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誠明沒解釋,他問:“有沒有倉庫?”
孫遷忙點頭:“有,有一處粒米無存的倉,趙老爺且隨老朽移步一看。”
無論如何,趙誠明來了。
連趙誠明這麼高貴的人物都來了,孫遷覺得孫家店即便死絕也不冤。
大明百姓思維是這樣的。
趙誠明出門,告訴盧能:“召集護路隊。”
護路隊帶隊的是趙慶安。
護路隊並非全部都是新兵蛋子,有許多老兵,基本都是黑旗軍中觸犯紀律被罰的,或者黑旗軍選拔中落選的。
比如趙慶安一夥人,當張忠文讓他們招降的時候,他們依舊殺俘,因而被罰。
趙慶安見了趙明面露激動之色:“老爺。”
趙誠明點點頭:“趙慶安是吧?我讓你進護路隊,可有怨言?”
“沒,沒怨言。”趙慶安急忙說:“老爺讓小的去哪,小的便去哪。”
趙誠明點點頭:“帶隊隨我來。”
一行人跟着他到倉庫,趙誠明讓趙慶安等人留在外面。
孫遷沒走,趙誠明說:“召集孫家莊青壯。”
然後對他扇扇手。
孫遷這才知趣的出去。
趙誠明先取出大口袋,用八號線支撐好,旋即開始從現代倉庫往外拿東西。
弩,弩,弩,還是弩。
等身旁堆滿了弩後,趙誠明伸頭叫:“趙慶安,帶人將弩拿走,分與孫家店青壯。讓盧能做記錄,戰後須得一把不差的收回來。”
“是。”
趙慶安他們開始忙活。
護路隊差不多有二百多人,瞬間搬空所有弩。
趙誠明繼續拿。
等他們回來,又多出一堆弩。
趙誠明前後共搬出來五百把弩,共四千多支箭。
這些箭並非混碳箭,混碳箭是黑旗軍特用軍械,不給外人用。
這些都是汶上工匠打造的箭矢。
大匠齊天慧造了修圓機,用水輪做動力,修箭桿變得容易,不足之處靠人力來補。
拿完弩箭,趙誠明又開始往外搬大槍。
大槍搬完了,趙誠明又往外搬鉛丸和定裝火藥。
火藥搬完了,開始搬糧食。
糧食爲米麪,不多,大概搬了三千斤,能喫兩到三天。
這些都搬完,趙誠明又拉出來電動越野摩託。
趙誠明叫來趙慶安:“你帶孫家店的青壯熟悉咱們的弩。’
黑旗軍的弩都是玻纖做弓片,前面有硬布拉環,因爲磅數大,需要踩踏上弦。
起初趙誠明讓趙純藝採購現成的弩機,後來因爲講價失敗,乾脆在這邊打造。
除了玻纖和腳踏的硬布環以及彈簧外,其餘都由這邊的工匠打造。
弩畢竟簡單,也不用趙慶安費太多口舌。
孫遷孫老頭給趙誠明準備了茶水,趙誠明等茶涼了舉杯一飲而盡。
孫老頭暫時顧不上趙誠明,他需要召集青壯。
盧能統計各軍械的數量後,也過來找茶喝。
“官人,爲何不召大軍前來?這般太過冒險。”
趙誠明已經消汗了,他扶腰看着孫家店的人進進出出:“人都是記喫不記打,土寇尤其如此。我要讓他們知道,即便只有我一個人,他們也照樣不是對手,我要讓他們絕望。”
人總是高估頭腦,高估自己的能力。
人很容易被情緒左右,記喫不記打,一直抱有僥倖心理,並且盲目的自信。
趙誠明必須讓他們看見實力差距懸殊,讓這種認知根深蒂固。
可盧能還是覺得過於冒險。
他說:“屬下已然查實,孫家店青壯,總計可徵召者不過三百餘人。反觀劉洪起,麾下徒衆足有四千之多。彼輩先前兵器匱乏、裝備不全,如今經一段時日蟄伏休養,已是人人有軍械在手。正是仗着勢力日益強盛,這才滋生
出不臣異心”
黑旗軍以少勝多是常態了,沒人會懷疑。
可只有二百護路隊和三百孫家店青壯。
是不是有些託大了?
