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庫善和其餘清軍騎兵不敢奔襲,在原地進退失據。
他見趙誠明帶人切中路朝清軍步兵衝鋒,猜測中路應當不會爆炸。
他想的沒錯,中路沒有雷。
趙誠明從蕭成功與楊成甫口中得知,清軍擅長大軍團作戰,動輒將騎兵分成十路甚至二十路調度指揮。
騎兵本來也不是用於正面衝鋒的。
所以在兩側佈置絆雷。
彰庫善果然就分兵從左右兩路企圖逼近。
此時,彰庫善指着中路:“衝過去。”
有騎兵搖旗,左兩路騎兵見狀也朝中路切過去。
轟,轟,轟……………
一連串爆炸後,彰庫善又惜了。
不是中路沒有麼?
爆炸會挑人?
只有他們纔會爆炸?
中路的確沒有,但通往中路的路上卻有絆雷。
再看趙誠明他們......趙誠明帶頭調轉馬頭橫移。
他們同樣分成兩隊線列,朝左右分兵,居然兜了回去。
彰庫善暴跳如雷,被耍了。
趙誠明帶人兜了個圈子,回到原點,樂呵呵的看着彰庫善,抬槍開始射擊。
砰砰砰………………
彰庫善不敢向前,他搞不清楚哪裏會爆炸,只能下了後撤的命令。
轟轟轟………………
又是數聲爆炸。
彰庫善的兵已經嚇的面如土色。
拼了,他們拼命後撤,不管會不會激發絆雷,只是逃走。
絆雷,加上黑旗軍射擊,彰庫善撂下了百多具屍體終於退回。
趙明見狀抬手,銃聲停歇。
趙誠明雙腿一夾馬腹,再次帶頭衝鋒。
彰庫善臉色鐵青:“撤!”
步兵撤退,騎兵朝兩翼分成兩隊散開殿後。
趙誠明跑了百步左右,再次駐馬。
彰庫善明白,趙誠明還是在戲耍他們。
彰庫善咽不下這口氣:“派人去白雲山求援。”
他要增兵,發誓要滅掉這股明軍。
派兵求援,彰庫善帶人後退,沿着小淩河朝北轉移,想要與來援的大軍匯合。
他不敢貿然追擊了。
也不敢離松山太近。
趙誠明見對方撤了,立刻讓人去拆絆雷。
蕭成功歎爲觀止,楊成甫這等老兵油子感到很興奮。
以往都是明軍小心,唯獨這次是清軍謹慎。
謹慎到有些猥瑣。
彰庫善撤兵的時候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多少有些可笑。
蕭成功和楊成甫兩人,對黑旗軍層出不窮的陰招,佩服的五體投地。
自從大難不死,蕭成功看多說少。
大家都誇他忠勇。
蕭成功看的開了,忠勇除去得了名聲外,好似什麼好處都沒得到。
而且因爲失血過多,身體羸弱,現在上陣打仗氣力不濟。
跟着跑跑腿還行。
所以他回來後沒得到重用。
他來到趙誠明身邊,先抬頭看看天,說:“趙老爺,天要下雨,遼東不比中原,秋日雨後很冷。剛剛我瞧的清楚,如將定然去搬救兵,咱們還是先撤吧。”
趙誠明取出地圖看了看,問他:“建房搬救兵要多久能到?”
蕭成功說:“此去白雲山,單程五十裏。大軍調度行軍少說一日。精騎少說半日。”
趙誠明指了指齊家堡:“從此處到齊家堡多遠?”
