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眼盈盈望來,身後晚霞燦爛似錦,靜謐美好得仿若一幅畫。
老闆娘在旁看看這廂,又看看那廂,脣邊的笑意就沒有下來過。
她瞧那貴公子輕輕頷首,他們新婚燕爾,郎才女貌,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小夫妻。
暮色四合,回宮已是酉時末。只因錢嘉綰得寸進尺,還央着陛下在附近酒樓用了晚膳,陛下也由了她。
她盡興而歸,在永寧門前下馬車時,惦記着將一方錦盒交給陛下。
“臣妾爲陛下選的,也不知陛下是否喜歡。”
西市的貨物琳琅滿目,直讓人迷失其中。可她一踏入那間古玩鋪子,一眼便相中了此物,直覺適合眼前人。
單這一方玉石,足夠抵得上她今日買下的所有物件。
她笑着與陛下道別,皎潔月輝灑落在她髮間,她腕上仍戴着那隻木鐲。
傅允珩應一句“好”,透過馬車窗子,望她在原地目送自己離開。
帝王車駕行過宮道,錢嘉綰乘夜色踏入自己的寢殿時,便有一隻小狸奴氣勢洶洶向她奔來:“喵——喵!”
它走一步就大聲叫喚一句,錢嘉綰能聽懂,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她一走就是十日,慄子氣得要命,卻還是在她傾身時,在她指間嗅着她的氣息。
錢嘉綰將它抱上貴妃榻,柔聲哄着。等慄子稍稍消了氣,把給它帶的玩具放到它爪前。
慄子被那竹雕的小老鼠吸引,爪子試探着撥來撥去,很快將聲討的話語忘在腦後,玩得不亦樂乎。
圓月皎皎,整座皇城落入一片寧靜中。
沐浴後的錢嘉綰坐於銅鏡前,青絲如瀑般散落,以一根玉簪鬆鬆挽起。
侍女動作輕柔地爲貴妃娘娘抹上珍珠膏,錢嘉綰低眸看着梳妝檯上的那隻木鐲,想到他被老闆娘招徠脫身不得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笑。
書韻細細爲貴妃娘娘打理着墨髮,笑着道:“陛下待娘娘也很溫和呢。”
“嗯,是啊。”
錢嘉綰將木鐲放入妝匣中央一層,原本她嫁入大齊,單是爲了高嫁的尊榮罷了,對夫婿沒有抱太大的指望。
畢竟情愛與榮華,在姻緣中總要圖一樣,後者往往比前者更可靠。
二者兼得……錢嘉綰長睫輕顫,終歸是鏡花水月,有緣無分。
……
秋風蕭瑟,御書房外,刑部侍郎蕭全與大理寺少卿章銘奉召而來。
三日前朝會之上,御史臺彈劾戶部郎中吳縝貪贓枉法,借職務之便虛列損耗、剋扣漕運芻粟,侵吞國帑。此言一出,滿朝譁然。御史臺呈上罪證,陛下當庭將吳縝鎖拿下獄,命刑部與大理寺徹查。
“臣蕭全,臣章銘,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蕭全與章銘皆是辦案好手,蒙陛下提拔,衷心不二。然這樁貪瀆案棘手的並非物證,而是人犯。
吳縝出自魏國公府,正是已故宸妃娘孃的母族。吳家原本不過一小族,因宸妃娘娘盛寵,先帝追封其父爲魏國公,由宸妃兄長襲爵,這是皇後母家方能有的殊榮。
吳縝爲魏國公次子,科舉及第,先帝待這個侄兒寵遇甚隆,超拔他入戶部。
如今他犯案,經年累月所涉贓款不在少數。如果徹查下去,不但傷了先帝臉面,魏國公府恐怕也脫不了干係。
朝中人人皆知先帝施恩魏國公府上下,陛下若對魏國公府毫不留情,“孝”字當前,只怕會惹來流言紛紛。
這樁刑案成爲當下擺在蕭、章二人面前的棘手難題,他們承蒙陛下知遇之恩,自當殫精竭慮,爲君上分憂。
傅允珩翻閱過卷宗:“卿二人還有何顧慮?”
