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海州驛站,驛丞又見到了趙誠明。
不過這次卻是大隊伍。
驛丞忽然想起,上次趙誠明經過的時候,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
寧海州新典吏宋光乾在此接待趙誠明。
驛丞是知道新典吏的,此人不得了,纔來沒多久,話語權竟隱隱超過知州饒鐙。
寧海州光陰迫,天地轉,知州大權旁落。
再看宋光乾對趙誠明的態度,結合之前趙誠明對驛丞說過的話。
驛丞恍惚了一下:原來如此。
趙誠明對驛丞說:“還是老樣子,你不必管我們,只是在此駐紮,明日會去蓬菜。”
驛丞深深行禮告退,態度極其恭謹。
宋光乾坐下:“饒鐙本是庸碌之輩,做了數年寧海知州,如今已不熱衷於寧海公務,是以屬下輕易奪權。”
宋光乾沒有誇大自己的能力和付出,平平淡淡的交差。
怪不得茂才說他執行能力強,但不擅長創新。
趙誠明“開疆拓土”已經有一套成熟的操作手法,一一去試探便可。
無非是賄賂、威脅、囚禁。
地方官任期久的那種,以賄賂和利誘爲主。
給銀子,幫忙搞政績。
威脅爲輔。
若是新上任的,別管是想燒三把火,還是胸懷壯志的,那就以威脅和囚禁爲主。
視情況而定。
趙誠明沒別的吩咐,只是說:“若有朝鮮船隻飄到寧海海岸,不要進攻,只需探明來由。意外漂海至此則放歸,做生意的收稅。若有朝鮮水師的船至此,要我們配合與清軍做戲,那你就配合好了。”
宋光乾必須問清楚:“萬一,那朝鮮水師心懷叵測?”
“呵呵。”趙誠明不屑一顧:“朝鮮君臣內心深處仍以大明爲宗主,水師是不會招惹大明的。若有船商,只要允許其貿易,多半不會輕易寇邊。此時不會,未來他們更不敢。”
從濟州船商李武進口中,趙誠明已經將大明北方海域情況瞭解通透。
宋光乾又問明趙誠明此行來意。
趙誠明將鉅艦快造好告訴宋光乾。
宋光乾問:“官人可要我打造港口?”
“寧海州沒天然良港,等役廠組建,你可以建沙船碼頭,方便後續運糧。今後海運勢必盛行,鎮海號造成,北方海域將不再有海寇。”
大明的沙船,只能沿着海岸線運輸。
沿途方便補給,出現狀況可以隨時靠岸。
別地方趙誠明管不着,但琴島市、文登劉家灘、寧海、蓬萊這些地方,肯定是要好好規劃一番,以方便海運。
宋光乾想起了一件事:“官人,有文登如意房的人來找我,此人名爲劉國卿,說是跨機構協調辦公室主任。他帶來了數員役廠管理者,副廠備尹寶宏。我見他們證件是齊全的。”
這人趙誠明有印象,之前在膠州做役廠的一個營官,應該是得了魏承祚的賞識,這才調到寧海州做副廠備。
趙誠明對此予以肯定:“如意房乃是我的幕僚團,你配合行事便可。”
宋光乾沒有抗拒。
說了會兒話,宋光乾告辭。
翌日,趙誠明天未亮起來訓練。
等黃遠山帶着三百七十多船員早操的時候,趙誠明已經進入尾聲。
他跟着炊事班一起做飯。
副船長周侃慢跑着的時候問黃遠山:“趙老爺起的格外早?”
黃遠山有些氣喘:“官人,向來,如此,呼......”
周侃的身體素質很好:“素聞趙老爺勤政,卻仍每日起早打熬身子,當真令人佩服。”
黃遠山沒少聽登菜總兵楊御著的侄子楊衍吹噓趙誠明。
他說:“官人,乃,當世猛將。”
跑完早操,周侃等人見趙誠明和炊事兵一起做早飯。
又覺得驚奇,亦心生親近。
哪個將領會給士卒做飯?
趙明不但做飯,而且很熟稔,比旁人更麻利。
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幹。
趙誠明等船員們回來:“行了,快喫飯,喫完飯趕路。
驛丞恭送隊伍遠行。
趙誠明一行人終於抵達蓬萊。
於性耿和劉肅早得瞭如意房吩咐,遠遠地相迎。
趙誠明這次人多,讓於性耿提前跟楊御蕃和曾櫻打一聲招呼,以防驚動地方官兵。
劉肅問:“官人,這雷達應當如何安裝?”
