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不難。”王廠幹說:“五行逐利更甚商賈,然利令智昏。只需......”
因爲要設會長,只需要放出消息,說會長要在每年的關鍵時期,讓各行均利,大家都有的賺。
這樣,一些不景氣的牙行稱行難免會因利而動,主動上門。
如此一來,他們形成的對抗衙門的小集體瞬間瓦解。
掙錢多的牙行,會害怕小牙行背靠衙門壯大自己,也只能向會長靠攏。
聽完後,湯國斌心中不安愈發強烈。
這貨腦子這麼靈活麼?
怎麼一剎那就想出了對策?
不過光是吹牛逼沒用,你得能操作。
湯國斌剛腹誹完,趙誠明就幫他問出來:“讓你去幹會長,你能幹好麼?”
換作以前,王廠幹會一口回絕。
士農工商,這行會會長不士不商的,算怎麼回事?
此時,他卻自信滿滿:“但有差池,提頭來見。”
趙誠明笑了,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湯師爺,王會長,都坐,咱們從長計議。”
等雙方落座,趙誠明先給湯國斌喫個定心丸:“近來你實在忙不開,山東官吏多有更迭,但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官吏名冊了,咱們的賄賂大業也中斷了。”
湯國斌想要辯解:“官人,治理地方乃要務……………”
他覺得從前無所事事,沒有根基和背景,大肆行賄是無奈之舉。
現在卻不能那麼掉價了。
趙誠明眉頭一皺。
他手底下每個人做事,必須出於自願。
如果有違本心,那這件事多半做不好。
湯國斌是讀書人,有一顆當官的心。
他本來擅長交際,此時卻一心想幹他不擅長的事。
趙誠明先不搭理他,轉而對王廠幹說:“本官趙誠明,汶上知縣。救你出來,是因爲聽滋陽知縣澄說你有本事,我又正好缺人手。我會給你安排食宿,給你安家費,給你定製衣服,讓人給你修飾儀表,每月工食銀可觀,還
給你配備四輪馬車,出行有隨從。我要你做五行會長,兼事五行八作。包括但不限於車行、船行、稱行、鬥行、牙行;魚市、糧食、粉面油酒紙饃宰和豆腐坊,乃至藥鋪鹽店裁縫………………”
王廠幹越聽眼睛越亮。
不是因爲趙誠明給他的擔子多,而是趙誠明對民生的瞭解。
這絕對不是個庸官!
湯國斌卻眉頭緊皺。
就像趙誠明說的那樣,如果讓王廠幹負責這些,那湯國斌就會輕鬆不少。
他就可以專注於戶籍、田糧、衆吏、課稅、軍士月糧等等。
這些本來就應當是典吏負責的。
可他知道,趙明的施政重點在於革新除弊,而不是那些基本的公務。
現在役廠交由魏承祚管理,五行八作歸王廠幹管轄,那麼接下來的治安稅等等肯定也由王廠幹來主導完成。
趙誠明說:“你和湯師爺瞭解一下汶上縣衙門的路數,還要跟另外兩人溝通交流,一個是役廠的魏承祚,另一個是南旺明藝當鋪的陳良錚。最好去縣城多走走,瞭解民生。
王廠幹聽得趙誠明給予的種種福利保障,覺得雖然不至於翻身了,但比流放睢陽衛的生活強了一萬倍。
他笑嘻嘻問:“趙知縣何以信重於我?不怕王某名不副實,酒囊飯袋?”
趙誠明冷笑兩聲:“你出去打聽打聽趙某人秉性爲人,你就知道我爲何不怕了。”
王廠幹一愣。
湯國斌沉聲對他說:“你先去四衙候着。”
王廠幹起身作揖離席。
等他出去,湯國斌剛想開口,趙誠明猛地一拍桌子。
咣!
湯國斌嚇了一跳。
趙誠明霍然起身,盯着他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應當讓所有部門都配合你慢慢成長?”
湯國斌悚然一驚:“官人,官人會錯了意,我並非......”