趙誠明沒有回應這個話題,只是吩咐說:“遣人去召周家禮前來,告訴他我在孫家店,沒有帶黑旗軍,讓他們前來馳援。”
“這………………”盧能一驚:“那周家禮聽聞官人隻身一人在孫家店,唯恐其心生異志,官人可就立在危牆之下!此事實在兇險,還請官人早做防備!”
趙誠明面無表情:“去辦就是。”
盧能只能照辦。
似趙誠明這種極端理智的人,如果沒有萬全的把握,他是絕對不會冒險的。
他身先士卒也是知道沒有生命危險纔會身先士卒。
只是旁人都不明白這一點。
他們也不需要明白。
這天晚上,趙誠明在孫家店睡的。
第二天,沒有動靜。
趙誠明來校閱孫家店青壯。
他來到衆人面前,從左到右走過,目光掠過他們一張張臉。
“我乃汶上知縣、濟寧兵備事趙誠明。”
說完這句,趙誠明明顯聽見了衆人呼吸變得粗重。
他負手從右往左走:“賊人劉洪起欲攻打孫家店,是以趙某來了,來協助爾等御賊。”
這句話說完,隊伍中明顯有孫家店青壯麪露驚懼之色。
畢竟聽說那劉洪起有四千餘衆,對外號稱萬人。
而他們纔有多少人?
不懂打仗的人,多以兵力論戰力,卻不論素養。
趙誠明來到一個恐懼到身體發抖的年輕人面前,站定。
趙誠明伸手拍了拍年輕人身上的補丁說:“你可是比我高貴?”
年輕人嚇了一跳,搖頭:“不,不,大老爺,俺不比大老爺高貴,不敢的......”
他語無倫次。
趙誠明聲調陡然拔高:“既然你不比我高貴,我敢單槍匹馬來助爾等御賊,你卻爲何怕了?”
那年輕人面紅耳赤,忽然挺直胸膛:“回大老爺,俺不怕。”
許多人之前怕的不行了,這會兒忽然又不怕了。
盧能在旁看的嘖嘖稱奇。
官人深諳人心。
趙誠明對趙慶安招招手。
趙慶安小跑過來。
趙誠明問他:“劉洪起有四千衆,對外號稱一萬衆,你可怕了他?”
趙慶安嗤笑一聲,雙眼露出嗜血的紅光:“怕他?官人瞧好吧,俺定然爲官人取劉洪起項上狗頭,殺他全家老小,俺掘他祖墳......”
那架勢,恨不能現在就出去找劉洪起決一死戰。
好戰分子一個。
趙誠明揮揮手,趙慶安退下。
趙明對孫家店青壯大聲道:“趙某身先士卒,衝鋒在前,爾等可敢隨我殺賊?”
“敢!”
孫家店青壯齊聲吼道。
經過趙誠明三番五次的烘託氣氛鼓舞士氣,他們真的不怕了。
至少現在不怕。
如果趙誠明真的衝鋒在前,他們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什麼畏懼的理由。
趙誠明也是一個腦袋兩條胳膊,他們也是。
他們不比趙誠明高貴。
那還有什麼怕的?
腦袋掉了碗口大的疤。
鼓舞士氣的話不能說多了,說多了適得其反。
趙誠明見他們神經緊繃着,就笑了笑說:“現在,我教你們唱歌,我們黑旗軍的軍歌之一。”
他教他們唱的是《男兒當自強》。
孫遷急了。
他找趙誠明私底下談話:“趙老爺,眼下正忙着操練兵馬,怎好這般作要,誤了正事?”
