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了糕點的錢嘉綰並不急着回寢宮,而是順道去花苑賞花。
送一趟點心完全費不了什麼事,又能讓皇帝知曉她的用心,劃算極了。
因明章太皇太後性喜菊花高潔,宮中種下不少珍奇品類。寒菊傲立於風中,墨紫、粉白、碧綠、橙黃,不輸春日裏的熱鬧。
錢嘉綰不知日前的賞菊宴辦得如何,但近來確實不曾聽到有新人入宮的風聲。王祖母提過陛下勤於政務,不耽於女色,這些年來一直空懸後宮。
先帝妃嬪衆多,子嗣卻不充盈。依齊宮的規矩,皇子成年後便可封王,出宮開府。有所出的妃嬪在帝王駕崩後,可去王府頤養天年,享天倫之樂。沒有子嗣的妃嬪則安養宮中,循例晉位兩階,受新朝供養。無論哪一條出路,只要攢足了體幾,都不失爲不錯的選擇。
錢嘉綰想子嗣暫不着急,私庫倒可以慢慢攢着。
嫁入宮中的日子風平浪靜,錢嘉綰做糕點的興致持續了好一陣。
到了雙九重陽節,她帶了自己做的點心去給明惠太皇太後請安。
這個年歲的老人家亦是愛喫甜糕的,只不過依着御醫囑咐不敢多食。
錢嘉綰特意減了七成糖,正可讓明惠太皇太後入口。
“你這孩子實在是有心。”太皇太後笑意盈盈,很給小輩面子,當下便拈起一塊菱波酥嚐了嚐。
糕點模樣只有三分,滋味卻有七分。明惠太皇太後接着嚐了荷香糕,這道點心更合她的口味。她一連用了好些,要嘗第四種時,錢嘉綰趕忙攔住:“可不能再用了,要不然一會兒皇祖母的晚膳就沒了胃口。”
“呦,你們瞧瞧,她還做起哀家的主了。”
福安只是笑,將兩盞糕點撤得遠些:“太皇太後,您就聽貴妃娘孃的罷。”
貴妃孝順聰穎,太皇太後也喜歡她。她們二人投緣,有時福安看着就像是親祖孫似的。
深宮寂寥,有貴妃娘娘時常來陪伴,太皇太後面上的笑意都添了不少。
殿中烹了兩盞清茶,明惠太皇太後道:“你在宮中,可是待得有些悶了?”
皇宮雖氣派,到底比不得越王府自由,規矩亦多。
錢嘉綰笑了笑:“有皇祖母疼愛,臣妾不覺煩悶。”
畢竟嫁到尋常人家也一樣,還得操持中饋,侍奉公婆,應對妯娌妾室,同樣不得自在。高嫁在宮中,至少富貴尊榮是確切在眼前的。有得必有失,錢嘉綰很是知足。
明惠太皇太後倒是真喜愛她的心性,錦娘將她教養得很好。太皇太後將心比心,若非錢唐實在無良配,她哪裏捨得將這麼一個寶貝孫女遠嫁京城。
……
“奴纔給陛下請安。”
頤寧宮外,趙總管迎了聖駕。今日重陽佳節,陛下來向太皇太後請安。
他一面在前引路,一面回話道:“貴妃娘娘正在裏頭陪太皇太後說話。”
傅允珩入得殿中,待見過禮數,明惠太皇太後笑着讓兩個孩子都坐下,不必拘禮。
她老人家面南獨坐主位,傅允珩與錢嘉綰分坐在她兩邊,隔得稍遠。
錢嘉綰低眸撫了撫裙面,稍感拘束。她與太皇太後敘家常敘到一半,總不能陛下駕到她便立刻離去。
明惠太皇太後笑意如常,溫和地問了皇帝近來起居飲食,又囑咐道:“近來天氣轉冷,皇帝進出也該多加件衣裳。御前的人要多留心。”
徐成忙應是:“請太皇太後放心,奴纔等必盡心盡力當差。”
殿中沏了一道新茶,明惠太皇太後道:“皇帝用些點心罷。”
皇祖母專意提起,傅允珩觀面前的點心略顯拙劣,不像是出自膳房之手。每片花瓣大小不一,開得歪歪斜斜,細究別有一番趣味。
這糕點出自何人之手,不言而喻。
傅允珩拈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塊,察覺到有道目光悄悄落在自己身上。他回望過去,她又若無其事收回了視線,彷彿剛纔什麼都沒發生過。
傅允珩心底覺得有趣,糕點模樣雖樸實,味道卻與前些時日送進御書房的糕點有五六分相似。
他讚了一句:“入口清甜,尚可。”
他話音落,就見貴妃脣畔漾起了一縷笑意,那雙澄澈漂亮的眼中藏不住太多情緒。
二人間的眉目官司哪能瞞過明惠太皇太後的眼,她沒有戳破,含笑道:“皇帝過兩日就要動身去神都苑了吧?”
