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檸怔怔地看着阿蠻,一時沒有說話。
而阿蠻那雙憨厚的眼睛裏,滿是懇切和期盼。
這樣的眼神,她只在阿宴的眼睛裏看到過,阿蠻,還是第一次。
或許,他們真的是親姐弟。
宋檸心中暗暗想着,隨即脣畔微微勾了勾,而後點了點頭,“好。”
阿蠻沒想到宋檸竟然會答應,原本已經暗淡下去的眸子瞬間又亮了起來,聲音掩不住激動,“小姐,真好!”
宋檸看着她那張憨厚的臉上藏不住的歡喜,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她理解阿蠻。
阿......
謝琰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高處的廊檐上,一道纖細的身影正站在那裏。
月光斜斜地劈下來,照在她半邊臉上,映得那張臉蒼白如紙,卻不見一絲淚痕。她握着刀的手很穩,刀尖垂地,一滴血順着鋒刃緩緩滑落,在青磚上砸出一個暗紅的點。
她穿着素白中衣,外頭只胡亂披了件鴉青色鬥篷,髮髻鬆散,幾縷碎髮被夜風撩起,貼在汗溼的額角。可她站得筆直,像一杆未折的旗,像一把尚未出鞘卻已寒氣逼人的劍。
謝琰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是腳下發力,一步躍上迴廊。
宋檸聽見腳步聲,微微偏過頭。
目光相觸的剎那,她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什麼灼傷了眼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在廊沿碎瓦上,發出一聲輕響。
可她沒掉下去。
謝琰已經到了她面前,離她不過三步之距。
他右臂纏着厚厚的紗布,袖口沾着未乾的血跡,臉上有灰,有擦傷,左頰一道細長的劃痕,滲着血絲,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黑沉沉的,像兩簇壓着火的炭,燒得極烈,又極靜。
宋檸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風停了,樹不響了,連遠處戰鼓的餘震都聽不見了。
她忽然笑了。
不是哭,不是怒,不是驚,就是笑——嘴角輕輕往上一扯,脣角繃得極薄,像一張拉滿後驟然鬆開的弓弦。
“你沒死。”她說。
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砸在地上,清脆、冷硬、毫無波瀾。
謝琰看着她,喉結又滾了一下,想開口,卻發覺自己竟一時失語。
她該撲上來打他,該罵他騙她,該指着他的鼻子問一句“你知不知道我燒了三炷香,寫了七道往生咒”,可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兒,笑着看他,像看一個死而復生的陌生人。
謝琰終於低聲道:“我沒有死。”
宋檸點點頭,彷彿這答案早在她預料之中,又彷彿這答案根本不重要。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刀。
刀身寬厚,是侍衛佩刀,本不該由她這樣的人執掌,可此刻它在她手裏,竟不顯笨重,反倒透出一種奇異的合宜。
她抬手,用拇指慢慢拭過刀刃,動作很慢,很認真,彷彿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血混着冷汗,從她指腹流下,沿着刀脊蜿蜒而下。
“你右臂受了傷。”她說,“還敢來?”
謝琰沒答,只往前踏了一步。
宋檸沒躲,可她握刀的手,指節倏然泛白。
謝琰的目光落在她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淺淺的勒痕,紫紅,尚未結痂,像是被粗糙麻繩捆過,又硬生生掙脫所致。
他眸色一沉,聲音啞了:“他們綁你?”
宋檸依舊沒看他,只望着遠處宴廳裏橫七豎八的屍首,聲音平得像在講別人的事:“阿宴說,若我不聽話,就把我關進地牢,再把歡兒送去軍營做營妓。”
謝琰的呼吸一頓。
那一瞬,他眼中掠過一道極冷的光,像刀鋒劈開濃霧,寒意刺骨。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緩緩抬起左手,伸向她。
宋檸看着那隻手。
骨節分明,指腹帶着薄繭,指甲修剪得極短,乾淨利落。曾牽過她的手教她寫《千字文》,曾替她摘過枝頭最高的石榴花,也曾將她從大火邊緣拽回來,把她護在懷裏,任火星燙穿衣袍。
可如今,這隻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宋檸卻忽然動了。
她沒接,而是反手將刀柄遞過去。
謝琰一怔。
宋檸抬眼,目光平靜無波:“你若真活着,就幫我做完一件事。”
謝琰沒接刀,反而伸手扣住她手腕。
力道不大,卻極穩,不容掙脫。
他低頭,拇指輕輕擦過那道勒痕,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風裏:“你說。”
宋檸靜靜看着他,良久,才一字一頓:“沈蒼在東跨院的地窖裏。”
謝琰瞳孔驟然一縮。
東跨院……地窖?