“三十裏程。”
趙明不知道洪承疇的部署。
他權當黑旗軍在孤軍奮戰,沒考慮任何援助。
此時他叫來勾四等人,一同商議。
大夥圍坐一團,各抒己見。
蕭成功不語,有人問纔回答。
他發現,這種“軍事會議”很隨便,但秩序井然。
誰想發言誰舉手,趙明會點名。
每個人發完言,趙誠明都要鼓勵一兩句。
蕭成功不明白趙誠明爲何如此。
就連楊成甫說:“趙老爺,至多兩個時辰便要下雨。這雨能下一整夜。”
趙誠明都誇讚他:“沒想到老楊對天氣亦有所研究,不錯。”
楊成甫被誇的眉開眼笑:“趙老爺有所不知,小人自幼能識晴雨。旁人誤以爲我會求雨哩。”
李展鵬舉手,發言:“我不信。”
楊成甫梗着脖子:“不信瞧着吧,兩時辰內必下雨。”
李展鵬不信,是因爲山東今年幾乎就沒怎麼下雨,有些地方滴雨未落。
若非趙誠明牽頭,衙門牽頭,用塑料水桶澆灌莊稼,說不定禾苗都要被旱死。
當然,李展鵬不明白,天旱天澇,是否有汛期,除了小冰河時期的大環境外,也跟地方植被多寡有關係。
越往關外走,植被越多,雨水便要多一些。
勾四說:“官人,若當真下雨,清軍弓矢不能發,火銃不可放,此乃好事。’
趙誠明點頭:“你說的不錯。若當真下雨,今夜便是偷襲齊家堡的最佳時機。
蕭成功認爲,趙誠明定然早就想到了,只是不強調而已。
將這些事留給手下發揮,然後他去誇讚。
如此一來,衆人十分積極,提出許多靠譜的建議。
比如說趁夜登牆。
比如說利用齊家堡的敵樓,打擊堡內清軍。
蕭成功以前從未見過趙誠明這種人。
就很神奇。
此時,蕭成功難得主動開口:“趙老爺若是雨天進攻齊家堡,我大明官兵亦不可發發銃。”
他是想提醒趙誠明,黑旗軍會孤軍奮戰。
趙誠明點頭:“老蕭提醒的很及時。
蕭成功以爲他看穿了趙誠明的把戲,就能超然物外。
結果,被誇後他還是會覺得很開心。
明白了,參透了,不代表就不受其影響。
蕭成功不明白這點,但趙誠明卻早早的悟了。
最後大夥商議何時行軍,行軍路線爲何,到了齊家堡後又要如何部署才能萬無一失。
一刻鐘後,趙誠明起身:“大夥休整一番,準備一下。”
他則去拿雨衣。
雨衣分發下去,趙誠明又額外給了蕭成功和楊成甫一人一套黑色戰術服,以及防彈馬甲、戰術靴、腰帶和腰包等物。
趙明猶豫了一下問二人:“你二人可願入我黑旗軍?”
趙誠明並非隨意招攬閒散人員。
此二人,一個是活生生的晴雨表,一個是活地圖,駐遼黑旗軍需要這種人才。
兩人一愣。
楊成甫這個老兵油子毫不猶豫:“小人願意,只要趙將軍肯放人。”
他說的是趙邦寧。
趙誠明成竹在胸:“他會給我這個面子的。”
楊成甫很精明,黑旗軍喫的好穿的好,裝備齊整。
而且黑旗軍總是未慮勝先慮敗,打仗之前先謀劃退路。
這次雨夜偷襲齊家堡也是如此。
跟着這種隊伍有保障。
最主要是剛剛一戰給了楊成甫信心。
蕭成功沉默五秒纔開口:“小人願意。”
趙誠明抽出兩把撅把子分給兩人,又給他們彈藥,教他們如何打開撅把子,如何扳開擊錘,如何退彈與裝填彈藥,如何開銃。
楊成甫說:“趙老爺,可有通條?”
旁邊的李展鵬笑了:“咱們的火銃不必通條,只管放便是。
楊成甫眼睛睜大,不明所以:“不通膛,火銃會炸。”
“放心吧。”李展鵬自信道:“絕不會炸膛。”
旁邊的蕭成功想了想,好像的確沒看見黑旗軍通膛。
他拿着塑料子彈看了半晌。
他不知道12號彈的彈殼是什麼材質。
但火藥和鉛丸裝進彈殼裏,這他能理解,明軍也用竹筒定裝火藥。
當然,每把銃都有特定的火藥量,火銃兵使用鳥銃久了都知道自己的銃該裝填多少。
鉛丸要多大,都是有數的,戰前要提前篩選才行。
必須與自己手中的鳥銃適配,否則鉛丸塞不進去。
塞太緊,還有可能炸膛。
若是鉛丸太小,塞進去後,則容易泄氣,威力不足。
其實使用鳥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但黑旗軍的火銃不然。
每一把銃都是同樣的規格。
每個銃管都是固定口徑。
肉眼根本察覺不到差異。
每一發子彈,大小都是相同的。
蕭成功拿起彈殼看了看,發現裏面被蠟密封,因而不怕雨水。
只是他不明白,爲何扳開擊錘,扣動扳機,就能將鉛丸擊發出去,爲何不用火繩?
