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澤清沒亮旗幟。
趙誠明的黑旗軍卻旗幟鮮明。
是以楊衍一眼看出雙方陣勢。
他震驚於黑旗軍出現在臨清外。
也震驚於兩個人竟然公然對峙。
這也太瘋狂了吧?
楊衍告訴手下:“快,快將此事告知總兵!要出大事了!”
鬧呢?
一個是原山東總兵,現左都督劉澤清。
一個是後起之秀,汶上知縣兼濟寧兵備事趙誠明。
兩人竟然有要開戰的架勢?
只見雙方派人在場中喊話。
趙誠明那邊的人喊:“劉澤清,你可是要打一場?”
劉澤清那邊的人喊:“趙誠明,你擅離汶上,意欲何爲?”
“老子來剿匪的。”
“一派胡言!”
“怎麼回事,你心裏清楚。廢話少說,要打便打!若是不敢動手,好狗不擋路!”
劉澤清聞言大怒。
他彎弓搭箭,一箭朝場中的黑旗軍士卒射去。
然而手藝潮了些,射的偏了。
趙誠明那邊一看,同樣一箭射來。
是郭綜合。
結果舉着火把代替劉澤清喊話的人頓時中箭落馬。
場中,黑旗軍士卒哈哈大笑。
劉澤清又派人上前喊話:“趙誠明,你可敢待得天明?”
“有何不敢?”
於是,雙方竟然同時退到安全距離紮營。
紮營歸紮營,但塘騎探馬不停。
雖然沒再交戰,但不停的在附近遊走,生怕對方夜裏襲營,尤其是劉澤清。
他此時已經明白,趙誠明比他更狡猾!
趙誠明軍中。
張忠武嚷着:“官人,咱們黑旗軍能夜視,掩殺過去,他給官人取了劉澤清狗頭!”
黑旗軍幾乎沒有夜盲症,即便有的也早就治好了。
劉澤清部隊卻未必。
李輔臣腦子更靈活,翻了個白眼:“此時鑼對鑼鼓鼓,若真殺劉澤清,怕是難以向總兵交代,難向朝廷交代。
趙明欣慰的看了他一眼。
換以前,這小子怕是會跟張忠武一起鼓譟。
趙誠明點頭說:“正是如此。其一,劉澤清眼下不敢殺我。其二,此事需要一個了斷。所以他要在白天計較,或分高下,或等臺階下。此人果然兇狡,盛怒之下竟沒有衝動。”
張忠武錯愕:“他等什麼臺階?”
張忠文替趙誠明回答:“別忘了,總兵楊御蕃亦在臨清城。劉澤清調兵遣將,楊總兵又豈能不知?”
李輔臣雖然想明白了緣由,可畢竟年輕氣盛,皺眉道:“官人,若如此放任劉澤清,那也太教人不痛快了。”
“善戰者,能爲不可勝,不能使敵之必可勝。勝可知,而不可爲。”趙誠明拍拍他的肩膀:“當你想清楚一件事之後,就不要被情緒左右行動。”
說完,一揮手,讓大家睡覺。
此時無論他和劉澤清誰死,都沒有勝利方,遺患無窮。
睡前,趙誠明在睡袋裏閉着眼睛整理得失。
他是必須取代劉澤清的,這人必死。
劉澤清死期,大概就是在他成爲兗州府知府那一刻。
朱由檢承諾他乾的好,會破格提拔。
但這種事不能單靠朱由檢,因爲趙誠明深知朱由檢秉性,只要涉及到面子問題,他可能就會退縮。
他得靠自己。
成爲知府前,他必須做鋪墊。
兗州府領4州23縣。
濟寧州有嘉祥、鉅野、鄆城。
曹州有曹縣、定陶縣。
沂州有郯城縣、費縣。
東平州有汶上、平陰、東阿、陽穀、壽張。
兗州府直屬具有:滋陽、曲阜、寧陽、鄒縣、泗水、滕縣、嶧縣、金鄉、魚臺、單縣、城武。
山東雖旱,但兗州府猶可爲之,有地利優勢。
他準備從兩處開始佈局:鄆城和東平州。
滋陽爲兗州府附郭,他還不能跟知府產生矛盾。
但好大哥尼澄可以利用。
想着想着,趙誠明睡去。
翌日早,天將放亮。
天氣清冷,有雪沫子飄飛。
劉澤清部和黑旗軍同時生火造飯。
劉澤清登高望遠,遙遙見黑旗軍營地木城齊整的不像話,柵欄儼然。
有拒馬、蒺藜、蓮花籤等數層外圍防禦。
有一夥人正收帳篷,速度奇快。
那營帳爲深綠色,方正,頂上有脊,36尺長,18尺寬,10尺高,一營內,可住許多兵卒,內設可拆卸煤爐子與煙囪,防風又保暖。
其營地前權後守俱備,後守設有炮車,炮車後有騎兵馬匹,前權除卻部卒,有運兵大車拱衛。
共有五座瞭,四角各一,中央一處。
那些拆卸營地的人十分麻利,小跑着幹活。
劉澤清不知道,這是六指工程公司的人,而非士卒。
士卒只顧着喫飯,他們有序排隊打飯。
等士卒喫完,營地竟已拆了七七八八,裝大車後,有一隊士卒護衛着撤走。
其車寬大,四輪卻可轉向,多半由兩匹馬拉,輕鬆將東西拉走。
最後連瞭樓也拆了,火頭兵迅速收整撤退。
"
劉澤清倒抽一口涼氣。
他發誓,這輩子都沒見過如此嚴整,如此井然有序,如此高效的軍營。
再看他這邊,別說木城了,只有苦草隨意遮掩的窩棚,數人擠在一處。
前權後守倒是勉強有。
只是早上起來時,須得長官拿鞭子抽,士卒才肢體僵硬的起來。
然後到處有人隨地大小便進行釋放。
士兵暈頭轉向,用打着補丁的襖袖擤鼻涕。
火頭兵懶洋洋的,被抽了兩鞭子後,才手忙腳亂的生火。
等他們這邊炊煙升起的時候,黑旗軍那邊已經整隊完畢。
然後迅速集結。
士卒帶着軍械,小跑着集結,迅速排成陣列。
運兵車前行百步後重新橫成兩排,士兵有的跳上車從射擊孔探出火銃,有的則躲在車後。
後方是長槍兵,防止敵人突破防線。
炮車全部就位,炮口對準劉澤清部。
馬化豹見了,焦躁道:“都督如何不急?再不整隊,趙誠明便要殺過來了。”
劉澤清失魂落魄,回頭看了一眼他的部隊,此時連飯還沒喫上。
“罷了。”
“罷了?”
