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分別得到了2兩賞銀。
郭綜合並無比較心思,拿了會票高興的嘴快咧到耳後根,琢磨着下值後要買點什麼下酒纔好。
豆角幹?爆醃肉?
張忠武卻看着李輔臣胸口的徽章愀然不樂。
趙誠明坐回原位,神色一肅:“現在說說兇手吧。雖然刺客服毒自盡,但趙某報仇並不需要證據!我懷疑,刺客正是劉澤清派來的......”
趙誠明的對頭當中,鄭持嚴已經嚇破膽。
即便鄭持嚴膽大包天,但他能招攬的,無非是三把刀之流,土寇而已。
但這次刺殺趙誠明的是死士,通過手掌老繭和身上疤痕以及甲冑戰馬等等來看,明顯是行伍出身。
趙誠明分析後道:“這樣,嫌疑人範圍縮小到只有劉澤清了!”
湯國斌訝異:官人還懂破案哩!
衆人正要開口,忽然守門的皁班班頭吳大勇喊:“老爺,東平州巡捕黑三求見!”
吳大勇將慌慌張張的黑三叫進來,黑三哭喪着臉說:“趙老爺,沈二兄弟被賊人所害......”
趙誠明核心弓手至今沒有減員,他驟然起身:“什麼?沈二死了?”
黑三見趙誠明的反應嚇了一跳,他咳嗽兩聲:“不,不,小的是說,沈二兄弟爲賊人所傷,如今昏迷不醒,正在東平州的醫館裏診治......”
原來沈二的命是他押送的那些銀貨保住的。
那些想要刺殺他的盜寇,看見灑落滿地的銀兩,都忙着爭搶。
恰逢東平州快班班頭石學帶一衆捕快路過,那些盜寇只顧着搶那些銀貨。
當時石學也是見了銀子眼紅,這才追過去,否則他纔沒那麼勇。
結果對方因爲撿銀子撂下了武器,見到石學一衆快班捕快抽出腰刀急吼吼的趕過來。
那些人有兩個選擇:要麼扔銀子撿武器,要麼放棄武器逃走。
他們選擇了後者。
於是沈二被石學所救。
“呼……………”趙誠明長舒一口氣,抬腿想要往外走,可走兩步又停下:“張大,你帶醫務兵拿着藥,赴東平州救治沈二。待傷情稍加好轉,再將他帶回來不遲。”
沈二瀕死,不知內傷還是外傷更重。
性命攸關,如果是外傷,比起傳統醫學,趙誠明還是更願意相信抗生藥物和殺菌消毒縫合等處理方式。
張忠文應諾:“是。”
趙誠明面色平靜,衆人都以爲他壓抑着怒火,也不敢大聲喧譁,只是擔憂沈二生死。
此時,趙誠明瞥見黑三的黑臉露出一抹失望:“等等!”
趙誠明從兜裏掏出一張5兩的會票遞給黑三:“拿回去給石班頭,讓他給手下弟兄們分潤。日後還有謝禮。讓石班頭幫我把話傳出去,今後動我弟兄者必死!見了我弟兄落難,出手搭救者必有重謝!”
黑三接過會票眉開眼笑:“小的一定把話帶到。”
他豈能沒聽過趙明的大名?
這人不但能打,而且出手闊綽,仗義,但凡跟他接觸過的人都能受惠。
剛剛他失望是覺得這次白跑腿了,可趙明馬上就給了銀子,黑三心道:盛名之下無虛士!
趙誠明觀察黑三表情變化,心裏鬆口氣。
他也不確定黑三是不是報假信,現在看來不是。
但他還是叫住張忠文:“一人雙馬,披戴甲冑,帶上手電,如果有人攔路,或某些人心懷叵測,無論是誰格殺勿論,出了事我擔着!”
張忠文深吸一口氣,朝趙誠明抱了抱拳,領命而去。
這樣的領頭羊,誰能不願意給他賣命呢?
不提關心下屬、功勞都給下麪人,出了紕漏卻自己扛!
等張忠文離開,李輔臣鼓譟:“官人,那劉澤清是個什麼東西?官人僅需一聲令下,我帶人去刺殺此獠!”