神都苑乃洛京城內最宏闊的皇家御苑,承襲自前代大興苑,在本朝數度擴建。神都苑北抵神都故城,南枕洛水,周長逾一百二十裏,遠超宮城與皇城之和,乃皇家遊獵、宴飲的好所在。
兩宮太皇太後年事已高,亦多次隨駕前往神都苑,早便沒了興致。
明惠太皇太後笑道:“神都苑秋日裏風光最好,地方大也有趣,適合你們年輕一輩玩樂。”她笑着轉向錢嘉綰,“嘉兒還不曾去過吧?不妨央一央陛下,讓他帶你一同前去。”
“太皇太後——”皇祖母打趣自己,錢嘉綰耳後一紅,當然不會向皇帝開口,“太皇太後莫拿臣妾玩笑了。”
她語氣帶着江南水鄉的溫柔,不是有意的撒嬌,偏生就讓人覺得嬌俏可愛。
明惠太皇太後笑而不語,輕拍了拍她的手。又敘過一會兒閒話,她老人家便藉口身子乏,讓他們二人一同退下。
“孫兒告退。”
“臣妾告退。”
錢嘉綰與陛下同出了頤寧宮,便福了福身欲退下,絕不多耽誤陛下的時辰。
如此識分寸、知進退,傅允珩道:“若是有閒暇想往神都苑,這兩日便讓侍女收拾些箱籠。”
錢嘉綰一愣,聽出陛下話中之意,她當然一直是有閒暇的!她在宮中一月有餘,能有機會出去走走,怎麼會拒絕?
“是,臣妾謝陛下!”
她面龐嬌豔,雙眸亮若星子,傅允珩眸光微頓,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禮。
此行他亦有自己的考量,帶上她無妨。
……
得了陛下的準信,這兩日永寧宮中忙着爲貴妃娘娘準備行裝。
既是出遊,不必帶太多華麗繁瑣的宮裝。錢嘉綰出嫁前王祖母命府上繡娘們趕製了一批中原貴女式樣的衣裙,這一回正好派上用場。蜀錦雖好,她還是更喜歡她們蘇杭的緞子,柔軟鮮亮。
能陪她去神都苑的貼身侍女不多,秋穗因已去過兩三回,便把位置讓給了書蘭和書韻。瞧兩個小妹妹憧憬模樣,秋穗笑道:“貴妃娘娘位分這樣尊貴,往後伴駕的時候必不會少。”
至於慄子,錢嘉綰將它留在了永寧宮中。神都苑太大,又多山巒林木,慄子若是跑丟了後果不堪設想。
一切都打點妥當,金秋送爽,帝王儀仗晨起自永和門出。錢嘉綰獨坐一乘馬車,車駕慢行,約摸半日的工夫便抵達神都苑。
傅允珩吩咐管事將貴妃帶去下榻的殿宇,囑咐道:“宮中苑囿景緻尚可,儘可自行賞玩,不必太過拘束。”
“臣妾明白。”
傅允珩自有政事忙碌,無暇太過顧及她。貴妃亦是懂事體貼的,無需他分神。
神都苑中一切安排妥當,宮人悉聽貴妃娘娘吩咐。因此次後宮裏隨御駕而來的只有錢嘉綰,連綴的亭臺殿宇間顯得華貴又冷清。
北苑的演武場卻是另一番氣象,二百精騎肅容而立,這三日勤加排演,恭候帝王校檢。
“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傅允珩登臨高臺,殿前都指揮副使宣麟隨駕左右。