趙誠明齜牙笑了笑:“無妨,待會兒用半個時辰,熟悉如何能把大槍捅出去即可。”
昨天讓他們學會了用弩,今天就學會一招,捅大槍。
一天兩天的,什麼都訓練不出來。
他們也並非主力。
勉強用上一輪就足夠,用兩輪算賺了。
孫遷看在眼裏,急在心頭,卻無計可施。
到了下午,趙誠明找到趙慶安,對他說:“你用今天剩下時間編排一下青壯隊伍,讓咱們護路隊的兵跟他們穿插混編。戰鬥時,若我有召,護路隊須得迅速集結,到時候就別管他們了。
趙慶安重重點頭:“俺知道了。”
趙誠明說:“不需要他們能打,但至少放弩的時候,須得聽令放弩。”
趙慶安點頭:“小的明白。”
下午四點左右,盧能找到趙誠明:“官人,有消息了,劉洪起正帶兵朝孫家店這邊趕來。”
“讓弟兄們小心,不必離得太近。”趙誠明囑咐。“只要咱們能知道他們走到哪裏了就行。”
盧能抱拳而去。
趙誠明取出榴彈槍和AC556以及兩杆大檢查看,保養了一下。
又取出彈夾裝填彈藥。
另一邊。
正在行軍的劉洪起對崔道人說:“趙誠明真當自己有孫吳之術?竟敢單槍匹馬來孫家店,呵呵。”
崔道人也笑了:“此乃天賜良機,寨主若殺了趙誠明將聲震河南河北,屆時附者如雲。”
他說的河南河北並非南北直隸,單純是此時黃河的南北兩岸,都在河南地界。
劉洪起冷笑說:“周家禮給我報信,無非是想要坐山觀虎鬥。待某破了孫家店,殺了趙誠明,若周家禮不歸附於我,便殺之。”
土寇流寇之間並是家常便飯。
崔道人持續而笑:“什麼小袁營老袁營,趙誠明一死,梁宋之間再無人敢與寨主爭鋒。”
小袁營指的是袁時中一夥賊人。
老袁營指的是出名更早勢力更大的袁老山一夥賊人。
兩人得意大笑。
彷彿取趙誠明項上人頭如探囊取物。
另一邊,周家禮的“軍師”憂心忡忡:“大王不聽趙誠明號令也便罷了,怎地還將消息告知劉洪起?萬一劉洪起兵敗,咱們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深知趙誠明的恐怖。
周家禮不以爲然,擺擺手說:“劉洪起這廝,近來已是全然不把我放在眼中。趙誠明此人,既禁我等劫掠生路,又斷我等離去之途。觀其兵力,僅有二百護路隊。反觀劉洪起,坐擁四五千部衆,如今兵精械足,勢大難當。趙
誠明若恃勇託大,必殞命於其手。屆時,我等只需靜待劉洪起折損元氣,再伺機發難,火併了他便是!”
“惟願如此。”軍師頓足:“此事斷不可無後手!依我之見,我等可率軍孫家店而去,見機行事。若劉洪起慘勝,折損甚重,我等便就地發難,火併其部。若劉洪起全勝,勢頭正盛,我等便以援兵自居,免遭波及。若趙明
勝出,大王便以行軍遲緩爲託詞。如此三策,面面俱到,趙誠明即便心存芥蒂,也無從怪罪。”
周家禮眼睛一亮:“好!軍事好計策!”
說出發就出發。
於是在第三天,劉洪起的隊伍率先抵達孫家店。
大軍隨即擺開陣勢,多半是步卒,可卻也有三十多騎兵,並且打造了攻城拔寨用的梯子,這是用來強攻孫家店的莊牆的。
此時,有一人出現在莊牆牆頭。
那人拿着擴音器:“劉洪起,我是趙誠明。現在給你個機會立刻撤退。”
劉洪起聽的清楚,那的確是趙誠明的聲音。
來的時候信心滿滿。
可此時面對趙誠明,劉洪起忽然心生畏懼,根本不敢上前答話。
崔道人眼睛一轉:“寨主且看諸位兄弟皆願死戰。趙誠明再兇,也不過一人罷了。他還不是肩膀上頂着個腦袋?還有九條命不成?寨主想想,若是勝了這一場,往後寨主便是八大王一般的人物。”
劉洪起一聽崔道人拿張獻忠做比喻,果然不再恐懼。
但他還是不肯自己上前,只是告訴嘍囉去喊話。
嘍囉膽戰心驚的靠近孫家店的莊子,喊道:“趙誠明,勸你快快降了,我家寨主饒你一命,興許還能得一把交椅,不然今日必平了這家店,你也難以倖免。”
莊牆頭上的趙誠明笑了笑,一手舉着擴音器,一手勾勾手指頭:“別說廢話了,放馬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