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知縣老爺特意派人相請,王碁當然不能拂逆,於是便交代了善懷幾句,又乘車跟着那人去了。
善懷自己提了籃子回了家裏,籃子中,是柳氏給她塞的自己做的鹹菜,曬的菜乾,以及一些乾花生,一包沒捨得喫、放了太久的糕點,雖看似拿不出手,但都是孃家能拿的出的最好的東西了。
本來還想把剩的飯菜挑些好的叫他們帶回來,是王碁堅持不肯要,畢竟王碁並不想喫別人剩下的、那些東西他也看不在眼裏。
善懷剛要開門,隔壁曹媳婦因之前官差來到,她已經觀望了半天,如今見善懷自己回來,便問道:“嫂子回來了?方纔看到有差爺來尋大哥哥,可遇到了?”
善懷便說已經回縣城了,曹媳婦一邊磕着家裏曬的南瓜子,一邊笑吟吟說道:“大哥哥如今成了大忙人了,三天兩日不見回來,這家裏越發空蕩蕩的,嫂子夜裏……怕是難熬了。”
正說到這裏,她家的男人粗聲道:“你又在那裏閒磨牙,還不快回來收拾飯菜!都餓出人命了!”
曹媳婦的眼睛盯着善懷的籃子,本來還想問她孃家給她回了什麼東西沒有,聞言只得先抽身回屋。
善懷這才鬆了口氣,趕忙開門入內,反手又將門閂了。
王碁不在家,等閒也沒有人來,大原必定已經知道了今兒她回了孃家,應該也不會在這個傍晚時候來。
善懷趕着把籃子放下,先去喂那兩隻極寶貝的雞,一看雞窩裏還有一隻蛋靜靜地躺着,格外欣喜。
餵了雞,收了蛋,才進了屋裏,把籃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菜乾,鹹菜頭,花生……看着看着,眼睛就有些溼潤。
善懷搬了些麥秸,生火燒水熥飯,對付喫了兩口窩頭,就着半碗熱水,並孃家帶回來的鹹菜花生,依舊喫的香甜。
喫過後,洗漱整理了一番,便拿出先前的舊衣裳,在燈下縫補。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傳來犬吠的聲音,善懷抬頭,側耳聽了一陣,狗叫聲又逐漸停了。
她嘆了口氣,先前藉着王碁詢問,她隨口說了句要有隻小狗就好了……但也不過想想罷了,王碁就算不說什麼,楊老太知道,必定又要叫嚷,說浪費糧食之類的。
眼見時候不早,善懷把衣裳收起來,捧了燈到裏屋,把炕稍微掃了掃,無意中探手入被窩底下,忽然碰到一物。
她拿出來看了眼,喫了一驚,原來正是那日景睨走後,她發現的一塊玉佩似的東西,當時因怕被王碁察覺便先收了起來,只想等景睨再出現便還給他,誰知一直壓在這底下,竟忘了。
善懷對着燈影,細看了一會兒,這玉佩質地溫潤,色如皎月,雕刻的極其精美,先前沒仔細打量,這會兒倒是看出來了,中間一個細長嘴的花瓶,上面刻着字,兩邊是兩隻鵪鶉樣的鳥兒,栩栩如生。
善懷雖不知這玉佩價值幾何,但也看出必定十分貴价,唯恐不小心損壞或者丟了,正欲好生收起,只聽到一聲細微輕響。
她以爲是風吹着門,並未在意,才解開半臂的繫帶,桌上的油燈光忽然一晃。
善懷只感覺後頸微微地疼,眼前發昏,便向前栽倒。
王碁來至衙門,此刻已經是掌燈時分。
早有人入內告訴,王碁才入內,縣衙的馮主簿就快步迎了出來,兩下見禮,馮主簿道:“賢弟可算來了。”
王碁問道:“聽聞是有貴客,不知是哪裏來的?”
