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迪生不大喜歡五棱堡的將舍,或許是空間逼仄的原因。
睡覺前,它叫喚了幾聲要求回家,趙誠明用半根火腿腸安撫住它。
另半根他自己喫了。
得了賞銀的兵將,各有各的打算。
有家室的,穩重的,賞銀要存好,年景不好的時候需要過河錢。
郭綜合每次得了賞銀,必須先買點豆角幹、爆醃肉,喝點小酒。
這些東西,就算有錢人家也喫,但絕算不上特別好的美食。
他不會花認知以外的錢。
李輔臣更會享受一些。
家中紅爐地炕,錦被牙牀羅帳一應俱全。
但他沒回家,換上了常服跑去了南旺。
南旺賭坊被規範化了。
衙門不允許私自開賭坊,必須持照經營。
而且集中在柳林閘一帶。
開賭坊,必須有足夠的運營成本,這是頒發牌照的條件之一。
另外賭坊不能單純是賭坊,必須有酒樓住宿等業務。
王廠乾的本意,是酒樓內的說書唱戲乃至舞等娛樂項目,削弱賭博帶來的誘惑。
但實行後,這些賭坊卻成了名副其實的銷金窟。
李輔臣來到賭坊酒樓,他原想大喫大喝一頓,潛意識讓他挑了家賭坊酒樓。
“漕流蘆花燒雞,黃燜地龍,拌蓮藕,東天星丸子,水引面一碗,燒麥兩個,酒一壺………………”
店小二靠着鍛煉出來的記憶力全部記下:“客官稍待。”
李輔臣等待飯菜的時候,頻頻望向後堂入口。
他知道那裏裝滿了大呼小叫的賭客。
這令他有些焦躁。
飯菜總算上來,他腹內打鼓,開始猛猛的喫。
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附近一桌人看見了在大堂鶴立雞羣的李輔臣:“呦,李小爺沒去賭兩手?”
打招呼的食客,是李輔臣賭博時候認識的。
估計是賭餓了過來喫飯。
李輔臣笑着拱拱手,心裏更癢。
但直到喫飽喝足,他也沒去後面,意興闌珊的走出了賭坊。
抬頭看看滿天星斗,李輔臣嘆口氣,把拳頭握的嘎吱嘎吱響,極力忍住賭博慾望:“他孃的,不賭會死嗎?”
隨後回家。
兗州府知府宮繼蘭接到了趙誠明的戰報,喫驚不小:“誠明七百鄉兵,連潰黃小槐數陣?”
趙誠明是寫實主義,自己有多少兵力,敵人有多少兵力,沒有一絲謊報。
宮繼蘭是文官,不懂行軍打仗。
但700兵和5000兵的兵力相差十分懸殊。
宮繼蘭十分震驚:這趙誠明如此能打?
他甚至不需要山東總兵的派兵協剿。
自己就搞定了黃小槐。
推官劉中砥期期艾艾:“趙誠明虎狼之輩,黃小槐難望其項背。”
之前劉中砥想要揹着趙誠明去捉拿王廠幹。
結果被勾四摸到府上,砍了看家狗的腦袋塞進被窩裏。
那次屬實把他嚇的不輕。
在他的印象裏,趙誠明肯定比黃小槐更恐怖。
這件事宮繼蘭是不知道的。
他捋須笑說:“都說趙誠明驍勇善戰,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這份戰報,對他升遷十分有利。
清軍南下的時候,山東別地都是被動守城。
有的守住了,有的沒有。
連濟南都被攻破。
唯有兗州府轄內的汶上縣,戰績彪炳。
兩次功績,竟然都是因爲趙誠明。
宮繼蘭命人覈實黃小槐的首級,又去盤問俘虜,一再確認後才徹底放心。
宮繼蘭不吝讚賞:“誠明用事,滴水不漏!”
劉中砥也必須承認這點。
他心中暗罵:何止滴水不漏?他還無法無天哩。
口中卻道:“知府憂心練兵事,趙誠明也幫着解決了,這是府衙鄉兵名次冊。趙誠明心腹董茂才送抵,稱,都、布、按三司若察,隨時可調兵遣將。”
都、布、按是都指揮使司,佈政司和按察司,分別管軍事、民政和司法。
但其實不是固定的,尤其是大練兵以後,每個司都能管上一管。
宮繼蘭聽了,心中更加讚賞此人。
大明好下級!
這份戰報快馬加鞭送到了山東巡撫劉景耀手中。
劉景耀是顏繼祖的繼任者,只是年歲已高,疾病纏身。
劉景耀佈滿老年斑的手顫顫巍巍的拿着戰報看,氣若游絲的回憶:“趙誠明趙誠明?與劉元登有隙的汶上知縣?”
原來,劉元登之所以有底氣在趙誠明過運河的時候阻攔,因爲他的背景是剛上任的山東巡撫劉景耀。
劉景耀皺眉:“七百鄉兵,連戰五千土寇?非是殺良冒功?”