趙誠明不怕泄露子彈的祕密,因爲想要仿造子彈,需要化工基礎。
顯然這個時代別人是不行的。
便是給別人,別人也仿造不出來。
人喫飽喝足,馬喫飽喝足,開拔。
急行軍。
走了一個多小時,天果然下起雨來。
衆人急忙披上雨衣。
楊成甫在雨中齜着大黃牙笑:“這雨衣怪好哩,這靴子淋不透。”
額亦都第八子,鑲白旗的固山額真,即清軍都統圖爾格對多羅饒餘貝勒阿泰說:“貝勒爺,要下雨了。”
清軍前鋒都是騎兵。
由阿巴泰統軍先行,豪格帶大軍在後面。
多爾袞仍舊坐鎮錦州城外。
因爲多爾袞覺得這次未必能打起來,等他們到了,明軍或許就跑了。
只要齊家堡能堅守到援軍趕到。
阿巴泰皺眉:“錦昌堡在前面,快些,去堡中避雨。”
弓箭是不能泡水的,否則會鬆弛,會變形,泡久了弓或許就廢了。
圖爾格也覺得,這種天氣,明軍是不可能攻打齊家堡的。
因爲大家都用弓箭,都用火銃,都需要避諱這些。
於是衆人加速。
後面,豪格也在爲輜重防水,找地方暫時停歇。
然而在錦州城外,多爾袞接到了娘娘廟發來的求援信。
說是有一夥明軍突襲娘娘廟,明軍在海上用戰船炮轟軍營,外面有一股四五百人的明軍精騎襲擾,皆黑衣黑甲,彰庫善損兵折將。
多爾袞心裏一驚:四五百人?黑衣黑甲黑旗,那不就是擊敗札喀納的那夥人麼?
通常明軍是不敢派這種小股軍隊四處襲擾的。
因爲他們擔心會遭遇大股清軍,清軍最擅長大軍團作戰,擅長多頭調度。
而清軍最怕的是明軍用車陣步步爲營,如刺蝟一樣難纏。
多爾袞額頭跳了跳,這夥人明顯是不是洪承疇的風格,甚至不是明軍風格。
這讓他感到陌生。
現在豪格帶兵去支援齊家堡,那夥人在別處亂竄,也沒什麼固定目標,東打一耙西打一掃帚。
沒目的纔是最操蛋的。
多爾袞思考了足足五分鐘之久。
多爾袞很熟悉這種套路,其實跟他們最擅長的圍點打援沒什麼區別。
難道大清的作戰精華,被洪承疇學到了?
多爾袞猜測,黑旗軍攻打娘娘廟,有海上炮火支援,若是此時小股清軍隊伍支援,對方肯定又要設伏。
黑旗軍對火藥火器運用的爐火純青。
令人防不勝防。
多爾袞也不敢保證,如果援軍數量少了對上黑旗軍能否取勝。
可大軍馳援,萬一錦州祖大壽有異動又如何?
多爾袞覺得黑旗軍攻打齊家堡是假,想要圍點打援是真。
攻打娘娘廟也是如此。
他想起之前與明軍戰鬥時,有一次吳三桂埋伏在松山北面的壯軍臺,殺的清軍中軍大敗虧輸不得已撤退。
若是此時大軍馳援,無論東西兩路,都可能會遭遇黑旗軍埋伏。
黑旗軍想要埋伏,離不開這壯軍臺與乳峯山。
多爾袞深吸一口氣:“護軍都統伊爾德與蘇拜率本部兵馬,分別駐於乳峯山、壯軍臺埋伏。若那黑旗軍前來設伏則擊之。”
“是。”
伊爾德與蘇拜領命而去。
多爾袞又對來求援的人說:“告知彰庫善率兵往北,勿論敵方挑釁,俱不應戰。若那黑旗軍未追趕,則返回娘娘廟。”
“是。”
如此一來,錦州外剩餘清軍數量沒那麼多了,多爾袞還要防備祖大壽“一大家子”。
多爾袞又下令:“葉克書與譚泰兩固山額真,率本部時刻留意錦州城,勿使祖大壽尋機出城佈陣。”
“是。”
此時,天開始下雨。
多爾袞稍稍安心。
因爲下雨,明清雙方都不會輕易動刀兵。
下雨對甲冑弓與火器傷害太大。
沒想到,區區五百人的黑旗軍,竟然能扯動整個松錦間局勢變幻。
這讓多爾袞相當不爽。
他其實沒有將所謂的黑旗軍放在心上。
他主要是擔心這是洪承疇的某種計策。
洪承疇是個狡猾的對手,不可小覷。
遼東驛傳分:驛、遞、鋪三級。
寧遠衛驛站屬於遼東都司,算是遼西走廊的核心驛站。
從寧遠到京城,驛站主線爲:寧遠衛,前衛,山海關,永平府,豐潤縣,通州,京城。
全程900裏。
傳遞速度,普通戰報是每鋪10裏,每鋪換馬,晝夜不停,能達到日行300裏。
