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澄澈,貴妃娘孃的肩輿在御書房階前落下。
徐成小跑着迎上前,笑着道:“奴才請貴妃娘娘安。”
“大總管有禮。”
錢嘉綰身畔的書韻手中正提着一隻紅漆描金食盒,她道:“頤寧宮中新燉了一盅玉竹枸杞烏雞湯,太皇太後特意囑咐本宮爲陛下送些來,清心明目是再好不過。有勞徐總管代本宮轉呈。”
“娘娘說得哪裏話,這本就是奴才分內事。”
接過食盒,徐成就見貴妃娘娘扶了侍女的手,轉身下了玉階。
他話語湧到嘴邊,很想請貴妃娘娘稍留片刻,奴纔去爲您通傳一聲,您進御書房坐坐也無妨啊。
送完了湯羹,錢嘉綰復又回到頤寧宮中,陪着明惠太皇太後挑選萬壽錦被上的圖樣。
瞧她如此快便折返,明惠太皇太後心中約莫有數。
“嘉兒不曾與陛下說說話?”
“陛下朝政繁忙,臣妾便沒有攪擾。但想來,陛下應當很是感念皇祖母的慈愛之心。”
明惠太皇太後笑而不言,點了點錢嘉綰的額間。這朝政繁忙是一回事,皇帝想不想見嘉兒,可是另一回事。
福安會意地屏退了侍女,明惠太皇太後拉着錢嘉綰到內室坐下,與她說些體己話。
“你嫁到宮中已有三月,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嘉兒覺得陛下如何?”
“陛下他,是位極好的夫婿。”
錢嘉綰的話語真心實意。在她看來,王祖母與明惠太皇太後處處爲她考量,爲她選了一樁錦繡姻緣。
一國之君身份尊貴自不必多提,陛下冊封她爲貴妃,縱無男女之情也妥善照拂着她,從未虧待過她半分。
何況陛下還生得那般好看,這樁姻緣錢嘉綰是怎麼都挑不出不滿之處的。
“你遠嫁入大齊,這原也是應該的。”
明惠太皇太後知道這孩子識大體,錢唐越王府精心呵護長大的明珠,也從無需汲汲營營些什麼。她這般出身,這般樣貌,日後在這後宮中必定能有一席之地。
“不過有時候少年夫妻,感情終歸是不一樣的。”
嘉兒縱然不急於爭寵,但如今近水樓臺,多與陛下相處,其中情誼是後來的妃嬪所不能比的。
明惠太皇太後在後宮四十餘載,她能坐上中宮之位的寶座,除了家世外,靠的也正是帝王盛寵。
“皇祖母……”
明惠太皇太後說得點到即止,她知曉嘉兒聰慧,必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若嘉兒只想在後宮中順遂安穩度日,那她便只當自己多了個親孫女。有自己在一日,就會庇護這孩子一日。
若嘉兒有心去爭聖寵,那她當然也能助她一臂之力。
明惠太皇太後自詡有識人之明,嘉兒絕非池中物。
況且,太皇太後微微一笑,陛下對嘉兒也並非全然無意。
……
暮秋的夜裏頗有幾分寒意,夜色已深,永寧宮寢殿中的燭火尚未熄下。
慄子蜷在暖爐旁,懶洋洋地打着哈欠。
錢嘉綰輕撫它的脊背,一直以來她在大齊後宮中的打算,是先過上好一段清閒榮華的日子。等到陛下後宮充盈,再按部就班獲些寵愛。若有機緣,就在合適的時候生下一兒半女,往後的日子是可以想見的安逸舒心。錢唐生養她多年,她這一樁姻緣亦是盡了錢唐王女的責任。
可明惠太皇太後白日的話語卻點醒了她。既已嫁入大齊皇宮,她總是要獲得陛下寵愛的,她本也沒有來守活寡的打算。
她默認自己要推遲這一日,所提的種種緣由也都合情合理:她尚需時日適應宮中生活;她與大齊的陛下還不熟悉;錢唐的王女不宜太早出挑。
可錢嘉綰捫心自問,當真只是因爲這些嗎?
慄子感知到主人情緒的不同往常,“喵嗚喵嗚”輕輕喚她。
錢嘉綰抱着這隻陪伴了她四年的小狸奴,從錢唐到洛京,婚事是她親口答應的。
她該向前看。
她低眸,輕聲問慄子:“對不對?”