劉澤清不語。
其實他心裏清楚,趙誠明昨夜沒有襲營,白天更不會攻打他。
他在等人。
果然,楊御蕃和楊衍匆匆趕來。
其實楊御著在天未亮的時候就到了。
但行軍打仗不是小事,夜裏不得喧譁,不宜出太大動靜,所以他一直按捺到天明纔來。
他氣沖沖的策馬過來,還沒等着質問劉澤清,忽然看見了已經做好戰鬥準備的黑旗軍:“嘶……………”
楊衍:“嘶......”
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楊御蕃知道趙誠明有點東西。
卻沒料到他牛逼到這個地步。
兩相比較,楊御明白,如果趙誠明想的話,劉澤清此時已然被殺散幾個來回了。
片刻,楊御蕃才緩過神來,呵斥道:“劉都督,你此爲何意?”
劉澤清聲音低沉:“剿匪。”
“哼!”楊御蕃怒火大熾:“剿匪?匪在何處?”
結果劉澤清一言不發,只是死死盯着黑旗軍。
此時,黑旗軍忽然動了。
運兵車套上馬,開始朝劉澤清部前進。
走了百五十步後,士卒紛紛跳車,運兵車佈防,火銃兵端着火銃隨鼓點前進,後面是長槍兵,只是長槍沒有放下,斜着沖天,槍立如林。
騎步兵與騰躍兵兩人一馬,飛速前進,騰躍兵跳下在側翼組成線列。
三角旗、高招旗招展,哨聲與號炮此起彼伏。
騎步兵下馬在另一處佈防。
而真正的人馬具甲的黑甲騎士,蹄聲如雷從側翼包抄。
砰砰砰……………
他們在馬背上斜着朝天開了一輪火銃。
衆人再次倒抽涼氣,險些讓小冰河時期全球變暖。
楊御蕃也不質問了,癡癡地看着黑旗軍。
另一邊,劉澤清的部隊飯也不喫了,非精銳部卒已經有丟了軍械轉身逃跑的了。
誰見了這種軍隊不迷糊?
黑旗軍驟行驟止。
全軍佇立。
數十騎排衆而出,清一色黑衣黑甲,如黑風掠過。
有一員身高九尺的小將,扛着一杆大旗,大旗上寫着個“趙”字。
旗幟被寒風吹的獵獵。
趙誠明突出隊伍,拿着擴音器道:“劉澤清,老子是趙誠明。你且聽好,打你就如爺爺打孫子,取你狗頭手到擒來。不是要等天明麼?要戰便戰!”
劉澤清面色鐵青。
但卻沒派人去陣前挑釁。
他轉頭望向了楊御著。
楊御著明白他的意思,猶豫了一下,帶侄子楊衍飛奔而出。
只有他們兩人而已。
這時候不能意氣用事,雙方萬一真打起來,他這個總兵官也是要承擔責任的。
楊御蕃高呼:“趙知縣,本官山東總兵楊御蕃!”
趙誠明微微轉頭,給後面打了幾個手勢。
沈二和袁別古急忙掏出望遠鏡看,郭綜合則帶着幾人端着大栓,隨時準備朝劉澤清方向開槍。
趙誠明這纔打馬朝楊御著叔侄而去。
靠的近了,趙誠明翻身下馬,抱拳:“汶上知縣趙誠明,見過楊總兵。”
楊衍則給他行禮:“在下楊衍,見過趙知縣。”
趙誠明衝他笑了笑。
楊御蕃嘆口氣,明知故問:“趙知縣這是......”
趙誠明毫不猶豫:“剿匪!”
楊御蕃和楊衍:“......”
劉澤清剿匪,趙誠明也剿匪。
匪沒看着,兩人險些火併。
楊御蕃語氣不大痛快說:“此間無匪,趙知縣可回汶上。’
趙誠明點點頭:“總兵官發話,下官自是聽令。”
說罷,他重新上馬,大青馬朝來路飛奔,趙誠明邊跑邊舉手打手勢。
一句話不必說,各令旗揮動,整個軍隊井然有序的調轉方向南下。
楊御著定定地看着。
楊衍吞了吞唾沫:“叔父,你說趙誠明與盧象升、孫傳庭、楊國柱、王樸、虎大威、左良玉、孫應元、賀龍、吳三桂這些人比如何?”
他這話覆蓋的範圍很廣。
有的是文武雙全,有的則單純是武將,也有的目前不是很出名,也有的已經故去………………
但楊御著明白侄子的意思。
因爲趙誠明目前是個無法被定義的人物。
楊御蕃苦笑:“兩三年,可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