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比運糧船先到的是新安四輪馬車公司的四輪馬車。
運來的都是四輪貨車,順道還裝着貨物,帶了一批馬匹過來。
汶上養馬的人很多,因爲有利可圖,黑旗軍和各公司都需要大量的馬匹。
大車貨物中有“以派本”。
以派本是以派造紙公司和勝意印刷公司聯合出品的筆記本。
以派造紙公司是魯王朱以派開的,勝意印刷公司是孔胤峯開的。
勝意是諧音“聖裔”。
趙誠明從他們那裏訂購了一大批訂單。
從現在開始,能讓他們加工生產到過年。
除了以派本,還有一摞連環畫,名爲:《陳良錚鎮妖記》。
趙誠明先帶着邢國璽去接這批大車和貨物。
邢國璽翻開以派本,摸了摸紙張,凝眉說:“此等紙硬而脆,屬實未曾見過。”
這種紙很硬很厚,但又十分光滑。
紙張微微泛黃。
可以摺疊,不會碎裂。
以派本印了一個框,意思在框內寫字。
筆記本的封面印了祥雲紋,留出空白,留給書寫者爲本子命名。
邢國璽搖頭,覺得這種紙不適合寫毛筆字。
趙明說:“這種本子專門用來日常記錄。”
邢國璽又拿起一本《陳良錚鎮妖記》。
他翻開後,發現上面是連環畫。
紙張也是那種很硬的微微泛黃的紙張,排版印刷的很精美。
作者——陳良錚。
翻開第一頁,是一個讀書人正在讀書,有旁白,寫:崇禎五年,陳良錚居家讀書,屢試不第,縣衙僉派戶房書吏……………
旁白寫的好壞不重要,畫面吸引了邢國璽注意力。
第二頁,還是連環畫加旁白。
這個叫陳良錚的人去縣衙的戶房當了書吏。
這是他的主業。
他的副業是降妖除魔衛道。
這些妖魔多半出在簪纓大族或者官員府上。
邢國璽覺得陳良錚在內涵什麼。
但他沒有證據。
這連環畫畫的極有趣,尤其是那些妖怪,形態各異,有的超出人的想象。
陳良錚很早之前,就對寫皮影戲劇本感興趣。
他用了汶上學堂的簡筆畫方式畫的連環畫,那些妖魔鬼怪的模樣,也並非是陳良錚想象出來的。
其實是趙誠明讓趙純藝買的皮影素材。
有的甚至像“異形”。
陳良錚看的多了,信筆拈來。
故事也算精彩,因爲他經常給人寫皮影戲劇本。
寫多了,自然知道觀衆願意看什麼。
因爲皮影戲的票房會給出答案。
這下陳良錚過足了癮。
就是不知道連環畫銷量如何。
邢國璽這一看就看了進去,坐在邊鬥上,顛簸的連環畫都出了重影,他依舊不捨得放下。
直到趙誠明說:“刑僉事,咱們到了。”
邢國璽抬頭,覺得陽光有些晃眼睛。
他“哦”了一聲,跳下車。
然後看到了運糧船靠岸。
剛修好的裝卸臺,讓邢國璽眼前一亮。
裝卸臺上搭了個架子,架子上擎着金屬傳送帶,上面有滾輪。
有人在龍門架上,用滑輪組將糧食吊起來,有人接下,放在傳送帶。
傳送帶延伸到裝卸臺下,直到四輪大車的車廂。
米袋子放上去,利用重力滑下去,會落在大車車廂,有人會將袋子擺正,然後再運下一袋。
效率極高。
然後便看到一船船的糧食被卸下。
邢國璽瞪大眼睛問:“這得多少糧食?”
負責卸貨的饑民趕忙說:“回老爺的話,聽說有六千石。”
邢國璽望向趙誠明:“君朗,這些糧都是你買的?”
