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錢嘉綰留心到此間動靜,過來請了安,“陛下萬福。”
駿馬有靈,還跟隨着往她的方向走了兩步。
它與她有緣,傅允珩道:“你可會御術?”
錢嘉綰遺憾地搖了搖頭,不然跨上這樣的駿馬,她肯定威風又漂亮。她還要讓畫師作成畫,送回錢唐給王祖母看看她有多厲害。
傅允珩不覺得意外,錢唐王室並無騎射之風。以南梁爲首,南方諸國更擅水戰,長於步兵。況且南方不產良駒,依靠與蜀地、滇南的貿易獲得馬匹。南方又多山地,訓練一支騎兵耗費不知幾何,還無用武之處。
“你若是想學,朕讓御苑尋位合適的夫子教你便是。”
陛下這麼一提,錢嘉綰也在思忖自己是否要費這個功夫。並不是有多喜歡,而是未雨綢繆。若是以後宮中嬪妃多了,而她不會騎馬,會失去不少伴駕出遊的機會。
況且眼下在神都苑中,她也有閒暇。
錢嘉綰點點頭:“好啊。”
傅允珩便給御苑的管事傳了話,又道:“它尚無主,等你學會了,朕便將它賜給你。”
“當真嗎?”錢嘉綰眸中一亮,這在錢唐委實過於貴重。她又猶疑:“會不會大材小用,委屈了它?”
傅允珩笑着搖頭。
得了陛下的許諾,錢嘉綰預備明日就開始學。
她鬢邊簪了一朵新鮮的薔薇,人花相映,明豔動人。
傅允珩目光稍有停留,錢嘉綰道:“這是臣妾方從花圃摘的。”
薔薇本不是這個季節盛放,但宮中的花匠就是有這般本事,能在秋季培植出薔薇與海棠。
“花匠還說臣妾運氣好,趕上了薔薇開得最好看的時候。”
二人並肩往御苑外走,傅允珩想十有八九是底下人爲了討她歡心,特意如此說,她便也高高興興地相信了。
“陛下可有看過南苑的花?滿架的薔薇層層疊疊,如粉彩的雲霞似的,清香醉人。”
傅允珩未曾去過,不過聽她所描繪,他大約也能想象出花圃的景象。
“臣妾昨日還去了清漪湖泛舟,瓊樓玉宇倒映在湖面,像畫中景一般。”
第一回來神都苑,錢嘉綰玩得不亦樂乎,每一日都精彩。
陛下未曾打斷,她興致勃勃地分享着苑中趣事。
柔和的霞光映照在她的面龐,鮮活而又燦爛。
……
前線的軍報疾馳入神都苑,書房內鋪開巨幅輿圖。
南地諸國實力參差,以南梁國勢最盛。南梁佔據江淮以南大片領土,以金陵爲都,自稱爲帝,乃大齊一統江山的心腹大患。
宣麟與一衆將領傳閱着最新軍報,陛下即位以來,南梁江北十五州已去其七。
月前陛下再命鎮國公掛帥出徵,七萬大軍南下,兩軍隔江對峙兩月有餘。九月初七鎮國公伺敵疲弊,乘夜色出兵,進軍壽州,戰事一觸即發。
前線驟然陷入激戰,傅允珩命兩萬大軍支援,令錢唐從旁策應,此番要一舉拿下壽、揚、楚三州。
南陽侯世子與宣麟族弟宣城一同請纓,齊軍士氣高漲。
書房內朝臣輪番覲見,陛下勤政,百官莫敢懈怠。
午後戶部與兵部尚書方告退,傅允珩揉了揉眉心,徐成端上了一盞參茶。
“陛下,可要回清和堂小睡一會兒?”
清和堂是陛下從前在別苑的居所,哪怕陛下已登基多年,每每來此都不曾更換住處。
書房側間常備禦榻,一應臥具俱全,這兩日陛下都是歇在書房中。
“不必了。”
徐成不敢多勸,上前收拾着奏摺。有些政務分作幾日處置亦可,只是依陛下的習慣,總是要當日料理完畢的。
傅允珩負手立於窗前,目光落遠,稍作歇息。
藉此空當,徐成以眼神示意門邊的小徒弟進殿。
“陛下,”德順雙手小心翼翼捧着一隻花瓶,“這是貴妃娘娘命人送來的。”
傅允珩望去,精緻的月白釉敞口瓶裏插着數枝重瓣粉薔薇,枝蔓舒朗有致,瓣邊猶帶晨露。薔薇旁伴以秋菊、素蘭點綴,薔薇柔潤更勝春時,秋花清冽襯托其芳,雅而不繁,疏而不散,可見主人的品味。
這是她提過的南苑的花,她邀他共賞。
“放這兒罷。”陛下一指書案旁的檀木高幾。
“是。”德順擺上花瓶,心中想師傅大約同他一樣意外。
陛下的書房中從無繁飾,如今難得地擺上一瓶插花,竟也不違和,反倒添了些生氣勃勃。
德順告退,清靜處徐成點了點小徒弟的腦袋:“你這小兔崽子,給貴妃娘娘辦差倒是上心。”
德順嘻嘻一笑,貴妃娘娘生得美又待人和氣,出手更是一等一的大方。送盆花並非難事,誰不願意爲貴妃娘娘費心?
