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宋檸坐在自己的院子裏,曬着太陽。
春日的暖陽照在身上,叫人渾身都泛着懶勁,更何況她昨夜沒睡好,這會兒已是昏昏欲睡。
阿宴不知從何處過來,拿了一件外衫蓋在了宋檸的身上,清朗的聲音刻意放得輕柔,“方纔管家來傳消息說,說大小姐那邊東西繁多,需得兩日方能收拾利落,請小姐暫且再等等。他還說,院門外那些新傢俱堵着路,不妨先搬去庫房存放,待院子騰空了再搬進去。”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我替小姐回絕了。”
宋檸聞言,並未睜眼,只是懶懶地勾了勾脣角,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
她自然明白阿宴的意思。
畢竟,兩日的時間,有太多的幺蛾子可以發生,萬一宋思瑤又使了什麼手段,令得宋振林變卦,他們可就算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那些傢俱,是真的不退不換。
思及此,宋檸迎着日光眯起了眼,看向阿宴,“你是何時想到這法子的?”
少年臉上的傷痕早已消退,白嫩的皮膚在陽光下宛若透光。
精緻的眉眼在聽到宋檸這般問話時,也不自覺地舒展開來,帶着幾許清風朗月的暢快,“今日早起時,聽輪值的護院閒聊,說昨夜小姐是坐着肅王殿下的馬車回府的,我便想着,既是如此,有些事或可趁勢而爲。”
聽到這話,宋檸周身的懶意一下就散去了大半。
她坐直了身子,打量起阿宴來。
她是被肅王送回來的,這不是什麼祕密,可能從這個消息裏推斷出準確的信息,並立刻有了主意,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得到的。
這樣的人,前世怎麼就淪落到了那樣的地步?
阿宴看出了宋檸眼裏的戒備,臉色不由得一僵,“小姐可是怪阿宴,自作主張了?”
宋檸這才緩和了一下神色,衝着阿宴笑了笑,“沒有,你做得很好,我原本也是打算去找我父親說這事兒的。”
但阿宴提前買了傢俱回來,先斬後奏,半點不給宋振林推諉的機會,也免去了她與宋振林的口舌,挺好的。
阿宴聞言,垂下眸來,“小姐不怪就好。”
宋檸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轉向不遠處。
廊下,阿蠻正坐在一個小杌子上,低着頭,神情專注,粗大的手指卻異常靈巧地繡着花。
陽光灑在她魁梧的身形上,那副與繡花這種細緻活計全然不搭的畫面,此刻卻透着一種奇異的安然與滿足。
以至於宋檸的心也不由得泛起一絲柔軟,“你們一心爲我,我自然不怪。”
話音落下,一陣暖風拂過,逼仄狹小的院落裏竟難得生出幾分舒暢和愜意。
可這份愜意並未維持多久,便有丫鬟送了一封信來。
素白的信箋上,簪花小楷格外娟秀,是周夫人的字跡。
宋檸捏着信紙,心也跟着沉了下來。
昨夜退婚之事,周家面上被宋振林安撫下去,可週夫人身爲母親,心中豈能無怨?
此番邀約,多半是要替周硯討個說法。
畢竟,這一世,周硯還沒有對不起她。
是她‘負心’在先,‘絕情’在後。
看着宋檸微僵的臉色,阿宴的聲音裏染上了幾分小心翼翼地試探,“小姐可要回絕?”
宋檸緩緩搖頭,“不用,周夫人至多是罵我幾句不識好歹,無妨的。”
她想着,讓周夫人痛罵一頓,出了這口惡氣,也算是報答了周夫人這麼久以來的關愛。
於是,午時過後,她便帶着阿宴和阿蠻前去赴了約。
茶樓雅間內,檀香嫋嫋。
宋檸來時,周夫人正獨自坐在臨窗的位置,神情落寞。
沒有預想之中的興師問罪和責罵。
周夫人只是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吧。”
聲音染着幾分沙啞。
宋檸依言坐下,也不知爲何,眼下週夫人這樣安靜平和的樣子,反倒叫她心中不安。
正欲先開口請罪,周夫人卻先一步說了話,“檸檸,聽我一句勸,離那位肅王殿下遠些。無論如何,都不許你再與他有來往。”
宋檸暗暗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這才低聲道:“伯母,我與周硯的事……”
“我不是爲了硯兒!”周夫人打斷了她,語氣帶着幾分急促,“我與你娘自小就認識,情分非同一般。她走得早,留下你孤零零一個,我雖不能時時照拂,心裏卻從未將你當作外人,正因如此,我決不能眼睜睜看着你,往那火坑裏跳!”
宋檸聞言,倏然抬眸,眼中掠過一絲錯愕。
周夫人一臉的焦急與關切,“你以爲肅王謝琰是什麼人?是你能招惹得起的嗎?”
不等宋檸反應,她便條理清晰地分析起來,顯然這些話在她心中已反覆思量了無數遍:
“鎮國公府是太子一黨,而肅王殿下自回京以來,處處與太子作對,雙方早已勢同水火!你身上流着孟家的血,若與謝琰糾纏不清,便是將自己置於太子與肅王黨爭的漩渦中心!屆時,左右爲難都是輕的,一個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更何況,謝琰此人心性如何,手段如何,想必你也聽過一二。他能在敵國爲質十年後安然歸來,又在短短時間內擁有今日之勢,其心機深沉、手段狠辣,絕非你能想象!他爲何會突然對你另眼相看?你身上,除了那點微末的鎮國公府血脈,還有什麼值得他圖謀?檸檸,你仔細想想!他接近你,善待你,焉知不是爲了日後對付鎮國公府埋下的棋子?你莫要被他一時表象迷惑,成了他人手中刀!”
雅間內一片寂靜,只有周夫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輕響。
宋檸坐在那裏,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周夫人不是爲了周硯挽而來,而是,爲了她……
“伯母……”她張了張口,聲音有些乾澀,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意料之外的關切。
周夫人卻已眼圈泛紅,聲音也哽咽起來:“我昨夜,一夜未曾閤眼,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這些。不瞞你說,你與硯兒退婚我是高興的,我雖疼你,可硯兒纔是我的親兒子,凡事我都得爲他做打算!可是檸檸,你是你娘唯一的孩子,你得好好活着,得幸福快樂的活着!你若犯傻,非要往那絕路上走,你娘是要怪我的呀!”
一番話,只將宋檸的眼淚都說了出來。
她垂下眸,心中的酸楚翻湧,哽嚥着道了聲,“我知道了,多謝伯母。”
周夫人這才放下心來似的,點了點頭,“哎,好孩子。你娘在天上看着呢,你得好好的,知道嗎?”
宋檸連連點着頭,任憑眼淚如珠般落下。
並不知曉,周夫人與她說的這番掏心窩子的話,竟被隔壁雅間的貴客聽了個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