趙明一副很無奈的樣子:“是啊,今年膠州不說顆粒無收,至少也沒多少糧可出。靠膠州本地的糧,大夥便要餓死。役廠工人喫不飽飯便幹不動活。爲了重開膠菜河,趙某即便蕩盡家財又如何?”
趙誠明覺得自己的演技生疏了。
以前每天對着鏡子練習來着。
幸好不是要去拿小金人。
邢國璽肅然起敬:“若大明臣子皆如君朗一般,區區天災又有何懼?”
趙誠明趕緊謙虛:“刑僉事言重了。
邢國璽看的胸膛起伏。
這種大明的忠臣,居然還有人不斷的彈劾他?
真是豈有此理!
真是讓人寒心啊!
那些個在朝堂上侃侃而談的大臣們,真該讓他們過來看看。
慚愧不?
臉紅不?
人家不光出錢,還用心。
瞧瞧這些奇淫巧技......啊不,瞧瞧這些工事。
趙君朗爲了大明,真是費盡心機啊。
趙誠明咔嚓咔嚓又拍了好多張照片。
邢國璽覺得再在這膠州多逗留一日,都是對趙誠明的侮辱。
這種臣子需要監督麼?
也就是他來了,換個人來,恐怕都看不懂人家在做什麼吧?
實在是令人汗顏。
邢國璽正色說:“明日一早,本官便將奏疏發往京城,動身回蓬菜。”
趙誠明“惋惜”道:“還想着帶刑僉事都走走多看看這膠州山光水色。”
邢國璽苦笑:“這車倒是便利,可太顛簸了些。”
這幾天快把他顛散架了。
趙誠明笑了笑說:“待下次刑僉事來膠州,路已經修好,那會兒便不會顛簸了。”
邢國璽拱手:“君朗定能如願。”
今天只有半天。
趙誠明將邢國璽送回膠州,便以公務繁忙爲由告辭。
邢國璽說:“君朗公務繁忙絕非謙辭,明日一早亦不勞相送。”
趙誠明給了他一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表情。
趙誠明這才得空,回去繼續組裝船。
一直幹到了晚上,就差舷外機沒有安裝了。
趙誠明回清溝村倉庫,打開太陽能燈,伸手去拿現代倉庫貨架上,趙純藝給打印出來的照片。
他開始寫信。
這次他沒有費力的找人代筆,直接在電腦上打出來,然後讓趙純藝幫忙排版打印。
打印好的紙張,連同用皮套捆好的兩摞照片全都塞進信封裏。
他將信封交給趙慶安說:“明日將這封信送往京城,必須在邢國璽的奏疏之前送到張華手中。”
“是。”
翌日,趙誠明起的很早,鍛鍊完去了膠州。
雖然邢國璽說不用送,但趙誠明還是來了。
兩人依依惜別。
趙誠明沒給銀子,但送了兩箱子特產。
不光是膠州特產,還有上週邊地區的特產,是隨四輪馬車一起送來的。
趙誠明拱手:“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君朗請回,切要保重身體。”
隨着邢國璽離開,意味着趙誠明在膠州徹底打開了局面。
他看向同樣來送邢國璽的龔雪如:“龔知事在膠州一應用度,趙某全都包了。今後於尚弘每日陪龔知事辦公。”
龔雪如連忙說:“不必,不必勞煩趙知州。”
且不說趙誠明和皇帝好像關係很好。
單說邢國璽對趙誠明的態度,他也不敢多說什麼。
何況趙誠明很“講究”。
趙誠明笑着說:“要的要的。龔知事千裏迢迢來此,如何也不能怠慢了龔知事。”
趙誠明吩咐於尚弘招待好龔雪如後,便帶人離開。
於尚弘看了看日頭說:“龔知事,在膠州不可不食海魚。昨日漁民捕撈一條荷魚,其味鮮美......”