趙誠明從未跟他發過火。
這是破天荒頭一遭。
顯然是不滿已久。
趙誠明冷冷道:“你分明力有不逮,卻要攬權。你連最基礎的都沒幹好,卻要兼顧上方方面面。你覺得你是元老,就該凌駕於所有人之上?”
湯國斌額頭流汗,被說的手足無措。
趙誠明一步步逼近:“你是不是覺得,我有的是時間陪你慢慢作要?是不是覺得,革新除弊可以慢慢來,用幾年來完成?馬勒戈壁的,今年大旱,明年更早。不出十月,建房就會攻打寧遠。不出兩個月,張獻忠復叛。到了明
年,中原大地遍地賊寇。我他媽有時間等你成長?”
湯國斌被逼的節節後退。
勾四等護衛在外面聽的如坐鍼氈。
湯國斌可是趙誠明最信重的人之一。
趙誠明指着湯國斌:“以後,役廠歸魏承祚,五行八作歸王廠幹,交際應酬我讓董茂才做,你就幹好典分內之事。幹不好就滾蛋。
這話已經非常嚴厲了。
湯國斌如喪考妣的出門。
趙誠明先是緝拿程六指等人下獄,旋即剝奪了湯國斌一部分權力並且將之痛罵出門。
這好像是某種信號,讓一些老人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生怕出了什麼紕漏。
王廠幹聽到了旁人議論,心裏卻更踏實了。
此前他擔心營救他的是魯王府,後來又擔心效力對象是個草包處處掣肘。
現在他完全放心了。
他聽趙誠明的,在縣城裏走了走,四處打聽,得知了趙誠明的另外一面。
狠厲!
打斷魯府區頭兩條臂膀,騎着前任知縣脖子上拉屎,抽瞎孔宗直系一隻眼睛......百姓聚衆跟衙門作對,他當場打死一個,打殘了一羣。
他屁事沒有,反而彈劾他的人被下獄了。
輕公侯而重吏治,這非常對王廠幹胃口。
但趙誠明也革新除弊,設常平倉保赤倉,收納流民以工代賑,還能擊退建房......
王廠幹是聰明人。
聰明人有個特點,他們可以消除模糊感,能清楚的看見目標。
王廠幹立刻明白:趙誠明所圖絕非這一縣之地。
他覺得趙誠明是張居正那樣的狠角色,甚至猶有過之。
因爲趙誠明自己就能打仗,而不是靠扶持戚繼光那種良將。
接下來兩天,趙誠明果然給王廠幹配備了四輪馬車,命人給他量身裁縫衣服。
有人給他送來了特製的會長印信,給他安排了兩個隨從和一個車伕。
王廠幹躺在特製的軟椅上,婢女給他梳洗,修鬢角,理髮,修鬍鬚修眉,給他的臉做了保養。
王廠幹舒服的呻吟出聲:“啊......舒坦......”
白竹君帶着婢女伺候過許多人,有當官的,也有錦衣衛。
第一次有人這麼不要臉,發出奇怪的聲音。
王廠幹見白竹君嫌棄打量他,他笑嘻嘻說:“這位姐姐,我看府上設了戲臺,何時唱戲,定要遣人知會我,我也能唱兩句。”
白竹君:“…………”
她心說官人怎地找了這樣人來做事?
一點都不正經。
居然還要唱戲?
王廠幹就是這種人。
常有狂誕之舉,說話做事特立獨行,不符合時下文人主流。
簡稱——非主流。
當初他輕鬆中了舉人,進京趕考。
他得知主考官是禮部尚書施鳳來,和禮部尚書張瑞圖。
這兩人名聲不好,人品低下,是閹黨。
如果當時王廠幹中了進士,這輩子就得認兩人爲座師。
王廠幹怎麼操作的?
他在策論中,引用戲曲《牡丹亭》中的典故。
評卷官員起初看他文採斐然,八股做的相當好,可在策論的卷子裏,竟然發現了“李慧娘”、“柳夢梅”等名字。
我焯!
評卷官直接在王廠乾的策論卷子上批覆“喪心病狂”四個字!
