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皆好奇,可唯有性格跳脫者好意思開口問。
也就是沈二。
嚴格來說,賺了多少錢,偷了多少銀子,那都是趙明自己的事。
但趙誠明的身家與底蘊又決定大家的未來。
趙誠明想了想說:“只來得及拿四萬兩,另有珠玉寶器若幹。”
其實大家都知道,四萬兩對趙誠明而言也不算太多。
但也絕不是個小數目。
演了半天戲就能賺四萬兩。
賺銀子若這麼簡單,那大家天天演戲好了。
“官人早在感到危機之時便已做好了今日的局,屬下實在佩服。”陳良錚歎爲觀止。
衆人紛紛稱是。
趙誠明將一個壞局面,硬生生變成了好壞參半。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其實只好不壞。
因爲汶上依舊掌握在趙誠明手中。
朱以派沒佔到丁點便宜。
陳良錚說:“經歷今日之事,明藝當鋪、明藝精品店、六指工程公司信用更佳。不過下屬有一事要告知官人......”
他說的是他答應給百姓幾天的時間贖回原契約的事。
趙誠明稱讚:“陳掌櫃乾的漂亮!”
見趙誠明沒怪罪,陳良錚鬆口氣。
所以給趙誠明做事,並不用擔心他隨時翻臉。
他會給屬下自由發揮的空間。
趙誠明主要說了銀子,沒說金子。
金子纔是他想要的。
趙誠明對陳良錚說:“六指工程公司的事你多上心。”
陳良錚欣然答應,卻問:“那稅……………”
“一分不少,該交就交。”
陳良錚大喜。
六指工程公司交的稅不在少數。
王廠幹說:“要收地了,官人何不等收完地再走?”
趙誠明擺擺手:“不等了,我要去一趟京城。”
然後他把皇帝想讓他出錢出力衝開膠菜河的事情說了。
“我焯!”沈二破口大罵:“好一個貪得無厭的皇帝!”
這話很不客氣了。
也是第一次有人在大夥面前說出這種忌諱的話。
趙明好奇的看着衆人的表情變化。
這次連張忠文都面無表情。
似乎也這樣認爲。
當然,今天湯國斌不在。
王廠幹露胳膊挽袖子:“官人不會同意,對吧?”
趙誠明齜牙笑:“我準備答應下來。”
陳良錚瞠目結舌:“官人要......答應?”
“官人不可!”
“官人還需三思。”
這是罕有的大夥一致反對趙誠明。
趙誠明也不着惱,壓壓手讓他們安靜,才說:“如此浩繁的工程,至少要數萬民夫,要幾十上百萬兩銀子和不計其數的糧食,還要很長的工期......”
陳良錚聽着聽着忽然道:“我懂了。”
王廠幹眨眨眼:“你懂什麼了?”
陳良錚以拳擊掌道:“我懂了,官人想先答應下來,皇帝便要承情。”
董茂才疑惑:“皇帝自然要承情,官人幫他省去數十萬兩帑銀。”
陳良錚繼續說:“如此浩大工程,籌備人手要一年不爲過吧?湊夠銀子要一年不爲過吧?工期要兩年不爲過吧?等到了三四年後......”
不用他說,剩下的大夥能想到。
就趙誠明這個發展速度,再過三四年,還不得橫掃天下?
官人此舉是因爲他有了問鼎中原的志向麼?
不然爲何要爭取三四年的時間?
可能不用三四年,或許兩年後這件事就露餡了。
到時候趙誠明該如何處之?
翻臉?
直接開打?
丁大壯等人連呼吸都粗重了些。
這是趙誠明第一次正八經的表態。
但趙誠明沒說他是不是要當皇帝。
他能跟趙純藝暢所欲言,但是不能跟其餘人說。
王廠乾乾脆問:“若兩年後官人誆騙皇帝之事事發,依着皇帝的涼薄性子,必然不會放過官人。”
朱由檢最忌諱別人騙他。
而且心眼很小。
趙誠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說:“皇帝的內帑會越來越少。我時不時地給他銀子,到時候便推脫銀子給多了,所以還沒湊齊。見招拆招吧,但終究有一日會露餡。
“嘶......”