據說有羽書飛報是最快的傳遞速度,可日行八百裏,沿途驛站接力傳遞,使用八百裏加急驛卒,都是熟悉路況經驗老到的驛卒。
但顯然黑旗軍的捷報,不屬於後者。
大概每日200裏左右速度發往京城。
遼東巡撫丘民仰,沒有給黑旗軍八百裏加急的規格,只是普通戰報傳遞。
所以需要四五日才能送到京城。
在驛卒快馬加鞭的時候,趙誠明已經帶人抵達齊家堡附近。
雨勢不大,但很陰冷。
多虧了黑旗軍的戰術服保暖性能極佳,加上有雨衣,這才能扛得住。
這種天氣,清軍的哨探輕易不會出動。
趙誠明聽見附近有林蛙發出小聲的“咕咕咕”叫喚。
這些林蛙在春天下水產卵,然後上山喫蟲。
秋天每當下雨就要下山,因爲雨水能潤滑枯葉落葉,減少它們的肚皮與樹葉摩擦。
它們在一整個夏天喫的很滿足,積累的足夠的能量,要鑽進河水的淤泥裏過冬。
等來年春天,緩凍後尋找溫暖水域交配產卵。
所以秋天的林蛙最肥最好喫,尤其是母的,肚子裏面有蛤蟆油,是滋補聖物。
勾四擦了擦臉上的雨水說:“官人,若是郭綜合在此,定然願意嚐嚐蛤蟆的味道。”
但他不會喫,下不去嘴。
趙誠明低笑一聲。
要說喫貨,郭綜合是第一。
笑過後,趙誠明架鍋煮水。
煮開水後,衆人將方便麪餅用開水泡着喫,趙誠明給每個人飯盒裏加了一根香腸和些許辣白菜。
趙誠明說:“大夥湊合喫,等攻下齊家堡就能暖和暖和。
說罷,他率先開喫。
雨幕中是稀里嘩啦的喫麪聲。
喫完麪,用大概一刻鐘時間來消化防止胃下垂。
一碗泡麪其實不多。
這泡麪是汶上餐飲公司生產,張忠文代表黑旗軍採買,然後運送到膠州的。
肚子大的人,喫一碗麪覺得只是熱身,肚子裏仍舊空落落的。
方便麪是炸制的,畢竟有油水,也勉強能當成一頓飯。
休息好,趙誠明說:“李展鵬隨我攻打齊家堡,勾四在外圍負責接應。有情況以對講機聯絡。”
勾四:“是。”
之後趙誠明給大夥分小籠包。
趙誠明告訴他們:“不能喫,這些肉包子是用來餵狗的,裏面有藥。”
裏面放着琥珀膽鹼,人若是喫了——也麻。
趙誠明帶着一個隊的大栓兵,一個班的擲彈兵,一個班的榴彈兵出發。
走之前,他給勾四及剩下人手留了足夠的彈藥。
此時時間來到了晚上十點半。
許多人已經陷入深度睡眠。
但札喀納焦灼不安,難以成眠。
他擔心援軍會帶來他將被處罰的消息。
同時他無能狂怒,恨自己兩次栽在趙誠明手上。
他腦子裏翻來覆去的閃過將趙誠明碎屍萬段的畫面。
白天,克託他們悄悄派遣哨探去長嶺山戰場,發現明軍不在,偷偷將清軍屍體運了回來。
清軍有將自己人屍體在戰場上拖走的習慣。
或許是因爲許多清軍士卒知道明軍喜歡割首級領功,他們不願意死後被糟蹋屍體,所以同袍間彼此約定,戰後將屍體帶走。
久而久之,約定俗成。
但黑旗軍竟然沒有割首級,只是將甲冑和馬匹帶走。
這令清軍意外。
黑旗軍難道不想領戰功麼?
他們不知道,黑旗軍有記功兵,戰功都是當場記錄,事後不必人頭也能如數發放賞銀。
雖然不割首級,但黑旗軍規矩森嚴,未必就比大明軍政體系差。
札喀納看到手下的紅巴牙喇各種死狀悽慘,心頭怒火更,不安感也愈發強烈。
外面的雨聲,換做平時是能催眠的,但今夜卻格外讓他煩躁。
“狗賊趙誠明,你若來此,某必定將你挫骨揚灰!”
黑夜中,札喀納將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此時,狗開始狂吠。
齊家堡是有狗的。
滿人喜歡狗。
他們形容一戶人家家境殷實的時候,通常會說:狗大孩子胖。
“汪汪汪......”
札喀納更煩躁,咆哮道:“誰去宰了狗?”
立刻有人去查看。
不多時,狗子嗚咽兩聲,不叫了。
再之後,徹底沒有狗叫了。
札喀納心中戾氣稍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