龔雪如吞了吞口水:“如此甚好。”
於尚弘頗感無趣。
這任務也太簡單了。
人有很多嗜好。
他纔剛試探了其中最基礎最簡單的一個,結果龔雪如就上鉤了。
荷魚,也叫老般魚,書面上是老槃魚,到了現代不知怎地演化成了老闆魚。
早先於尚弘觀察龔雪如頗好喫。
只是跟邢國璽在一塊不敢放肆的喫。
既然於尚弘找到了切入點,那就好辦了。
衣食住行,他都頗有研究。
他是專門做公關的,一定能把龔雪如安排的明明白白。
另一邊,趙誠明正在安裝舷外機。
他對郭綜合說:“綜合,待會兒我寫一張條子,你給李維漢送去,讓他催一催高巖快些將車造出來。”
郭綜合問:“官人,造什麼車?四輪大車麼?”
“像是邊鬥摩託那種,是自走四輪車,汽車。”
郭綜合給趙誠明扶着舷外機,刨根問底:“官人,車爲何能自走?”
“因爲燒油。”
“爲何燒油可自走?”
“油會變成氣體,氣體推動活塞,活塞推動輪子,車就走了。”
“那俺懂了。”
“你懂個屁啊你懂。”
周圍士卒哈哈大笑。
郭綜合回頭:“你們笑個甚?”
舷外機終於裝好,趙誠明回頭說:“趙慶安,你回一趟倉庫,去拉幾桶油過來。”
等待期間,有兩騎匆匆而來。
一人是趙尚禮,另一人竟然是即墨的藍再茂。
趙尚禮下馬:“官人,藍員外願置換土地。”
趙誠明大感意外。
藍家在青島灣周圍有許多土地。
有的是侵吞浮山所的土地,有的是他們自己開的,有的則是藍再興的。
但多數是藍再興的。
不用藍再茂開口,趙誠明也知道藍再茂肯定代表藍再興而來。
趙明問:“藍員外可是有所求?”
趙誠明太直接了。
直接的有些嚇人。
藍再茂以往打交道的這個層面的人,說話無不是拐彎抹角。
藍再茂鄭重道:“別無所求。’
趙誠明揚眉:“很好。我準備更名青島爲琴島,建琴島市。首任市長爲趙尚禮。琴島市將成立公署,署內缺吏員,藍氏族人可有合適人選?”
趙尚禮聞言驚喜,之前趙誠明沒對他講過此事。
藍再茂情商很高。
據說他12歲就已經爲族人辦事,早熟的很。
從他自願來找趙誠明置換土地就能看出來。
青島還是琴島什麼的無所謂。
琴島市,並非行政劃分。
就像是汶上縣城內的馬廠市。
像萬曆年間在遼東增設的8處馬市。
市爲市場,貿易區域。
換成別人,聽說趙誠明要招“市場管理員”肯定不屑一顧。
但藍再茂不同。
他也看過施工現場。
他和邢國璽看到的是同樣的施工現場,但看到的東西卻截然不同。
趙誠明能騙得了邢國璽,騙不了藍再茂。
趙誠明分明是要大興土木修建港口。
藍再茂根本沒看出趙誠明要重開膠菜河。
否則趙誠明就不會只是在下遊入海口處疏浚。
再說趙誠明開採巖石,開採處也不像是爲取直河道而開採,純粹是爲了築堤和修路造橋而開採。
藍再茂覺得趙誠明是想要效仿南人,想要出海跑船盈利。
在崇禎十三年,即便有倭寇也是寥寥無幾。
海盜多半是東南沿海的商賈,他們一邊經商一邊劫掠。
或者是打擊對手。
跑船是很賺錢的,南人靠此賺翻了。
那麼琴島市未來油水相當豐厚。
或許藍家也可以參與其中。
所以藍再茂毫不猶豫:“趙知州但有差遣,藍氏族人無有不應。”
趙誠明驚訝的瞥了一眼藍再茂。
趙尚禮同樣喫驚。
真下血本啊。
這是要舉族支持官人?
趙誠明呵呵一樂:“那好,你先給我找個懂得操船的人過來。”
藍再茂毫不猶豫的答應。
這都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