趙誠明下了大青馬,讓人牽走去喂草料。
他邊朝船臺走邊說:“先去看看。”
大明造大型福船要八個月工期。
鎮海號,原本估計要六個月。
但流水線管理模式,加上趙誠明給了好多預製部件,工期再次縮短。
造船大致分六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物料籌備,趙誠明有先見之明,很早就讓黃遠山來蓬萊籌備。
第二階段是船臺基礎施工,立龍骨,鋪肋骨,打造船體承重核心。
第三階段是船體主體打造,包括封隔艙,鋪甲板,完成船體功能分區。
第四階段爲核心設備安裝,包括船舵,發電機,絞車,雷達等等......
第五階段是密封塗裝與帆裝。
第六階段爲安裝火炮和內部裝修。
於性耿和劉肅不太瞭解那些來自於現代的設備,所以稍稍延誤工期。
提前進行了第五階段。
趙誠明來的時候,見船工正在給船體外板塗刷第二層聚氨酯防水塗料。
喫水線以下的區域,要大力塗刷銅離子防污漆,至少要塗兩遍,但趙誠明要求塗四遍。
喫水線以上要塗桐油,至少三遍,趙誠明要求五遍,這樣能防止木材腐爛。
原本趙純藝提議要給船底包銅箔,被趙誠明給否了。
錢不能這樣糟蹋,資源不能這樣浪費。
銅箔的作用主要是容易清理,防止海洋生物寄生腐蝕。
防污漆有相同作用,但更廉價。
而且整修的週期更長。
趙誠明和劉肅與於性耿上船。
上層甲板用紅漆標註了火炮炮位、絞車操作位,應急通道。
這些事空出來的位置,留待後面安裝。
進入其中,有淡水艙、糧食艙、柴油艙、備用物資艙。
裝糧食的塑料桶已經擺放就位。
劉肅說:“彈藥艙塗了四層防火漆。船底隔層艙與中層甲板等處刷了三層桐油。”
趙誠明問:“所有鐵箍、螺栓、錨鏈等金屬部件,可有刷防鏽漆?”
於性耿搶答:“皆已刷完。”
於性不能讓劉肅把話全說了,不能在官人面前顯得自己無能。
但實際上,確實劉肅起的作用更大。
趙明派來的役廠管理人員傾囊相授,劉肅最近進步神速。
此人乃葆力之士,忙活起來日旰忘餐。
趙誠明忽然問於性:“你管理船廠已然有段時日。你認爲,作爲廠備做重要的是什麼?”
於性耿沒琢磨過這個,期期艾艾了二十秒才說:“能力。”
趙誠明笑了:“再說說。”
於性耿絞盡腦汁:“才智?”
趙誠明意有所指:“才智有邊界。要能知道自己的才智邊界在何處,否則人會變得剛愎自用,將聽不進去任何諫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管理者需要利用屬下的才智。此外還要有擔當。若是管理者與下屬爭功,事事搶佔先
機,那這人便不適合做管理者,適合做最底層,越是底層纔要爭先上位。”
於性耿臉“唰”地紅了。
不知道於性耿聽進去多少,可劉肅卻覺得受益匪淺。
趙誠明又說:“你們兩人乾的很好。”
趙明曾經未必就有擔當。
但他適應環境能力極強。
既然他作爲最高管理者,就不能事事出風頭。
要給別人表現的機會。
他的精力和時間有限,事必躬親的下場就跟諸葛亮一樣“死而後已”。
上層功能區和底層物資預留區看完,趙誠明又去看中層甲板。
這裏有稅收的居住區,預留出了通風口,那些地方要安裝風扇。
船上是有階級的。
從休息區就能看出來。
爲了節省空間,休息區牀位分上下鋪。
最底層船艙是無窗的,但這層休息區是有雙層玻璃舷窗的,窗戶很小,而且是金屬一體的,有密封條防水。
至少可保證有光,不會讓人心情太過壓抑。
窗戶內部可以掛窗簾,但還沒有裝修。
牀頭還有個小摺疊桌,可以收起放下,供臨時使用。
船長、大副等頭目有單獨的休息區,是隔間,其中船長的艙室最大。
留出了廚役區,設竈臺,側上方有水箱架子,正上方有油煙機和管道。
廚房會用煤氣罐和電磁爐兩種做飯方式,以煤氣罐爲主,除非沒有氣了會用電。
有醫務室。
各功能區已經掛牌,上面有標識。
