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鄙夷趙誠明,還是鄙夷宦官,想來是後者。
湯國斌說了三個客戶羣體:當官的,南方有錢的讀書人,太監。
趙誠明急需用錢,說:“你說個最快能賣出去的辦法。”
湯國斌以拳擊掌:“南旺鹽商富商多如牛毛,說來容易,只消尋個有眼力的,十兩銀子不在話下。”
之前趙誠明還忐忑,擔心鏡子不值錢。
現在聽說只值十兩銀子,又覺得少了:“我再問你,如果我想僞造個身份,難不難?要多少銀子?”
到了崇禎十一年這會兒,各種違法亂紀的勾當已經讓人見怪不怪了。
“莫問難易,正所謂督撫連車載,京堂上鬥量。好官連夜考,美缺袖中商。連官都能買,況乎一戶籍?”湯國斌聽了也不覺得驚訝,他捻動手指頭暗自算計一番:“須尋一里長,備下2兩銀子編入某甲戶內,備下一石糧,確保同甲九戶無人上報,須尋縣衙戶房一書吏勘合黃冊,陳紙淡墨及耗時銀5兩,若還要可勘合的路引,則……”
明初,朱元璋確立了裏甲制,核心職能是徵收賦役和戶籍管理,嚴格遵循十進制,一裏轄110戶,丁糧最多的10戶輪流擔任里長,剩下100戶分爲10甲,每甲又設10戶甲首。
但後來社會動盪,開始推行十家牌法,主要是爲了連坐互保和軍事動員,一保保長1人,下有牌長,每牌管10戶。
趙誠明想要僞造一個身份,需要給里長賄賂,給戶房書吏銀子,還要賄賂幫他結保的民戶和牌頭、甲首糧食。
總的一算,糧食等物可以從現代購買,如此一來,賣一塊小鏡子竟然差不多就夠了。
趙誠明目光灼灼:“湯兄,趙某從不會忘記幫助過我的人,斷然不會讓朋友忍飢挨餓。”
他得把一些話說在前頭,避免無謂的麻煩。
湯國斌眼睛霎時間亮了。
這些天,他跟着趙誠明喫泡麪、麪包、米飯、炒菜、米線、麻辣燙……
數天的時間,湯國斌原本蠟黃的臉色都紅潤了幾分。
底層讀書人歪心思特多,湯國斌並非沒別的心思。
但他餓怕了,擔心萬一玩脫,眼前這個飯票就沒了。
“好說,好說!湯某交遊廣闊,就算是縣裏的四衙,湯某亦是識得!”湯國斌微笑頷首:“只是,我送你的這身行頭,卻不合時宜。”
所謂四衙,指的是汶上縣的典吏。
趙誠明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補丁,大致明白過來。
這件衣服是湯國斌的,因爲很破,所以借給了趙誠明。
能拿出一面寶鏡的人,穿的卻是蟲喫鼠咬的衣裳,怎麼看都顯得可疑。
趙誠明樂了:“你等着。”
他回屋,關上門,約莫十分鐘纔出來,卻是穿了一件織金竹葉紋交領窄袖長衫,似緞非緞,但亮閃閃的,腰間的大紅絲絛特顯眼,手中還掐着一把摺扇,頭上的破葛布也換成了黑色浩然巾。
湯國斌想要上前摸摸料子,卻被趙誠明躲開。
這當然不是絲綢面料,是趙純藝給他採購的滌綸面料明制漢服,別看花裏胡哨的還有金線,其實便宜的很。
趙誠明國字臉,輪廓硬朗,只是因爲胖有些發腮。
一米八身高,有啤酒肚,但皮膚很白,穿上這一身頗有幾分養尊處優的意思。
“湯兄,這就去吧,我數日沒洗澡,再不走白領子蹭黑了。”
“……”
這般打扮足矣,兩人立刻動身前往南旺。
以前趙誠明以爲古代沒有污染,所以青山綠水鳥語花香。
來了之後才發現,康莊驛附近一片荒涼,能喫的植被早就被流民連根拔起,所有的樹都已被砍伐殆盡,棟樑之材拿去建房,歪瓜裂棗的樹都被當柴火燒了。
放眼望去,灰突突的一片。
走在路上,鼻腔裏盡是塵土。
兩人走了約莫20裏地,趙誠明的腿都溜的細了幾分,直走了2個半小時纔到。
南旺社,在漕河旁,目前歸汶上縣平東鄉所轄,因南旺閘聞名,南旺社有南旺市,集市規模頗大。
百姓習慣稱呼南旺市,要麼就叫南旺。
湯國斌說他交遊廣闊,連縣衙裏的典吏也認得,更別提南旺的富商縉紳。
然而兩人走了抵達南旺市後,趙誠明哭笑不得。
“呦,這不是嚷街坊打門扇的湯國斌?”
