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純藝喫飯很慢,細嚼慢嚥的,絕對沒胃病。
趙誠明放下筷子她還在喫,其餘人都喫完離席。
她忽然道:“哥,你說,萬一兩條搬運水晶手鍊所在的位置重合,會發生什麼?”
趙明勇於面對所有事,唯獨此事他不願意提及:“那誰知道了?”
反正現在重合不了。
他也十分好奇,只是他對好奇很剋制。
好奇又不太敢嘗試。
這方面他還是太保守了。
搬運水晶並非沒有規律。
當它所在的口袋,開口越大,他視線越模糊;開口越小,視線越清晰。
所以他習慣背胸包,總是一眼就能清晰的找到他需要的東西,並伸手取出。
趙純藝見狀無奈撇撇嘴,撂下筷子收拾桌子:“我喫好了。”
“喫好了就趕緊去準備幹活吧。”
趙誠明見趙純藝帶着府上其餘女眷風一樣的跑出趙府,急忙給勾四使了個眼色讓他跟上。
不多時張榕和郭綜合來替代勾四。
府上總要有護衛的。
趙誠明見張榕無時無刻不拎着個本子,嘴角一扯:“張榕,你去縣衙找王廠幹,看看他怎麼施政的,去學習學習。”
自從王廠幹做汶上典吏,趙誠明事情少了許多。
王廠幹不像湯國斌,他是個極有主見的人,輕易不會找趙誠明。
張榕大喜:“多謝官人。”
然後一溜煙跑了。
趙誠明什麼都沒幹,就在府上曬太陽。
他隱隱覺得好像有什麼事忘記做了,可陽光太慵懶,照得他今天不願意思考。
商丘縣。
知縣梁以正向歸德府知府熊秉謙彙報訓練鄉勇事宜。
梁以樟與別的文官不同,他能騎射。
他剛任商丘知縣,便開始訓練鄉勇修繕城牆,同時派人去查探境內賊窟,以便練好了鄉勇去剿匪。
結果趙誠明帶黑旗軍殺了過來,商丘外的小股賊寇要麼嚇得四散奔逃,要麼被剿滅。
梁以樟不知道趙誠明爲人,所以緊閉城門,決不允許黑旗軍入城。
但黑旗軍似乎根本沒有進城的打算。
後來梁以打聽到了趙誠明的事蹟,對趙誠明稱讚不已。
更加堅定了練鄉勇剿匪的決心。
商丘縣是歸德府的府治所在,知府熊秉謙也在此辦公。
梁以樟說:“趙知縣率黑旗軍自汶上一路打到商丘,破賊不知凡幾。黑旗軍真健兒也,下官欲效仿,募死士,練鄉勇,練好之時只需一載商丘賊可盡數平之!”
正說着呢,有人匆匆來報:“老爺,外間有民鼓譟說黑旗軍與賊人勾結。”
梁以障:“…………”
熊秉謙差點聽樂了。
梁以樟剛剛吹噓趙誠明,這邊就有人告狀。
“出去看看。”
來人穿着短褐,年紀約麼在三四十之間。
他得知熊秉謙是知府,梁以樟是知縣,噗通一下跪了:“民人史忠金拜見兩位上官。”
說完還磕了一個頭。
熊秉謙問:“你說趙誠明勾結賊人?可有證據?”
史忠金爬起來說:“諸位老爺,那黑旗軍招攬了一夥商賈,於城外布市,多有賊人採買,日夜酣樂,還一同觀皮影戲......”
見他說的有鼻子有眼,熊秉謙內心起疑,眯着眼睛問:“你若爲民人,何故知曉這般清楚?”
史忠金眼珠子轉了轉,道:“小人亦前往採買,那商隊貨物無所不有。”
這年頭,冤假錯案比比皆是,蓋因當官的圖省事,動輒上刑。
沒幾個人能扛得住,有的冤屈者爲了死的痛快乾脆捏造罪名安插自己身上。
熊秉謙這人勉強算廉吏,可也無法擺脫這習慣,當即道:“來人,給他用刑。”
史忠金懵了。
來告狀的,怎麼還對他用?
“青天大老爺,小人冤枉啊,小人無錯………………”
熊秉謙冷哼一聲:“本官看你便是賊人之一,速速交代,免受皮肉之苦。”
史忠金被夾了指頭,手指頭腫的跟胡蘿蔔一樣,他全都招了。
他說自己是聞香教的,他的族中兄弟史鍾玉是傳頭,被附近的兩股大賊給抓了,他們分別是張長腿和王彥賓。
史忠金去查這件事,很快得知兩人投靠趙誠明,沿途還有不少賊人去商隊購物,商隊照賣不誤。
史忠金氣不過張長腿和王彥賓,又不敢找這兩人碰瓷。
於是就想了個餿主意,來府衙告狀。
哪知道熊秉謙火眼金睛,立刻看出他有問題。
稍微上刑,史忠金全招了。
熊秉謙和梁以樟聽了大喫一驚。
梁以樟:“此爲一家之言,做不得準啊。”
他在爲趙誠明辯解。
他自詡文武雙全,趙誠明亦文武雙全,他覺得他們是同類。
然而熊秉謙怒道:“此事斷然不會有假,你且先回。”
他對用刑這件事十分自信。
大刑之下,沒人能擋得住。
梁以樟張張嘴,最後嘆口氣離開。
熊秉謙氣呼呼的去寫奏疏,命人快馬送到京城。
趙誠明這一天恍恍惚惚,總覺得忘記了什麼事情。
他隨手從包裏掏出筆記本電腦,打開記事本噼裏啪啦輸入:買海船,造船圖紙,海圖,房產,通訊.......
