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誠明將一輛輛邊鬥摩託拖到倉庫,踩空檔,推出去。
他來到大明後,從事最多的並非腦力工作,而是體力活。
等李輔臣帶人過來,興致勃勃圍着黑漆邊鬥摩托車問:“官人,要如何驅動?像旋翼機一樣點火麼?”
說着,他還扭了扭鑰匙門,胡亂按一通,沒有絲毫反應。
趙誠明心裏咯噔一下:“糟了,忘記油了。”
他取出手機給趙純藝發:【趙參謀,車到了,油呢?】
趙純藝:【......】
【我忘了。我讓Wayne幫忙找找賣散油的,他總是有辦法。】
現代倉庫,趙純藝拍拍腦袋。
現在她在分別在四個地方租倉庫,運貨順序讓她頭腦混亂。
經過趙誠明提醒,趙純藝想起,忘記的不只是汽油。
待會兒機牀和衝壓機到了,造彈殼的銅箔她沒忘,可卻忘記了鋼材和無縫鋼管。
空有機器,沒材料,造不了銃。
汶上不具備鍊鋼的能力。
她發消息:【哥,你在汶上多留幾天吧。】
趙誠明深呼吸:【行,先弄汽油。】
【好的。】
趙誠明只能教李輔臣他們怎麼掛空擋:“你們先把車推到外面路上等着吧,我手頭沒有油。”
李輔臣想起了馮如平時給旋翼機加油:“旋翼機的油不成麼?”
“不行。”趙誠明搖頭:“旋翼機加的是95油,這車加92,95倒是也行,但機場的油不多了。”
李輔臣年輕思路靈活,舉一反三:“那旋翼機能加92油麼?”
“絕對不行。”
李輔臣只能帶着黑旗軍士卒將邊鬥摩託先推出去。
沒等趙誠明鬆口氣,趙純藝發來消息:【哥,機牀和衝壓機到了。】
趙誠明喝了一口水,重新返回倉庫。
這種工作彷彿沒有盡頭。
這一天內,他先拉邊鬥摩托車,再搬機牀和衝壓機,然後是銅箔。
晚些時候,汽油到了,不多,每個邊鬥摩托車加了一些,至少能騎回五棱堡了。
趙誠明照例在倉庫過夜。
不過今晚上小男孩沒來。
小男孩想過來蹭喫喝,但是他父母擔心衝撞了貴人。
第二天,天沒亮,旋翼機零部件送到。
趙純藝告訴趙誠明:【在汶上買不到散裝的95油。】
【那就等這邊完事,你回去在加油站裝。】
到時候趙誠明說不得要用“真實實力”搬運。
趙明在汶上呆了五天,這五天除了第一天晚上回趙府睡覺,其餘都是在檟柏村倉庫過夜。
也不知道汶上這地方有毒還是怎地,每次送貨都是在天還沒亮的時候送達。
好多時候,他貨都完了,侍衛還沒醒呢。
第六天,吳浩然回來了。
他不願意繼續溜達了。
他說:“官人,我若是再流連汶上,就不願意回去了。”
馮如與鄭亭收入不菲,兩人帶着小老弟喫喝玩樂,十分盡興。
趙明聞言十分欣慰。
一個男人如果讓本能支配身體,那必然不會有出頭之日。
趙誠明拿起對講機:“向貴廷,來檟柏村倉庫。”
“收到。”
向貴廷來了。
來的時候趙誠明還在搬炮管。
等趙誠明搬完了,出來在遮陽傘下喝了一口冰鎮礦泉水:“我打算讓你去膠州,你意下如何?”
在向貴廷的臉上看不到波動,他站直身體,行了個禮:“全憑官人做主。”
每個要走出汶上的人,內心都是矛盾的。
既捨不得汶上的穩定與繁華,又希望出去獨當一面。
只是有人寫在臉上,有人不動聲色。
向貴廷就是後者,他像崇禎十三年的太陽,從不咋咋呼呼,但每天準時升起,按時降落。
趙誠明說:“帶三十人,按照上次去文登的方式配比兵種,騎邊鬥摩托車去,別忘了去趙府帶上雷振宇。”
向貴廷腦筋轉動:“官人,帶多少武器,帶什麼武器?”