趙明乾脆又挑明瞭一些:“等他瞧出端倪,到時候咱們也不怕他了。有個穩定的後方發展,總好過似張獻忠等流寇四處打游擊要好。
衆人都笑了。
張忠文說:“屬下以爲,官人應娶妻生子。”
在他看來這種事算不得冒犯,就像大臣會建議皇帝立儲。
衆人紛紛道:“官人該娶妻生子了......”
“此爲正事。”
趙誠明起身:“今兒就到這吧,我出去溜達溜達,明天出發北上。
他起身離開,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什麼意思。
沈二離座,追了上去,壓低聲音問:“官人爲何不娶妻生子呢?”
難道是有......難言之隱?
趙誠明說:“先前張獻忠妻兒被左良玉他們抓住知道吧?你時刻關注李自成消息,很快能聽見別的。聽得多了,就懂我此時爲何不急着娶妻生子了。”
沈二撓頭:“別的?李自成的妻兒也被抓?”
趙誠明說:“他早些時候帶着十八人逃走時候就已經和妻兒走散了。”
“那官人讓我關注什麼?”
趙明不跟他廢話。
他還要去找胡脫匠,給庫裏放銅板和化學材料。
趙誠明對胡脫匠說:“是時候嘗試咱們自己造硫酸和硝酸了。”
胡脫匠一臉懵逼:“這......如何造?”
他們目前只懂得用原材料合成史蒂芬酸鉛,和製備硝化棉。
都是趙純藝教的,他們只知道過程,不知其原理。
趙誠明也不知道,但是:“硫酸應當用鐵礦的伴生物製造,還有硫磺。硝酸的話,我大抵知道一些,需要硝石,《天工開物》有硝石提純工藝,不過效率不高。還需要硫酸和硝石反應。”
趙純藝可以學...
理論講,趙誠明可以乾的事情有很多。
現實操作的話,還要受制於他地盤區域內的礦產,運輸等等。
沒有原材料發展什麼?
他想發展重工,在船運和鐵路不發達的時期,必須有一個前提條件:煤鐵集中。
能鍊鋼之後,纔有鐵路、火車、汽車,能開採石油等等。
有火車以後,才能將貨物運輸到各個地區。
趙誠明去倉庫卸貨。
等出來後,發現胡脫匠沒走。
趙明的嫡系人馬,多半知道他一些特殊能力。
那幾道神祕光環,會給他們增加敬畏心。
趙誠明和胡脫匠往堡外溜達,邊走邊聊今後發展方向。
胡脫匠和大多數人一樣,不喜歡改變,喜歡一成不變卻穩定的生活。
趙誠明的一些構想令老頭子有些畏縮。
趙誠明不得不提醒他:“時代需要進步,你不能停下腳步。”
胡脫匠苦笑:“官人,老朽一把年紀了,路走多了腰痠背痛。即便歇着,腿也會痛。”
多半是風溼病。
趙誠明想起了高巖。
於是轉移話題。
走出堡後,趙誠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趙鸞鸞。”
趙鸞鸞身體一顫,聽見這個聲音如同過電。
她緩緩轉身,看見了穿着褙子的趙誠明,高大的身材,魁梧的體型,肌肉虯結的臂膀,和頭上的鬥笠。
“趙老爺!”儘管沒看見臉,趙鸞鸞還是一口叫出來。
光看體型、走路姿態和聽聲音她就知道是趙誠明。
趙明問她:“你在此作甚?”
趙鸞鸞難以啓齒。
因爲雙反距離的遠,胡脫匠低聲說:“老朽有所耳聞,她在戲院賣藝。”
趙誠明心說:你知道這麼清楚,哪裏是聽別人說,恐怕你也沒少去看吧?
胡脫匠人年紀大了,聽力下降,有時候以爲別人的聽力與他相同。
豈料趙鸞鸞聽見了。
等趙誠明靠近了,趙鸞鸞急忙解釋:“趙老爺,民女賣藝不賣身。”
彷彿生怕趙誠明誤會、失望。
她進一步解釋:“民女在學院讀書,雖無束脩,卻也要度日,來戲院賺些用度。”
趙誠明刮目相看:“很好,有此向學之心,還怕學無所成麼?”