張忠武挺胸抬頭:“官人,俺可以先一步殺他。”
李輔臣:“......”
連郭綜合也說:“官人,俺弓射的準!”
見衆人躍躍欲試,沒有被劉澤清總兵的名頭嚇住,趙誠明內心是滿意的。
湯國斌卻覺得,殺一個總兵形同造反,趙誠明肯定不會兵行險招,誰知趙誠明確說:“此事從長計議,須得尋找機會下手。劉澤清這次要栽了,恐怕會被朝廷雪藏在臨清,不着急,慢慢炮製他!”
湯國斌:“………………”
敢情還真的想報仇?
回到家中,趙誠明脫了衣服,取出鏡子,開始對着鏡子練習各種表情。
欣慰、不悅、含恨不發、欣賞、鼓勵......
劉澤清派人刺殺趙誠明,趙誠明沒有憤怒,只是在他的必死清單上填了個名字而已。
他早就知道劉澤清是個小肚雞腸的人,有了這種心理準備,現在被刺殺也毫不意外。
他也沒將劉澤清放在心上,覺得這貨實在不配做他對手。
但他要給手下做出一副很生氣,但又強忍不表露出來的樣子,像是火山將發未發。
有時候做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第二天,汶上縣百姓開始造謠傳謠。
第一是巡檢老爺金剛護體,靠一己之力殺了幾十個刺客,殺得縣衙前血流成河。
第二是巡檢老爺心繫百姓,因爲有百姓發現刺客挺身而出保護巡檢老爺而受傷,巡檢老爺一次性給了幾石糧食作爲補償,並且噓寒問暖。
第三是李輔臣是呂布再世,因其個子高大、面孔白皙、長身玉立、眉如臥蠶,長相酷似存世的呂布畫像。而且他特別能打,單槍匹馬殺了八十賊人,乾脆就叫他——呂布。
第四是巡檢老爺的長鬍子的狗是護國靈應王身邊的神犬下凡。
說的有鼻子有眼,說的信誓旦旦。
百姓也沒察覺這背後的邏輯硬傷,比如巡檢老爺既然是金剛不壞之身,又何須百姓挺身而出保護?
以至於,第二天常常有人在縣衙門前等待碰瓷,萬一刺客再來,他們也挺身而出,說不定瞬間被賞賜一年的口糧。
等曹氏七房和嚴大富來到縣衙的時候,連他們都聽了傳言,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與此同時,在南旺市,明藝當鋪門前的長龍已經消失不見,所有來擠兌會票的人都拿到了銀子。
許多等着看笑話看熱鬧的人大失所望。
“趙誠明果真自負盈虧,一一給人取值。”
有人馬後炮:“俺早就說了,趙老爺家中金山銀海,能短了你們這點銀子?”
“聽說是那陳良錚有能耐,早在他在衙門戶房當值時,便有人傳言他能點石成金...…………”
無論怎麼造謠,明藝當鋪用事實說話。
只要你有會票,便給你取值,分文不差。
夥計來尋陳良錚,焦急道:“陳掌櫃,到現在也沒人上門存銀,可怎生是好?”
陳良錚不忙了,坐在院子裏曬太陽喝茶:“稍安勿躁。南旺富商不過在觀望罷了,只要有一人存銀,那些出去的銀兩,很快又能存進庫中。”
到了中午,路正清帶人來存銀了。
一下存了五千兩,來到當鋪門口時,路正清刻意讓管家打開箱子,白花花的銀子被陽光照的閃閃發光。
“咕咚!”
圍觀者有人嚥了口唾沫。
他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的銀子。
路正清甚至沒見陳良錚,彷彿這只是一件小事。
其實他知道陳良錚一定看在眼裏,並且會告訴趙誠明。
這是在故意賣人情呢。
陳良錚聽了小廝的彙報後,微微一笑:“吩咐人手,着手在東平州、滋陽縣、濟寧州等地開分鋪!”
他不是隨便開分店。
趙明的觸手伸到哪裏,就在哪裏開設分店。
現在名聲打出去了,正是開分店最好時機。
這幾家分店開起來後,存銀既可以拿來生子錢,又能拿來做生意,把風險限制在可控範圍。
陳良錚感慨:“官人佈局之深遠,陳某弗如遠甚矣!”