蕭全與章銘相視一眼,恭請陛下示下。
“漕運芻粟系國帑所出,關乎邊軍補給、天下倉廩,斷不容官吏借職貪墨、中飽私囊。此案既經御史臺彈劾舉發,便須查個水落石出。但凡涉事者,無論出身何門、關聯何人,皆依律勘問,朕絕不姑息。”
年輕的帝王獨掌乾綱,有如一柄出鞘的墨玉劍,鋒芒畢露。
一方空白絹帛在陛下面前鋪開,壓上和田青玉鎮紙。帝王秉筆直書,允刑部、大理寺全力查辦,凡有阻撓者,以同罪論處。
蕭全和章銘跪領旨意,如此便再無後顧之憂。
“臣等謹遵陛下聖命!”
二人領命告退,朝綱漸穩,陛下更是要以此案震懾天下蠹蟲。
午後的日光透出層雲,政事暫歇,御案上只餘那方和田青玉鎮紙。
鎮紙玉料溫潤細膩,民間老字號的手藝並不遜色於宮中太多。沿着玉料紋理,遠處雕三兩重巒,山形平緩連綿;近處是一江春水,一尾鯉魚嬉戲其間。江天開闊蒼茫,暗合“山清河晏”四字。
徐成侍立在旁,貴妃娘娘給陛下贈的這份禮,玉料還在其次,用意更好。
陛下吩咐傳了御輦,徐成恭謹道:“陛下,是回昭宸宮小憩,還是去崇文閣讀書?”
他貼心道:“這會兒天氣好,花苑中花開得盛,貴妃娘娘也在苑中賞花呢。”
傅允珩淡淡瞥了他一眼。
……
正是一日中陽光最豐沛時,小狸奴慄子歡快地在草葉間撲騰。
錢嘉綰輕晃着一根紅絲羽杖,因前些日子出遊,近來她便多陪着慄子玩耍。
她聽見行禮之聲,對來人福了福:“陛下萬安。”
她今日換了一身榴橙色的織金錦裙,分外鮮亮奪目。
傅允珩此番是有話要與她提,才順道來了花苑。
二人同在石上坐下,他道:“昨日錢家二郎入宮請安,朕瞧他年未弱冠,學識穩固,甚爲可嘉。”
原本召見錢演,帝王預備賜他朝中一虛職。不想錢演竟主動上奏,欲參加本朝科舉。
二弟有此志向,錢嘉綰並不意外:“二弟勤勉,在家中時便手不釋卷,對中原的科考心嚮往之。”
她想陛下應當是欣然於此的,錢氏子不驕矜身份,以科舉入仕,正是錢唐歸心中原、南北文化相融的佳兆。
傅允珩道:“明年秋方開科取士。他年歲尚小,朕允他先入資善堂讀書。”
資善堂乃皇家子弟進學之所,夫子多爲當代名宿。
錢嘉綰爲二弟歡喜,代他道:“多謝陛下恩典。”
話已道完,傅允珩今日閒暇,倒也不急着離去。
慄子認生,從方纔起就一直警覺地站在離主人不遠的地方,打量着主人身旁的不速之客。
錢嘉綰招招手喚它過來,畢竟慄子居於宮中,還是得讓慄子認一認陛下,免得日後麻煩。
慄子慢吞吞挪近,在錢嘉綰掌下卻乖,它又去嗅傅允珩的氣息。
傅允珩不喜歡貓,錢嘉綰揪着慄子的後頸將它拉回些,可不能讓它衝撞了陛下。
“它叫……慄子?”
錢嘉綰點頭:“秋日的板慄。”
傅允珩以爲然,貓如其名。圓滾滾的小狸奴毛皮柔順發亮,被養得極好。從錢唐到洛京她都一路帶着它,可見對它的珍視與呵護。
傅允珩見這狸奴不像是中原良種,便問道:“它是從何而來?”
錢嘉綰不防被他問住:“它——”
“可是出自波斯?”
懸起的心回落大半,意識到自己的誤會,錢嘉綰輕輕點頭:“陛下英明,慄子是波斯的金絲貓。”
它通身金絨,一根雜毛也無,是頗爲難得的品種。
傅允珩對這貓的來歷有些興趣:“是錢唐與波斯貿易,隨船貢入越王府的?”
“慄子……是臣妾的生辰禮,臣妾倒沒有多問。”
傅允珩未多思,錢唐臨海,海外貿易繁盛,越王府得只珍奇的小狸奴不是什麼難事。
黃昏的夕陽漫過裙襬,陛下已離去一會兒,慄子瞧見主人仍在石上坐着。
它跳上石頭,佔據了那人方纔的位置,覆蓋掉陌生的氣息。
還未等它忙碌完,它就被主人抱入懷中,貼在身前。
它聽見了主人已平復下來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