煥出柔光,唯有那道蜿蜒雕紋,依舊如舊。
“它沒燒壞。”謝琰望着她,眼底有歉意,更有不容置疑的鄭重,“我留着它,等你親手還給我。”
宋檸怔怔望着那枚玉佩,又抬眼看向謝琰。
燭火搖曳,映得他眉目如畫,卻再無昔日疏離。
他站在她面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肅王,而是一個傷痕累累卻仍執意爲她提燈的人。
“宋檸。”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而非“二姑娘”,“你信我嗎?”
宋檸沒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微顫,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那柄劍。
劍身冰涼,卻彷彿有火在她血脈裏燒了起來。
她抬眸,直視謝琰雙眼,聲音輕,卻穩如磐石:
“我信。”
窗外,戌時三刻的梆子聲,正一聲一聲,敲碎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