左佈政使張秉文在清軍南下時殉國,右佈政使空缺。
左參政孫禎相當於佈政司的佐貳,他說:“不然,趙誠明驍勇善戰,其將士極勇往。早先僅率二百鄉兵,便能殺散建房,殺其佐領、參將。土寇比之建房多有不足,若是旁人殺良冒功也還罷了,趙誠明絕無可能,七百鄉兵
足矣。
孫禎和劉景耀不同。
他十分欣賞趙誠明。
在他看來,趙明是繼盧象升和孫傳庭之後又一個文武全才。
恰逢亂世,這人前途必定出彩。
劉景耀雖然是他頂頭上司,但老傢伙風蝕殘年,看着活不了太久了。
劉景耀聞言不悅:“點驗首級俘虜,不可隨意上報朝廷。另按察僉事爲兵備僉事,前赴兗州府兵。”
能壓就壓,壓不住再說。
順便找找茬。
孫禎無奈應下。
不久,趙誠明斬殺黃小槐的消息傳到臨清。
山東總兵楊御蕃猛地一拍幾案:“好一個趙誠明。僅用三兩日,便斬了黃小槐的狗頭。”
其侄子楊衍得意說:“趙誠明不似劉澤清,是真材實貨。”
早先楊御著不信趙誠明能帶着幾個鄉兵能剿滅成了氣候的黃小槐。
但那會楊衍就料定趙誠明一定可以。
果然如他所料。
趙誠明打黃小槐就像喫飯喝水一樣輕鬆。
“據聞趙誠明只有鄉兵七百,黃小槐有寇五千衆。誠明勇猛精進,真乃良將。劉澤清,嘖嘖……………”
兩人極力誇讚趙誠明,順帶着踩劉澤清。
這誇讚當中,有一半是爲了貶低劉澤清。
這貨太可惡了。
待在臨清的劉澤清覺得鼻子癢癢,打了個噴嚏。
他臉色陰沉:“趙誠明屢次壞我好事,殊爲可惡。”
他向來挾私,楊御著下令讓他剿賊,他以各種理由推脫不聽調令。
除了朝廷因清軍南下時他避戰而去了他總兵外,還有就是他想要養寇自重。
他知道楊御蕃雖然任山東總兵,但手底下的兵力有限。
不如讓黃小槐發展發展,到時候朝廷和楊御著還要依仗他。
結果黃小槐找死,非得去劫汶上保赤倉,被趙誠明一鼓作氣斬了腦袋。
部將馬化豹擔憂道:“趙誠明僅靠七百鄉兵,便能擊潰黃小槐五千衆,又費千金於地方邀買聲望。早先給魯府送信,魯地世子性子軟,未敢有所動作。趙誠明驕悍跋扈,怕是愈發難以對付。”
劉澤清先派人暗殺,再鼓動朱以派奪趙誠明家產,現在都以失敗告終。
馬化豹最近仔細研究了一下趙誠明的事蹟,有時候會覺得這個對手強的可怕。
他們總是避戰,趙誠明卻總是迎戰。
他們搶掠地方,甚至有時候劉澤清還強搶民女,帶回家禍害。
趙誠明卻聲望日隆。
他們人多,打仗不行。
趙誠明人少,屢戰屢勝。
一年多的時間,趙誠明像坐火箭一樣往上竄。
這次斬殺黃小槐又立一功。
萬一......趙誠明的實力和地位能跟劉澤清抗衡,那就糟了。
擔心的不只是劉澤清和馬化豹。
汶上的孔胤峯如坐鍼氈:“如何是好?”
趙誠明本來就在地方上跋扈慣了,現在尾巴不更翹起來了?
之前趙誠明讓他將孔家倉廩一半的糧食充入役廠,他嘴上答應,但一直沒執行。
他想要偷偷將糧食轉移,但王廠乾和魏承祚那兩個狗東西死死盯着他。
每當倉廩有大車出沒,王廠幹都會第一時間出現:“這般急着去哪?莫非要舉家遷走?還是要給役廠送糧?”
於是裝糧食的大車只能卸貨。
怕什麼來什麼。
趙誠明來了。
趙誠明帶人在孔府外,對門子說:“叫孔胤峯出來。”
門子怕極了:“趙老爺,我家老爺身體不適………………”
話沒說完,趙誠明打斷他:“一刻鐘內,他如果不見我,我自己去倉廩搬糧。”
門子聽了,拔腿就跑。
也就五六分鐘,孔胤峯小跑着出來。
他氣喘吁吁,面現諂媚之色:“趙知縣稍安勿躁,正要給役廠送糧,趙知縣便登門了。”
周圍看熱鬧百姓看的直撓頭。
孔家是聖人之後,怎麼能這樣沒風骨呢?
像個哈巴狗一樣討好,實在是有違聖人後裔在他們心目中的形象。
他們不知,孔家是見風使舵的好手。
誰來就跪迎誰。
趙誠明拎着孔胤峯的後襟,將他拖了幾步:“你是不是以爲我跟你開玩笑呢?”
孔胤峯嚇得臉色煞白:“不敢不敢,小人不敢。”
“太陽下山之前,我要是沒看見你行動,那你們孔府在汶上的所有產業都將充公。”
孔胤峯失魂落魄:“僅用兩日,半數倉廩如數奉上。”
趙明拍打孔胤峯的老臉:“別他媽跟我耍心眼,我沒耐心跟你糾纏。”
“是。”
作爲趙誠明的護衛,袁別古都看傻了。
這可是孔家啊。
衍聖公的族弟。
趙明拿捏他像是拿捏兒孫。
趙誠明收蝗蟲,耗費了大量錢糧。
孔家是時候出一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