趙誠明想都沒想:“每車帶三桶油,輕裝簡行。銃全部帶撅把子,彈藥......每人按三十發攜帶。帶着弓箭。”
向貴廷沒猶豫:“是。”
三十發有些少。
但向貴廷知道官人肯定不會讓他們赤手空拳闖膠州。
趙誠明告訴他:“你們抵達時,近衛老排也差不多抵達了,你與郭綜合會師,等我,不要妄動。”
“是。”
向貴廷剛走,明藝金屬生產的拉刀送到檟柏村倉庫。
當拉刀送到五棱堡,胡脫匠親自跑來了檟柏村倉庫:“官人可是要給火炮劃膛線?”
趙純藝生產的拉刀分不同規格,有的大有的小。
帶動拉刀的設備規格也不盡相同。
明顯是爲不同型號的無縫鋼管拉制膛線用的。
天熱,加上這幾天連續高強度作業,趙誠明腦子不是很清醒:“再等等,等趙純藝過來再說。”
胡脫匠看着趙誠明這幾天消瘦了一圈,默默嘆口氣。
大明從總督到總兵到副總兵或者遊擊,沒有人會像趙誠明這樣辛苦,這樣孜孜不倦夙興夜寐。
胡脫匠默默想着:不出十年,官人必然定鼎中原。
終有一日,趙明會一鳴驚人。
會讓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但他想錯了。
十年太久。
十年黃瓜菜都涼了。
大明崇禎十七年滅,此時是崇禎十三年。
松錦大戰的轉折點在崇禎十四年。
松錦之戰,大明輸了後,遼東精銳盡喪,松錦防線徹底崩塌。
內外敵人都看到了大明的虛弱。
朱由檢和明廷威信掃地,內部矛盾更激烈,急頭白臉的朱由檢和大臣之間猜忌日甚。
許多腐儒都開始玩心眼了。
就想吧。
而且朱由檢不可能等到四年後才發現趙誠明在要他。
估摸着也就是一兩年的偷摸發展時間吧。
這段時間趙誠明可以肆無忌憚。
趙誠明剛來那會兒,完全可以選擇坐視旁觀。
沒人會指責他。
也無可指責。
但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他不可能坐視神州淪陷。
明宋唐什麼的無所謂,但不能是清,不能是元。
趙誠明緩了一會兒,他低着頭,汗水順着髮梢往下滴落。
他忽然抬頭對胡脫匠說:“我聽老說你手底下有個能人,叫公冶統?前幾天我見過一面,當時沒注意。”
胡脫匠一愣,苦笑:“董廠備嘴快。”
此時他還不想讓趙誠明注意到公冶統這個人。
他甚至沒有派遣公冶統來拿貨,想來是公冶統自己爭取到在趙誠明眼前露面的機會。
但胡脫匠不知道,公冶統只是露面,甚至沒有跟趙誠明說上兩句話。
公冶統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趙誠明沒怎麼思考:“等向貴廷他們抵達膠州,讓馮如送公冶統膠州,我要用他。”
胡脫匠嘆口氣。
問:“官人用他作甚?”
“用他做典吏或者主簿,視情況而定。”
胡脫匠喫了一驚。
他還以爲趙誠明要在膠州開軍工廠分廠,讓公冶統去當廠備呢。
結果權力更大。
這小子簡直是一步昇天了。
胡脫匠張張嘴,最後悻悻沒說話。
他暗道可惜,要是自己再年輕十五歲.......
趙誠明起身,用半袖下襬擦擦汗:“你先回去吧。”
這是趕人了。
胡脫匠還沒待夠,還想再說會話。
人老了就這樣。
看什麼都感慨,總是想要多嘮叨幾句。
但趙誠明已經下了逐客令,胡脫匠上了馬車回五棱堡。
趙誠明繼續搬運。
趙誠明回汶上第九天,向貴廷發電報回汶上,告訴趙誠明他們已經抵達膠州,與郭綜合匯合。
但電報裏還說了別的事。
趙明看電報:膠州典吏逢堯狼貪肆毒;膠州高宏圖與張家賑濟饑民;膠州大疫。
饑荒什麼的,趙誠明並不意外。
膠州典更貪婪,也在趙誠明的意料當中。
大明地方官吏,有幾個不貪呢?