殿前司爲禁軍精銳,戍守京畿,掌宮禁宿衛、隨扈聖駕,由帝王直接調動。宣麟出自累世功勳的平南侯府,年紀輕輕便能坐穩正四品都指揮副使,是當之無愧的帝王親信。他自少時起便輔佐陛下,在同輩所有世家子弟都想成爲雍王伴讀時,他從心選擇了尚是寧王的今上。陛下即位,將他拔擢入殿前司。宣麟屢立軍功,不負家族重望,更不負君恩。
從去年起,陛下密旨從殿前司中挑選兩千精銳,組建一支精騎直屬御前,號爲雲麾軍。
雲麾軍的將領皆由陛下親自任命,日夜於神都苑中操練。
今日是陛下初次檢閱雲麾軍,此番陛下攜貴妃娘娘同往神都苑,正可順理成章以遊玩之名停留。雖說神都苑雲麾軍風聲緊密,不懼別有用心之人窺探,但有此名目亦能省去少許麻煩。
自高臺俯瞰,二百精騎氣勢如虹,甲冑映日生輝。旌旗獵獵迎風展,馬蹄聲震四方,一舉一動皆透雷霆之勢。
宣麟立於帝王身後三步,從未後悔過年少時爲自己擇選的主君。年輕的帝王勤政愛民,夙興夜寐,劍指南境,有一統天下的氣魄。
……
連日來朝中要政皆送入神都苑中,傅允珩處置過壽州傳回的軍報,縱然是在行宮也不曾清閒。
父皇臨終前傳位於他,要他繼承先祖遺志,實現一統河山,匡扶社稷的大業。
自從宸妃病逝後,父皇便已心灰意懶,再無心帝業。
傅允珩擱了筆,政務一日復一日,無論喜與不喜。
坐上了這把龍椅,大約這就是他的夙命。
傅允珩命徐成將奏案發還,在書房中坐了大半日,他起身去園中散心。
縱是秋日,園中亦有常青松柏,修剪得宜,絲毫不見蕭索。
傅允珩想起一事,問道:“貴妃這幾日如何?”
徐成有心留意着貴妃娘娘那處,總算是等到陛下閒暇時問起,對答如流:“回陛下,貴妃娘娘今日在御苑。就在前處不遠,您可要去瞧瞧?”
西北今年春天新送到的十八匹貢馬,經御者數月調教,俱已溫服,神駿非凡。
“這便是汗血寶馬?”
錢嘉綰稀奇,看着御者牽到自己面前的一匹神駒。這匹駿馬通體金慄,鬃尾泛着金紅柔光。肩頸勁挺,四蹄修長有力,漂亮極了。
見貴妃娘娘喜歡,御者笑着討好道:“娘娘不妨摸一摸。”
“可以嗎?”
“這是自然,娘娘請。”
駿馬溫順,錢嘉綰輕撫它的額前,它的耳尖輕輕向後貼,脖頸微松向她的掌心靠。
錢嘉綰心生歡喜,錢唐的馬匹多爲矮腳馬,適合山地所用,甚少見如此高大良驥。
她想着拿些草料來餵它,又大方地命人賞了御者。
傅允珩笑了笑,果然錢唐富庶,名不虛傳。
他望着那着青色妝花錦裙的女郎,心中又想,她既嫁到宮中,他總不能讓她過得還不及在閨中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