等周遭商賈百姓習慣會票後,明藝當鋪的存銀庫存波動會逐漸變小,幾乎相當於憑空生出一筆銀子。
朝廷印鈔,也是作此打算。
區別是,趙誠明以信用爲本,朝廷卻想空手套白狼。
小廝卻不大懂,如果懂他也不可能是小廝了。
他還道陳掌櫃的厲害,外面也傳聞陳掌櫃能點石成金,可聽陳掌櫃的意思,真正的幕後大佬是趙誠明趙老爺!
汶上縣縣衙大堂,
趙明和之前的知縣李日做派截然不同。
李日喜歡在後面的二堂辦公,二堂後就是知縣內宅。
可趙誠明的辦公地點卻越來越靠前。
大堂中有些清冷,趙誠明讓人在兩側生了火爐,煤火燒的很旺。
大堂中擺設剛打造的橢圓形桌子,周圍擺滿了椅子。
明明是斷官司,可趙誠明卻命人在桌子上擺了茶水點心。
要不是聽說他昨天剛親手弄死了刺客,大夥還道這代理知縣軟弱可欺。
趙誠明在主位,湯國斌在側記錄。
趙誠明的灰色衛衣上兀自沾着血漬,他拉出椅子坐下,將菸灰缸挪到自己面前,彈了彈菸灰說:“嚴大富,曹氏七房的狀紙你看了,狀紙內容可有造假?”
嚴大富苦着臉:“大老爺,小的實是活不下去......”
“砰!”
趙誠明猛地一拍驚堂木:“我他媽問你啥回答啥!”
曹氏七房家主曹尚國先是一激靈,旋即暗喜:看來這位趙老爺,還是偏向我們曹家。
嚴大富心中一緊,苦巴巴的點頭:“俱無捏造。”
趙誠明點頭:“曹尚國,你可知不只咱們汶上,整個山東,連帶着河南、山等地連年大旱?”
曹尚國一愣:我來告嚴大富背逆,連年大旱跟這個有什麼關係?
但他見趙誠明面無表情,以及趙誠明衣服上的血漬,他還是點點頭:“回大老爺,小的知道。”
“這幾年,一年比一年冷,倒春寒嚴重,糧食減產的厲害。”趙誠明衝他點點頭:“嚴大富這類人家裏丁口衆多,要是全靠種地,非得餓死不可。他餓死對你有好處麼?”
曹尚國有些焦急,這是什麼意思?
他下意識:“......”
“砰!”
趙誠明又是猛地一拍桌子:“我他媽問什麼,你答什麼。”
曹尚國見趙誠明面色不善,而他身後的張忠武竟然手按刀柄。
他猛然想起,眼前這位可是殺的清兵都要望風而逃的狠人。
“並無好處。”
趙誠明神色緩和:“本官現在有個方案,你們雙方且聽。
嚴大富今後若有所求,先去求曹尚國。他允許再好不過,他如果不允許,而你的確有難言之隱,便來衙門求助調解。
曹尚國,我可以很負責的告訴你,李自成、張獻忠等流寇能崛起,正是因爲許多類似嚴大富這種窮苦人家活不起了,或自願或被逼迫從之。如果咱們汶上的的百姓也被逼出個李自成、張獻忠,那你們士紳大戶就是罪人。所
以,當嚴大富開口請求的時候,我希望你三思而後行,否則悔之晚矣。
最後,嚴大富,你家中雖然丁口衆多,莊屋容不下各房子孫,至少留下一房應付曹氏七房婚喪嫁娶祭祀等活動,其餘或耕田種地,或做生意自謀出路,但不要讓人家當初白白花錢。或者你有足夠的銀子可以贖身也行,具體再
來調解。”
兩人聽了都有些急。
嚴大富急是因爲曹尚國根本不可能同意他們脫離。
曹尚國急,是擔心他們家的其他僕有學有樣,今後曹家還怎麼治家?
趙誠明指了指曹尚國:“嚴大富情虧,所以曹尚國你先說。”
曹尚國起身先給趙誠明拘禮:“大老爺,若曹家人人效仿,又當如何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