趙誠明點頭,重申一遍:“你們乾的真不錯。
劉肅和於性耿欣喜。
趙誠明重新回到最上層甲板:“將設備運上來,我教你們如何安裝。”
發電區要安裝柴油發電機。
帆具下方要安裝電動絞車。
張線用來固定桅杆,固定電報天線。
無線電艙要裝電報機。
船首已經裝了手動錨機系統,還要裝電動雙驅動錨機。
船底隔艙有兩臺手動排水泵,但還要安裝一臺電動排水泵。
二十四方位落盤,還配備了電子羅盤。
這艘船上有許多電器,但每一種又要加設人力手動裝置,以防電器損壞,遠航的時候束手無策。
船首望鬥和主桅瞭望臺上安裝了瞭望架,配望遠鏡。
有些純機械原理的部分,他們已經裝完了。
比如趙誠明提供的軸承套,已經嵌入了平衡舵中,這東西不但不容易壞,而且使用舵柄時更省力。
這麼一算計,剩下的工序也很繁瑣。
而且每一處都要趙誠明親自指點。
即便是鋪設電纜,都需要趙誠明親自示範後他們才懂得如何操作。
線纜的包裹線槽如何固定,接頭處怎麼用絕緣膠帶處理,趙誠明需要告知他們。
“這東西一定要包裹到位,否則觸電是會死人的。”
“是。”
柴油發電機的油箱很大,最多能儲油1.7噸。
柴油發電機固定在鋼製底座上,要做減震處理。
這東西噪音很大。
但比起蒸汽船,這點噪音和震動可忽略不計。
上了船就不是來享受的。
趙誠明把黃遠山和周侃等管理層,以及維修人員都叫上了船,讓他們觀摩施工,查看鎮海號構造。
這很重要。
以後他們和鎮海號打交道的時間最多,必須充分瞭解這艘船的構造。
周侃心虛的低聲對黃遠山說:“船長,鎮海號與咱們操練的不盡相同。”
“這不廢話麼?”黃遠山說:“咱們在陸地上操練。這三百多船員,有多少能適應船上顛簸亦不可知,說不得要剔除一些人。”
這些人當中肯定有暈船的,身體素質不行的。
但周侃原本就是在海上營生。
他說:“海上待的久了易患病,牙齒出血。”
旁邊一個醫務兵開口說:“周大副,此事勿擾,那不過缺乏維生素罷了。官人爲咱們配置了冰箱,可儲存蔬果。此外有維生素藥,亦可喝茶補充,可保不會患敗血症。”
周大副不知道冰箱是什麼。
但這醫務兵是從汶上調來的,不但能治許多疑難雜症,最厲害的是能動刀做手術,諸如腸癰這種讓許多郎中束手無策,死亡率極高的病症,他們直接動刀,切除闌尾信手拈來。
外傷縫合、接骨什麼的也相當有一套。
周侃感慨:“此艦之巨,世所罕見。”
除了大以外,還有就是功能區完善。
周侃從未見過,甚至沒聽說過這種船。
只要不沉,船員在此生活,比在別的船上好百倍。
船商掙錢不假,可在海上營生要把腦袋別褲腰帶上。
風浪不說,時間稍久海上生活舉步維艱,船員身心都要遭受極大折磨。
喫喝也要受到極大限制。
更別說還有海盜和觸礁等風險。
安裝這些設備,比趙誠明想象中時間更久一些。
劉肅和於性耿拿着本子和筆,隨走隨記,寫寫畫畫。
趙明在未來可不只是造這一艘船。
未來數年內,他將不停造船。
直到能“鋪滿”大明海面,足以將西方艦船打的服服帖帖爲止。
數日後,終於所有設備安裝完成。
劉肅指揮船工在船的兩側噴漆。
巨大的“鎮海號”被噴繪在船身。
趙誠明和黃遠山等人站在最上層甲板。
趙誠明向黃遠山點點頭,黃遠山激動的拿出對講機:“啓動發電機。
接收到命令的船員啓動柴油發電機。
趙明走了兩步感受,發現震動不大。
“報告,船上已通電。”
此時還不能升帆,但要測試調帆。
黃遠山下令:“左舷搶風。”
帆纜長:“收到。”
主舵手:“收到。”
帆是不能降的,所以自然無法調帆,但是能調整桅杆。
桅長下令,桅工主要是按下開關,正反測試絞車。
用機械剎車固定索具。
下面有人盯着舵葉:“舵葉無故障。”
劉肅驚訝:“他們竟能如此嫺熟?”
於性耿也驚訝。
他倆知道黃遠山被趙誠明調回文登去訓練船員。
但鎮海號對大明而言算是新式戰艦,此前都沒人見過。
黃遠山他們在陸地上,是怎麼操練出來的?