剛入集市,立馬有人認出來湯國斌,開始大聲嚷嚷。
湯國斌皮笑肉不笑:“湯某家道不甚豐腴,卻也是素儒之家,你說話可得小心些。”
那人不屑搖頭:“嘖嘖。”
趙誠明好奇問:“什麼是嚷街坊打門扇?”
湯國斌絲毫不覺得丟人:“誰家升官發財了,某便去嚷給四鄰聽,拍打門扇通知,好得些賞錢。喫飯嘛,不寒磣。”
趙誠明豎起大拇指。
至少這位能放下讀書人的架子。
這裏既有固定店鋪,也有流動攤位,因爲在運河旁所以行人如織。
有的是兩進或三進的宅子,臨街一面設鋪面做生意。
趙誠明很喜歡這種高門大院,但想買可不容易。
各種貨物雲集南旺市,光是南方運來的糧食,便有稻米、熟糯米、糙粳米、熟粳米、白粳米、綠豆、小麥等等。
還有絹紗、棉布、棉布、麻布、紗布、斜紋布、藥斑布、棋花布等織物。
喫食有鸕鷀、香獐、雞鵝豬、茴香、核桃、蓮心、木耳等。
牙行的人在買家和賣家之間來回穿梭,好不熱鬧。
街旁還有人擺放一張包漿的桌子,桌子上散落各種新舊、大小、款式的銅錢。
趙誠明好奇道:“這是做什麼的?”
他是真的不懂,穿越後發現所見所聞和他想象中的明朝不甚相同。
湯國斌解釋:“這是開錢桌的,大明錢、鈔、銀三品並行,多有鑄私錢者,故而錢之輕重不一成色各異。有制錢、私錢、白錢等,比價頗大。百姓會用低錢換高錢。”
低錢即成色不足或分量不足的銅錢。
開錢桌的人,專司銅錢兌換業務,看着滿桌錢唬人,其實運營資本很小。
趙誠明看着那些銅錢,心裏一動。
父母離婚後,都是他帶妹妹生活。
趙純藝有社交障礙,足不出戶,幸好趙誠明工作收入不菲。
攢了幾年,他交了首付買房,又交首付買車。
現在車和房子都是趙純藝的了,但貸款沒還完。
趙誠明在明末求生之餘,還惦記着幫妹妹還貸款。
所以他必須在現代有進賬纔行。
最快捷而暴利的方式就是賣古董,銅錢也是古玩之一。
思忖間,湯國斌已經帶他來到一間鋪頭前。
趙誠明抬頭望去,牌匾書寫:寶和器店。
他輕輕敲打酸脹的大腿,聽湯國斌低聲道:“趙兄在此稍候片刻,我去讓掌櫃的出來迎你!”
“……”
瞧把你牛逼的,還讓掌櫃的出來迎?
趙誠明負手而立,現在他已經知道湯國斌的底細了,且看他如何操作。
湯國斌進了鋪頭,趙誠明身後有個流動攤位的攤主探頭探腦,此時更是按捺不住對趙誠明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