小徒弟機靈,徐成倒也沒說什麼。他看得明白,永寧宮有大造化。他們眼下給貴妃娘娘多賣些人情,日後的好處絕對少不了。
書房中政事如常,筆墨書香間,卻繞着絲絲縷縷沁人心脾的薔薇香,經久未散。
……
秋高氣爽,別苑間天地遼闊。
清風拂面,御苑外,傅允珩遠遠望見一抹熟悉的倩影坐在石上。碧色的髮帶在風中徐徐飄揚,她雙手託腮,很有幾分委屈的模樣。
“怎麼了?”傅允珩走近,示意反應過來的人無需見禮。
錢嘉綰仰起面龐,她勤勤懇懇學了三日騎術,奈何實在不得要領。
她悶悶道:“臣妾可能不擅此道。”
她垂頭喪氣的樣子,顯然是受了幾分挫敗。
江南水鄉的貴女,不通騎射也情有可原。傅允珩猶豫着是否要寬慰眼前人兩句,不過她已經自圓其說。
“算了,沒關係。人人都有擅長之處,臣妾所長並不在此而已。”
傅允珩稍感意外,又不免感慨。世人少有如此心境,她如此清明通透,倒是難得。
他頷首:“你這樣想得開也很好。”
就如皇室之中樣樣都要爭得翹楚,不容懈怠,或許放鬆些心神,心境反而更開闊些。
被陛下誇了一句,錢嘉綰反而不好意思:“臣妾就是……說出來哄哄自己罷了。說說容易,白日裏當然是想得開的。”
“晚上就想不開了?”
“嗯,”她老老實實承認,“估摸着睡前,得蒙在錦被裏傷心好一陣。”
豁達又可愛的模樣,傅允珩忍不住笑了一笑。
“還要繼續學嗎?”
錢嘉綰想了想,不願半途而廢。
雖然她還稱不上“半途”罷,連門都沒入。
“走吧,朕陪你去看看。”
御苑爲錢嘉綰選的是一匹六歲的白色母馬,性格溫順,正適合初學者。
夫子則是苑中的一位馴馬女,她訓馬與騎術皆是好手,但在教學上難免生疏。
別苑的管事也是綜合考量下選了她,畢竟貴妃娘娘金尊玉貴,讓男子教習多有不便。
傅允珩掃量過,先吩咐換了馬鞍。新馬鞍便於借力,對她而言會容易些。
“眼下你可以先不用馬鞭,更專心在控馬指令。如此一來,初學便不會手忙腳亂。”
“宮中有專門教授公主騎射的夫子,迴鑾後朕再讓內廷爲你安排。”
“再有,御馬訓練有素,不需要太嫺熟的技藝。能稍稍掌握騎術要領便可,不必過於苛求。”
他每說一句,錢嘉綰的心情便好轉一分。
“嗯,我都聽陛下的!”她是當真看到了自己學會騎馬的希望,面上漾起笑意。
傅允珩撞入她眸中,她就這般專心致志望着自己,滿心滿眼的信賴。
……
軍務繁忙,聖駕比原定早了三日迴鑾。
錢嘉綰晨起便收拾妥當,御前的德順來傳了話,她午間與陛下一同在汀蘭榭中用膳。
水榭臨蓮池而建,四面通敞,設有紗簾做帳。
若是在盛夏時節,池面鋪滿蓮葉,荷花亭亭而立,必定別有一番風光。
錢嘉綰輕垂眼簾,想起了記憶中那層層疊疊漫向天邊的碧色,還有……
侍女爲貴妃娘娘佈菜,見對面人有些出神,傅允珩道:“在想些什麼?”
錢嘉綰收了心,對陛下笑了笑:“臣妾是記起了六月西湖的風光。”
西湖山水聞名於文人墨客的詩作間,傅允珩有所耳聞。
二人言談間輕鬆,陛下的話雖不多,但每每錢嘉綰說些什麼,他總會接上一兩句,不至於冷場。
今日恰是月半,錢嘉綰道:“臣妾依稀聽人提起,回程有段路途離西市不遠?”
來時錢嘉綰便發覺有一段路格外曲折,還能依稀聽見隨風送來的熱火朝天的叫賣聲。
“陛下可曾去過西市?臣妾在家中時便聽聞洛京繁華,四方商旅雲集,東坊西市聚海內外珍奇,還可見外邦胡人表演。”
帝王身後,徐成額上此刻已沁滿冷汗。他想着自己該如何提醒貴妃娘娘,至少他不能引火上身。
傅允珩眸中情緒不顯。他少年時,父皇常常會帶着宸妃與五弟出宮遊玩,就如尋常的一家三口一般。等到次日進學,五弟便會長篇大論地向他們說起自己在宮外的種種見聞,父皇還會抱着他看木偶戲。
宮中自是萬事萬物都不缺的,然宮外的奇巧物件,各色喫食,總是顯得那般新鮮又有趣。
後來五弟病故,宸妃與父皇都如去了半條命一般。
他十三歲繼位,黎民社稷繫於一身。年少的這些記憶早已無暇顧及,隨風散去。
他只雲淡風輕笑了笑:“朕亦只是聽聞,並不曾去過。”
錢嘉綰點點頭:“那今日正有閒暇,”她眸色清亮,“我陪陛下一同去逛逛,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