不貪纔怪。
但,膠州大,這點趙誠明十分重視。
他立馬給趙純藝發消息:【趙參謀,我需要一大批藥物,瘧疾,疙瘩瘟,痢疾,還有複合型飢疫類藥物,儘量多弄一些,以口服爲主。消毒水,噴壺,口罩備好。全部裝進青島倉庫。】
疙瘩瘟是鼠疫的一種。
趙純藝回覆:【好的。】
不光是趙誠明迷糊,趙純藝同樣暈頭轉向。
哥倆這幾天都忙壞了。
趙純藝回覆完,忽然愣了愣:【哥,咱們沒有貨入庫了。】
趙誠明:【哦。】
趙誠明伸手,將趙純藝從現代倉庫提了過來。
趙純藝看見趙誠明的時候喫了一驚:“哥,你都瘦脫相了。”
“過段時間就長回來了。”趙誠明笑了笑:“既然沒貨了,走,咱們去五棱堡。”
五棱堡需要趙純藝的技術指導。
趙誠明的侍衛鬆一口氣。
他們震驚於趙誠明肉眼可見的消瘦。
吳浩然勸過趙誠明一次,讓他休息休息,但趙誠明沒理會。
總算完工了。
他們覺得趙誠明能從空無一物的倉庫裏變出許多東西是仙術。
只是這仙法太耗體能了。
原來神仙這麼辛苦。
路過康莊驛的時候,趙誠明忽然說:“等等。”
說罷他去拉鈴鐺,馬車停下。
趙純藝問:“怎麼了?”
趙明掏出一查照片。
趙純藝看到那些照片的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
只是趙誠明猶豫了一下,將照片重新收起:“算了,等去了膠州再說。”
京城。
朝堂上。
最近朝堂上議事,多半圍繞着災情、漕運海運和遼東戰事進行。
漕河乾涸,這是個巨大的噩耗。
遼東邊軍嗷嗷待哺,漕運卻斷了。
這次,沒人阻攔海運。
而沈廷揚運的第一批糧的消息傳回朝廷,讓君臣精神一振。
必須繼續搞海運。
下次至少運萬石糧試試。
連流寇攻陷大竹縣的事情,朱由檢都沒怎麼放在心上。
無非是多一件令他上火的事情罷了。
楊嗣昌上疏,說:薊遼總督一職,任用合適人選。苟非其人,當速易之。至於大小將官、監司以及府官員,或可聽任總督、巡撫自行選拔舉薦,吏部、兵部即收舉薦文書,應隨到隨批。
朱由檢下令,讓相關部門商議後回奏此事。
然後楊嗣昌又彈劾了登菜巡撫徐人龍焚燒朝鮮船隻一事。
這件事同樣商議後再回奏。
最後,楊嗣昌上疏:陛下軫念漕運艱危,蓋膠菜河之役,非尋常修浚可比,自元以來兩開兩湮。未可盡將厚望寄託於趙誠明一人。若聖意已決,必欲令趙誠明理其事,當從朝中遴選廉幹監司一員,持節前往膠州監核。所選
監司,須諳熟河工、明悉錢糧,一來督催工程進度,覈實用度虛實;二來協調整合州縣人力,規制物料支銷;三來監察舉措得失,防微杜漸,免生弊竇。趙誠明若果系忠臣,當坦然受命,竭盡心力,以明己志。
這一招挺狠的,而且提前拿話把趙誠明的拒絕給堵死。
你要是不同意,那你就不是忠臣。
你同意,你就不能拖延,不能推諉,就必須馬上開工。
朱由檢十分心動。
這次他沒有讓下面商議回奏,而是直接報可,讓大家商議應該派誰去監工。
刑科給事中袁愷趁機彈劾趙誠明:“陛下以膠菜故道爲急務,紓漕運之困、濟邊餉之需。趙誠明既言重開膠菜河,以復元時漕運舊功,言辭鑿鑿,聳動朝野。然自受命至今,時逾多日,趙誠明競遷延不赴膠州之任,膠菜河疏
浚一事,未籌一策、未動一工,所謂重開之諾,純屬虛言欺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