這直接導致王廠幹名落孫山。
後來在崇禎四年,王廠幹又赴京趕考,這是成功中了進士。
可見他第一狂誕,第二很聰明。
白竹君帶人給王廠幹收拾整裝,給他拿來鏡子照看。
王廠幹第一次看見玻璃鏡子,好奇的奪過來上下打量自己。
皮膚還是很糙,但氣色好了許多。
頭頂上是九華巾,眉毛整齊,雜毛皆無。鬍鬚有型,鬢角板正。
下面是盤領寬袖袍服,由素銀束帶所縛。
整個換了一個人。
王廠乾笑嘻嘻的將鏡子揣入懷中,朝幾個婢女作揖:“幾位姐姐當真好手藝。
婢女見他竟然衆目睽睽順走了鏡子,不由得急了。
那玩意兒很貴重的。
剛要說話,卻被白竹君攔住。
但凡能被趙誠明送到府上被服務的人,都是趙誠明重視的人。
一面鏡子而已!
王廠幹上了馬車,發現這輛馬車內的座椅是軟的,內部裝潢華麗,車身髹漆並飾以雲紋等浮雕,車頂覆錫制蓮花,車窗是抽拉玻璃的,窗框邊緣鑲嵌銅包角,口部位雕刻青松圖樣......
車伕見他好奇的抽拉玻璃窗,就說:“此車乃官人的幾輛車裏面最豪奢的,不曾想饋送給了王老爺。”
王廠乾笑嘻嘻說:“王某物有所值,盡請安心。”
車伕:“......”
這王老爺不太正經的樣子。
王廠幹說:“先去尋魏驛丞,再去南旺尋陳掌櫃。”
當車跑起來,王廠幹才發現,這四輪馬車又快又穩,也不甚顛簸。
他一路上看到不少修路的路段。
他拉開前頭車窗,探出臉問車伕:“這條路,皆以石條營築?”
車伕微微偏了一下頭,但眼睛始終不離前路:“正是。待得修好,數條路通暢無礙,四通八達。知縣老爺爲民做主,做了許多善舉……………”
因爲王廠幹是個逗比性格,車伕也不畏懼他,兩人攀談起來。
之前王廠幹得知役廠對趙誠明很重要,對汶上縣很重要。
此時聊天,他才明白役廠規模有多大,工程有多浩繁。
築壩修橋補路不提,還建保赤倉、學堂、雞場、兵營,還要製作軍糧,種地、裁縫等......
他不明白趙誠明是如何做到的,因爲一個縣產出的糧就那麼多。
如此多的流民,官糧夠賑濟麼?
朝廷又不會給無限撥賑濟款。
就算撥款,到了下面也所剩無幾,無異於杯水車薪。
因而不明覺厲。
等他乘車到了康莊驛,從少了一隻腳的周仲禮那得知魏承祚這些天基本沒回來過。
王廠幹也不着急走,問周仲禮:“老兄的腳是怎麼回事?”
問殘疾人這種問題很無禮,但王廠幹毫無顧忌。
周仲禮苦笑:“知縣老爺下令砍的……………”
他把當初的恩怨說了一遍。
王廠幹懵逼:“既如此,兄不記恨?”
周仲禮也服了這人,說話真是百無禁忌。
他嘆口氣:“你不甚熟悉趙知縣爲人......”
他解釋了幾句,王廠幹才明白,趙誠明向來不怕別人暗算他。
因爲他拳頭更大。
打你,你得認。完了還得用你,你也得認。
你要是再犯同樣錯誤,那無非就是個死。
王廠幹服氣。
隨後他又瞭解到,因爲汶上縣內沒有寇流寇的生存土壤,而趙誠明禁止給驛站攤派,並且要求收納往來官員食宿費用。
想白嫖?沒門。
所以,如今康莊驛的遞送業務很發達,民間也會找他們遞送信件物品。
因爲驛卒不夠用,周仲禮便私下招募塘夫,一些民間往來書信,由塘夫推着獨輪車送到周遭州縣。
其實也不止是書信,還有一些包裹什麼的也可以送。
王廠幹眉頭一挑:“兄亦能吏,怪不得趙知縣不肯殺你。”
周仲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