他腦子裏裝了太多事。
他記憶力好不假,但能記住和隨時能調用不是一回事。
記憶必須要時時梳理,人腦子畢竟跟電腦比不了。
趙府內安靜祥和。
一壺茶,一個筆記本電腦,腳旁一條狗,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烏鴉在屋頂賊賊的看着下面。
可趙府外卻並不平靜。
王廠幹正派人去明藝當鋪抓人。
被抓的是拿假幣去兌換銀子的百姓。
“抓俺做?俺又沒犯法。”那百姓不服氣。
捕快指着百姓口袋裏的銅幣說:“沒犯法?你這是啥?”
“俺這是新幣,一元新幣。”
捕快從兜裏掏出個一元的新幣:“那你看這是啥?”
百姓見了,心裏一咯噔:“俺,俺......”
說着,他竟然捶胸頓足慟哭:“完了,俺叫人騙了......”
最近經常有這種事發生。
“行了,別號喪了。”捕快不耐煩:“抓你並非用刑,咱們汶上輕易不會動刑,是去縣衙瞭解情況。”
這百姓一聽,抹了抹眼睛,悻悻地跟着捕快離開。
此時執掌明藝當鋪的是陳良錚的族親,是陳良錚的小輩,叫陳志輝。
陳志輝眉頭緊皺:“如此劣幣,竟也瞧不真着?”
假幣不但和真1元硬幣顏色不同,光澤度不同,圖案也是模糊的,防僞紋路則乾脆沒有。
但凡見過新幣的,一眼就能瞧出真僞。
可還是有許多人上當受騙。
開始陳志輝只是去報官,讓衙門配合抓捕製造假幣者。
陳志輝搖頭:“百姓當真愚昧。”
他必須乾點什麼纔行,因爲如果陳良錚在肯定就會做好防範措施。
他先去隔壁明藝精品店拿了一卷透明膠帶,然後找人搬來桌子,於南旺各處設桌,桌面上粘上六枚硬幣。
1分,1元,10元三種,每種正反面用膠帶貼在桌子上。
然後吆喝南旺百姓來看,告訴他們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並警告說:“若拿假幣來換,一律不予兌換,甚至還要報官。”
同時告訴各處擺錢桌的配合宣傳。
如此一來,上當的就少了,許多手裏有假幣的看了真幣後也不去明藝當鋪鬧了,原地哭天搶地高呼上當受騙。
拿假幣去明藝當鋪兌換的人被抓到衙門,王廠幹問話,照例沒問出假幣源頭。
換以前,他直接就動了。
可趙誠明不允許隨意動刑,王廠幹想了想,有了和陳志輝類似的主意:“高大勇,你在城中做防宣傳,勿使百姓上當。待無人用劣幣後,造假幣者自會焦灼。”
這一招還是比較管用的。
縣城與南旺都有聞香教的眼線。
王濟石,即王頭行之子,元宵節與王頭行同行的那個道童。
王濟石今天穿着道袍,色眼迷離的逡巡着路過的婦人。
他告訴王頭行出來打探消息,實則是物色婦人做目標,以行苟且之事。
此時,有皁吏的幫閒敲着銅鑼吆喝:“都來看看,都來看看何爲假幣,何爲真幣,以防收了假幣無法兌換......”
王濟石根本不管吏說的是什麼,他見有許多婦人圍了過去,便也跟着過去。
“諸位瞧瞧,這便是假幣,造的十分粗劣,圖案不顯,亦無防僞紋路,若是還瞧不出,那這雙眼珠子摳了得了......”
王濟石這一看不要緊,他腦瓜子嗡嗡地:“美人!”
原來他依舊沒關注皁吏說了什麼,只是見人羣中的白竹君、劉麥娘和趙純藝而驚歎。
自元宵節一別,這幾位小娘子還是那般美。
他死死盯着趙純藝。
趙純藝和白竹君被皁吏的話吸引,只有劉麥娘察覺到了異樣,狠狠地剜了王濟石一眼,然後拉着趙純藝離開。
王濟石趕忙跟上。
趙純藝她們今天出來是物色演講地點的。
她時不時地拿出手機拍攝一下。
最後她們覺得還是馬廠街合適,因爲人多。
過了馬廠街往西,是塘子街水坑。
這條小路一直延伸到縣城城牆,這裏人不多。
此時,兩旁忽然湧出六個大漢,將趙純藝三人包圍。
白竹君心裏一緊,站在了趙純藝身前:“大小姐,你先行一步,這些人不懷好意。”
劉麥娘呵斥:“爾等何人?意欲何爲?俺可要喊人了。”
再看趙純藝,臉上沒一絲慌亂。
這時候,王濟石出來了,他穿着道袍,摺扇在掌心敲打,色眯眯的笑着:“三位小娘,在下有禮了。”
然後特別看向白竹君身後探頭的趙純藝:“這位娘子如何稱呼?自從燈會一別,可叫在下思唸的緊!”
有個漢子低聲道:“公子,你可是相中了最後那女娘?如此,殺了兩人,抓了女娘快走,趁天色未黑塞麻袋中尚可出城,遲則生變。”
王濟石不爲所動,朝趙純藝她們三人走去:“小娘子如何稱呼?”
此時,勾四纔剛趕到。
他遠遠地看見這邊情況,額頭青筋直跳。
在他腦海中,已然給這幾人判了死刑。
他纔剛抽出刀子準備衝鋒,就聽見:
砰砰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