慄子不懂,只用圓茸茸的腦袋親暱地去蹭她的掌心。
月光如水,永寧宮中慢慢沉入一片寂靜。
……
太極殿上朝會方散,帝王回御書房之際,徐成尋隙稟道:“陛下,永寧宮的人來回話,貴妃娘娘想請陛下移步用午膳,不知陛下是否有閒暇。”
見陛下注意停留,徐成便接着往下稟:“說是陛下賜給永寧宮的李御廚近來又烹飪出了幾道新菜式,融錢唐與洛京之長,娘娘想邀陛下一同品鑑。”
“好。”
陛下答允,徐成打發自己的小徒弟德順去永寧宮傳話,多在貴妃娘娘面前賣個好。
自從成婚禮後,傅允珩是第二回踏入永寧宮中。
他望見了在正殿門前迎候着他的女郎,抬手將行禮的她扶起。
錢嘉綰今日費了一番心思裝扮,一襲天青色繡纏枝牡丹的蜀錦襦裙,配上明玉嵌寶頭面。白皙細膩的頸間戴了一枚赤金鑲和田玉瓔珞項圈,妝容描繪得精緻無缺,本就盛極的容顏愈發明豔動人,恰似春日初晴,煙霞映水,叫人一眼便再難挪開目光。
她含笑迎了陛下入殿,殿中佈置與傅允珩初次來時大不相同。一器一物皆是精心挑選,裝點之物恰到好處,整座殿宇華而不繁,奢而不靡,盡顯典麗與舒心。
錢嘉綰邀了陛下去明間小坐,吩咐秋穗沏茶。眼下才過巳時中,用膳尚早。
傅允珩瞧見一旁的紫檀長桌上倒扣着三隻熟悉的碗,錢嘉綰不好意思道:“臣妾方纔在給慄子變戲法,一時忘了讓侍女收拾。”
她沒有料到陛下這個時辰就過來,她還以爲陛下忙於朝政,要再多等好一會兒。
慄子趴在殿角,神色不善地盯着闖入家中的不速之客,連書韻姐姐抱它都不肯走。
“什麼樣的戲法?”傅允珩端了茶盞,也留心到那隻圓滾滾的小狸奴。
既還沒有到午膳的時辰,錢嘉綰喚了慄子過來,它跳上了他們對側的圓凳。
現在三隻碗在慄子面前一次排開,錢嘉綰掀開其中一隻,碗底赫然是慄子最愛的肉乾。它的目光頓時被吸引過去,一時也顧不上去瞪陌生的傅允珩。
碗重新扣上,隔絕了慄子的視線。錢嘉綰來回交換着碗的位置,不疾不徐,慄子眼睛烏溜溜地轉。
待錢嘉綰停下,慄子盯着面前的三隻碗沉思。
傅允珩看得有趣,見小狸奴抬起前爪,在最中央的碗上點了點,倒沒有那麼笨。
錢嘉綰打開碗,果不其然肉乾就在其中。
慄子將肉乾撥到自己面前,尚未得意,錢嘉綰打開了另一隻碗。
裏頭是足足三塊肉乾。
慄子:“……?”
它一雙眼睛盯着那三塊新肉乾,呆萌的臉龐出現了顯而易見的困惑神色。
傅允珩忍不住輕笑出聲。
德順侍立在外,起初還想娘娘這算是哪門子的戲法?
然他望見與貴妃娘娘相視而笑的陛下,垂了腦袋。只要陛下覺得高明,那自然就是頂頂高明的。
午膳設在偏殿,錢嘉綰一早就着人問了陛下的喜好,將陛下偏好的三道菜餚擺得離他近些。
中央是一道松江鱸魚,將魚肉切作薄如蟬翼的魚片,取其肉質潔白如玉,再配以薑末、蒜末、橙皮屑、熟慄蓉、豆豉等調料。
“這道菜味道還在其次,臣妾覺得名字更好聽,喚作‘金齏玉膾’”。
另有一道蟹釀橙,取蟹黃蟹肉填入挖空的蜜橘中,蒸制後果香與蟹鮮交融,惹得人食指大動。
甜點備得是桂花糖蒸慄糕,慄香醇厚裹着桂香清逸,軟糯不膩、甜潤適口,別具江南風味。
用罷午膳,傅允珩尚需回御書房理政。他素日並不重膳食,今日也是破天荒佔了這般久的時辰。
他望着笑意明媚送他離去的貴妃,簡簡單單一頓午膳,卻讓人有舒心愉悅之感。
錢嘉綰歡喜於陛下的勤政,一路將陛下送到了永寧宮外。
畢竟她和慄子能不能長長久久地過上富貴無憂的日子,可全看他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