那是府中藏兵器、鎖密信的地方,尋常人不得靠近,連阿宴都不曾踏足。
可她怎麼會知道?
他還沒問出口,宋檸已輕輕抽回手,轉身朝臺階下走。
謝琰立即跟上。
歡兒在下面急得直跳腳:“王爺!她剛殺了七個侍衛!地上躺着的全是叛軍心腹!她手上還沾着血!您不攔着她,還跟着她跑?!”
謝琰腳步未停,只淡淡扔下一句:“她殺的,都是該殺之人。”
歡兒一愣,還想說什麼,卻見謝琰已隨宋檸拐進一條幽深小徑,身影很快被假山吞沒。
她咬了咬牙,提劍追了上去。
小徑盡頭是一堵高牆,牆內是東跨院,牆頭爬滿枯藤,夜風一吹,簌簌作響。
宋檸在牆根停下,仰頭望了片刻,忽然蹲下身,從裙襬撕下一截布條,纏在右手虎口上,又俯身拾起一塊棱角鋒利的碎石,用力往牆上一砸!
“砰”的一聲悶響,碎石嵌入磚縫。
她踩着那塊石頭借力,縱身一躍,指尖堪堪勾住牆沿,腰肢一擰,翻身上了牆頭。
謝琰沒用任何助力,只足尖一點,身形如鶴掠起,無聲無息落在她身側。
兩人並肩坐在牆頭,月光灑在肩頭,像披了一層薄霜。
宋檸側過頭,聲音很輕:“你知道爲什麼沈蒼要把我軟禁在西院,卻不讓我踏足東院半步嗎?”
謝琰沒答,只等她繼續說。
“因爲東院地窖裏,關着一個人。”她頓了頓,喉間微動,“一個活了十七年,卻從未見過天日的人。”
謝琰眉心一跳。
宋檸抬手指向牆內深處:“沈蒼當年造反失敗,被先帝廢爲庶人,貶去嶺南。可他臨行前,把嫡子沈珩偷偷調包,換了個死嬰埋進祖墳,自己則帶着真正的沈珩,隱姓埋名,投奔了北狄。”
謝琰眸色驟沉:“沈珩?”
“對。”宋檸點頭,“沈蒼對外宣稱沈珩早夭,實則將他養在地窖裏,每日灌藥、施針、斷食、鞭打,只爲了馴出一個絕對服從、毫無痛覺、不知善惡的‘影子’。”
謝琰沉默須臾,忽然道:“所以……阿宴也見過他?”
宋檸冷笑一聲:“何止見過。他親手餵過沈珩喫藥,親手替他拔過背上潰爛的毒刺。他還告訴過我,沈珩能赤手捏碎核桃,能徒手撕開牛皮,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謝琰眼底翻湧起一片暗潮。
原來如此。
阿宴並非單純效忠沈蒼,他是沈蒼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沈珩唯一肯聽命的對象。
難怪他敢在嘉城一手遮天,難怪他能輕易調動守軍,難怪他在得知“謝琰已死”後,竟能立刻着手佈置慶功宴,而非親自徹查火場——因爲他知道,真正的主子,根本不在火場裏。
而是在地窖裏。
宋檸忽然轉過頭,直視謝琰雙眼:“謝琰,你答應過我,不殺無辜。”
謝琰迎着她的目光,鄭重頷首:“我應過你。”
“好。”她收回視線,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鈴,輕輕一晃。
“叮”的一聲脆響,在寂靜夜裏格外清晰。
謝琰神色微變:“這是……沈珩的鈴?”