說話的時候,他特意抬頭,露出鬥笠下的臉。
果然,看見他真摯表情後,趙鸞鸞心裏一鬆,她判斷趙誠明不是反諷。
趙鸞鸞加入隊伍當中。
不時地有人跟她打招呼,因爲戲院表演,她成了這邊的名人。
因爲刻意掩飾,倒是沒幾個人認出趙誠明。
見胡脫匠用羅圈腿走路,擔心他腿腳不利索,趙誠明說:“老胡你先回去忙吧。”
胡脫匠饒有興致的瞥了一眼趙鸞鸞,心說官人莫非是想要……………
他拱拱手告辭。
趙鸞鸞也有了異樣的感覺。
身體開始緊繃。
然而趙誠明只是散步而已。
問東問西,多半是問學院裏面的事。
漸漸地,趙鸞鸞發現自己誤會了,也就放鬆下來:“慚愧,民女聽教師講學能聽進去,可看書的時候便打瞌睡……………”
趙鸞鸞是個活的很擰巴的人。
就像之前賣藝,非得夾着嗓子說話。
因爲南方的名妓都讀書,會作詩詞。
於是她也跟風。
但她根本不擅長此道。
現在去學習,她一看書就困。
可她卻咬牙讀書學習。
效果極差。
大概是自己不擅長什麼,就越要幹什麼。
趙鸞鸞說了一件趣事。
學院裏的學生學習進度很慢。
趙鸞鸞還是個熱心腸,就幫別人學習。
於是這些人就能趕上進度。
反而她自己很喫力。
趙鸞鸞越說越放得開,索性將生活裏的小事全都講了。
她發現,趙誠明沒有不耐煩。
趙誠明和別的官不一樣。
聽完,趙誠明總結:“所以,你有閱讀障礙,並且你更擅長實踐而不是讀書,對吧?”
趙誠明在社交中懂得運用沉默效應,聽得多說的少。
這不是沉默寡言,也不是不善言辭。
他是在調節節奏,掌控局面,是一種有效交流的策略。
那些熱愛表達的人,往往會因爲表達過度而煩惱。
說得多,看似關係近了,實則在降低自己的威嚴,會給對方一種可以隨便冒犯的錯覺。
趙鸞鸞品味一番,連連點頭:“正是此理。”
趙誠明說:“你能幫助別人學習,這也是一種能耐。我準備在文登試新學,人手不足,你可願隨我去文登?我將新設‘助教’一職,每月有工食銀,也可學習。”
趙誠明此時在教育這一塊,算得上是急病亂投醫。
許多人小覷了教育的難度。
殊不知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換成別人,想到人生地不熟,加上文登必然沒有汶上繁華,所以大概率要拒絕的。
可趙鸞鸞想都沒想:“民女願意。”
趙誠明笑了笑:“那你先回去等着,我迴文登後,會讓人帶你過去。”
趙鸞鸞不怕去文登,但對趕路有所畏懼:“只是路途遙遠,除非跟在趙老爺身旁………………”
“放心,一日可達。”
京城。
張華驀在京城開明藝精品店,但兼具一定明藝當鋪的作用。
她沒有膽大包天到在京城推行新幣,但有熟悉汶上風格的商賈到了京城,往往會問一句張華幕有沒有會票。
會票太方便了。
別人無法仿造,便攜,隨時可兌換,沒有腳銀。
趙誠明早在她北上的時候,給了她一批會票,因而有時候張華幕也幫人兌換。
生意越做越好,也難免有人眼紅。
幸好趙誠明早已給她鋪路,加上她自己也打開了局面,沒少賄賂京官,打明藝精品店主意的人望而卻步。
但有例外,
比如田貴妃的兄弟田敦吉,還有周皇後的兄弟周鑑。
田敦吉最近總是登門,先是裝模作樣在店裏瞎逛,然後再去威脅張華幕。
前幾天他用別的理由威脅張華,張華不爲所動。
那次他和周鑑還撞一塊了,兩人因爲誰霸佔明藝精品店還拌嘴來着,好像明藝精品店已經是他們囊中之物。
今日他低聲說:“別以爲我不知道,趙誠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