黃遠山難掩得意之色。
沒白練。
先試驗最難的逆風,然後試驗側風,再試驗順風,絞車正反反覆轉動都沒問題,船舵的舵葉很絲滑。
然後測試錨機。
第二天,鎮海號下水!
楊御著和楊衍叔侄來了,副總兵黃蔭恩來了,連登菜巡撫曾櫻也來了。
這麼大的船誰也沒見過。
鎮海號比備倭城水師的所有船都要大。
今日是大潮高潮期,鎮海號依託木製滑道和絞車下水。
數百上千民夫一起忙活,看上去人山人海。
黃蔭恩面露古怪:“這麼大的艦船上沒有火炮。”
他不知道,並非沒有火炮,只是不在這裏安裝火炮。
而且鎮海號的火炮和大明火炮不同。
那是一種黃蔭恩想象不到的力量!
楊衍卻不管那些。
他是標準的“趙吹”。
他指着滑道說:“僅是這滑道,便價值連城。”
有關趙誠明的一切,在楊衍看來都是牛逼的。
楊御蕃向滑道望去,這滑道縱向有58米長,鋪設雙排榆木主樑,間距8米,主樑按照1比25坡度向港口傾斜。
底部用碎石和夯土固定,防止滑道下沉。
主樑上是厚10釐米,寬50釐米的榆木滑板,間距30釐米,一共有200塊。
滑板表面打磨的極爲光滑,塗抹了趙誠明提供的現代潤滑油,以降低船體與滑板的摩擦力。
滑道兩側還要用高1.5米的榆木加裝側限位,間距有5米,主要是防止船體下滑的時候側移。
每根限位樁和主樑之間,用鐵箍固定。
這工程也不算小。
“下水了下水了。”
有人驚呼。
鎮海號,下水了!
劉肅和於性耿帶人造了這樣一艘鉅艦,激動是在所難免的。
劉肅甚至激動的打擺子。
他期待鎮海號揚威大明,揚威世界。
他吼道:“全員都有,官人吩咐了,提前完工發雙倍工食銀!”
衆船工歡呼不已!
廢寢忘食的幹活,終於有了回報!
在鎮海號忙着下水的時候,武興隨船北上,抵達琴島市。
他帶來了糧食,還有滿臉迷茫的畏縮的船工、船員。
船員是被招募來的。
船工則是被沈廷揚調來的。
他們原本就沒有自由,世代爲船工,爲水師打造船隻。
一紙令下,他們不得不隨武興帶着全家北上。
到了膠州,生活如何,待遇如何,能不能活命,真是爲未可知。
他們聽說北方大災,亂世景況盡顯,遍地盜寇。
和現代一樣,許多北方人覺得他們南邊全是南方,南方人則覺得他們北邊全是北方。
所以聽說北方大亂,他們就覺得着所有地方都大亂,民不聊生。
這豈不是入了龍潭虎穴?
然而,等他們到了琴島市之後,發現全然不是想象中那般。
琴島市一派繁忙。
汶上各大公司已經來投建客棧、酒樓、茶肆、勾欄、百戶商店。
工地熱火朝天。
青島灣南岸深水碼頭雖然還沒有完全建好,但石砌突堤碼頭輪廓差不多已經完成。
防波堤連接小琴島與陸地,形成了封閉式港池,能抵禦外海風浪。
駁船專用泊位目前只來得及建了2座,這是人力的極限,不是碼頭數量的極限。
貨物中轉平臺已經搭建好,有人力起重機。
這些船工沒來得及迷惘,下岸後立刻有人負責安頓他們。
這人叫趙尚禮。
武興不認得。
此人爲琴島市市長。
武興把趙尚禮當成了個“城管頭子”。
但也有熟人。
比方說魏繼祥和向貴廷。
兩人接待了武興,向貴廷說要宴請武興,魏繼祥咂咂嘴說那他就宴請武興第二頓。
因爲此時琴島市沒別的太多娛樂。
那些船員剛到,立刻被遣操舟去文登拉火炮。
船工沒來得及迷惘,便被派去搭建造船船臺。
造船廠沒有設在琴島市,而是在黃島前灣。
所以除了武興本人外,他帶來的人一個也閒不着。
琴島市雖百廢待舉,但武興卻感受到了當初汶上一樣的活力。
“官人各種長遠短期佈局,令人歎爲觀止。”
明面上,趙誠明讓武興幫沈廷揚。
實際是惦記沈廷揚的“勞動成果”。
正在趙誠明體系高速運轉的時候,遼東也發生了一場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