“是他脖子上掛了十二年的鈴鐺。”宋檸聲音平靜,“沈蒼怕他逃,更怕他瘋,只要鈴聲一響,他就會循聲而來。哪怕在睡夢中,哪怕渾身是血。”
話音未落,牆內忽起一陣陰風。
枯藤嘩啦作響,似有無數細爪刮過磚面。
緊接着,地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咚。”
像一具屍體,被重重擲在石壁上。
又一聲。
“咚。”
第三聲時,東跨院的門,無聲地開了。
門縫裏,先是探出一隻蒼白的手。
五指扭曲,指甲烏黑,指節粗大得不像常人。
而後,是整條手臂。
再然後,是一個佝僂的、裹着破麻布的身影。
他赤着腳,腳踝上鎖着鏽蝕的鐵鏈,每走一步,鐵鏈便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嘎吱”聲。
他低着頭,長髮遮面,唯有脖頸上那枚銅鈴,在月光下泛着幽綠的光。
宋檸沒動,謝琰也沒動。
直到那人走到牆根下,仰起臉。
謝琰看清他的臉,呼吸一滯。
那是一張少年的臉,約莫十六七歲,皮膚慘白如紙,嘴脣青紫,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黑得不見底,瞳孔縮成針尖大小,裏面沒有情緒,沒有神智,只有一片混沌的、野獸般的警惕。
他盯着宋檸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咧嘴一笑。
嘴角裂開極大,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
“鈴……響了。”他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器,“你……要死了。”
宋檸卻笑了。
她從袖中緩緩抽出一把匕首,刀尖抵住自己左腕動脈,輕輕一壓。
血珠立刻沁了出來。
“你主人說,你只認血味。”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那我現在,流給你看。”
沈珩喉嚨裏發出一聲咕嚕聲,像餓狼嗅到腥氣,猛地撲來!
謝琰瞬間橫身擋在宋檸身前,手中長劍出鞘,寒光一閃,直取沈珩咽喉!
可沈珩竟不閃不避,反而迎着劍鋒衝來,左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謝琰面門!
謝琰側身避讓,劍勢一轉,削向他手腕——
卻見沈珩手腕一擰,竟以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劍鋒,反手扣住謝琰持劍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謝琰瞳孔一縮,右臂舊傷驟然劇痛,整條手臂一麻,長劍險些脫手!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宋檸動了。
她沒攻沈珩,而是反手將匕首狠狠扎進自己左臂!
鮮血噴濺而出,一股濃烈的鐵鏽味瀰漫開來。
沈珩動作猛地一頓,鼻翼翕動,隨即發出一聲近乎癲狂的低吼,猛地甩開謝琰,撲向宋檸!
謝琰想攔,可沈珩速度太快,快得只剩殘影!
千鈞一髮之際,宋檸忽然鬆開匕首,雙手猛地掐住自己脖子,臉色瞬間漲紫,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嗚咽,身子軟軟往地上倒去。
沈珩撲到一半,驟然停住。
他歪着頭,盯着宋檸抽搐的身體,眼珠緩慢轉動,像是在辨認什麼。
三息之後,他喉結滾動,忽然抬手,狠狠撕開自己左胸衣襟。
皮肉之下,赫然嵌着一枚銅牌,上面刻着四個小字——
“生即爲奴”。
他盯着那銅牌,又看看地上瀕死的宋檸,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犬類嗚咽的聲音,緩緩跪了下來。
不是投降,不是臣服。
是本能。
是烙印在骨血裏的、無法違逆的馴化。
宋檸躺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望着頭頂的月亮,輕輕喘息。
謝琰蹲下身,撕開她左臂傷口上方的衣袖,迅速用布條紮緊止血,又掏出傷藥敷上。
他指尖微顫,卻穩得住。
“疼麼?”他問。
宋檸沒答,只看着沈珩,忽然道:“謝琰,你信不信,他現在,比你我都更恨沈蒼。”
謝琰動作一頓。
宋檸閉了閉眼,聲音輕得像嘆息:“他恨他把自己變成怪物,卻更恨自己……離不開他。”
謝琰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睫毛溼重,眼尾泛紅,卻不再流淚。
她只是活着,清醒地、疼痛地、決絕地活着。
像一株從焦土裏重新抽枝的石榴樹,枝幹帶傷,卻已悄然結出了第一顆青澀的果。
遠處,戰鼓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佯攻。
是真正的、撕裂黑夜的號角。
嘉城東門,火光沖天而起。
成安終於等不住了。
他率三百精銳,趁夜攀上城牆,一舉奪下東門!
城外大軍如潮水般湧入,喊殺震天,火把連成一片燃燒的河。
而此時,謝琰已扶着宋檸,站在東跨院地窖入口。
地窖鐵門虛掩,一股濃重的腐臭與藥味撲面而來。
宋檸深吸一口氣,抬腳,跨了進去。
謝琰緊隨其後。
黑暗深處,銅鈴輕響。
叮——
像是命運,終於掀開了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