“了不得,”馮主簿指了指頭頂:“是殿前司一位虞候,因爲之前那件案子驚動了天子,故而帶人親來查辦。”
王碁見他手指着天,心中一驚,知道這貴客比自己想象的來頭更大,竟然是從京城而來。
這麼一想,他就把白日遇見的那小郎君摒棄在外了,畢竟,能夠做到從五品虞候的,必定不是那樣年紀輕輕、貌似豪門貴公子般的人物。
馮主簿陪着王碁一邊走一邊囑咐:“只管好生作答,把這班人應付過去纔好,倘若惹他們不快,藉着查案的口子或者爲難我們一二,就不好說了。”
入了縣衙後院花廳中,王碁才進內,便覺着眼前一亮。前方正位上坐着的,確實是個容貌有些威貴的中年武將模樣的,必定就是殿前司虞候。但第一時間吸引王碁目光的,卻是坐在他左手邊的那人。
花廳的燈火通明,而比燈火更加璀璨奪目的,卻是那如明珠美玉似的少年。
正是自己陪着善懷回孃家時候遇到的那位小郎君。
王碁滿心錯愕,那小郎君卻並未留意他似的,自顧自垂眸飲酒,彷彿全然不曾在意進來了這樣一個人。
反是知縣大人笑道:“這位就是我們縣今科的舉人,王碁王子儲……王教諭,快快上前拜見殿前司的孫虞候。”又起身對着上位的那虞候微微欠身示意。
王碁忍住心中疑惑,忙上前行禮,此刻也認出了,這位孫虞候,正是先前陪在那小郎君身旁的一個武將,當時在路上他明明不居主位,如今卻……王碁雖詫異,面上不露聲色,循規蹈矩地行了禮。
那孫虞候呵呵笑道:“果然就是這位王先生……果然事有湊巧。”
知縣詫異:“哦?虞候見過王教諭?”
王碁說道:“回知縣大人,先前學生陪着內人去嶽家的路上,曾跟虞候一行遇到過。”
知縣笑:“原來如此湊巧。”
孫虞候道:“王教諭這是自嶽家回來了?我等來的唐突,沒攪擾吧?”
王碁忙道:“虞候哪裏的話,”
孫虞候便請他落座,丫鬟斟了酒。又有知縣大人佈置的樂籍,進來吹拉彈唱。
一直不曾出聲的景睨開口道:“俗的很,不堪入耳。”
孫虞候雖看似在主位,談笑風生,實則時刻留意他的神色動作,聽了這句,便挑了挑眉。
知縣忙笑道:“這是本地最出色的樂籍了……自然是跟京內天子腳下的不能比。”
景睨看向王碁:“聽聞王舉人飽讀詩書,那不知會不會唱曲呢?”
不知爲何,在景睨開口的那一瞬間,王碁就覺着他或許是衝自己來的,果不其然。
這話一出,知縣微怔,孫虞候笑道:“十九郎,雖說時下那些讀書的、文人之類多會吹彈作唱等,但此處又不比京內,也太強人所難了吧?倒是罷了。”
冷不防景睨身旁一個武夫拍桌叫道:“既然文人都會,王舉人豈會不會?難道我們竟不配聽麼?”
知縣微微皺眉,看向王碁,知縣大人自然也不是傻子,早看出孫虞候以退爲進,而這武夫則是一唱一和了。
但若不叫王碁唱,恐怕真是得罪了這些人,但叫他唱的話,又……
不等知縣開口,王碁起身,笑說道:“雖然學生也會一兩曲,只是難以入耳,怕污了貴客尊聽。”
景睨道:“哦,舉人果然多才多藝,快快叫我們見識見識。”
王碁略一想,對那些樂工道:“奏一曲《杏花天》。”
其中一個樂工撥動琴絃,王碁清清喉嚨,唱道:“日淺春庭院東風曉。細雨打、鴛鴦寒峭。花尖望見鞦韆了,無路踏青鬥草。別後、碧雲信杳。對好景、愁多歡少。等他燕子傳音耗,紅杏開也未到。”
王碁的聲音不錯,唱得也算中規中矩。但到底比不上那些樂籍。
在座衆位面面相覷,那孫虞候眼神略帶無奈地看着景睨。
景睨聽着“對好景”以及“紅杏開”等話,撫掌笑道:“曲子尋常,難得的好詞,極好!真不愧是舉人……到明年去京城會試,只怕大有可爲。”
王碁起初懷疑,這小郎君是不是故意針對自己,可他明明不曾得罪過。
如今聽了這句,倒又像是在真心實意地誇讚自己,對方畢竟身份高貴,王碁便壓下心中那點疑慮,含笑道謝。
接下來,樂籍重又彈奏起來,衆人卻又向着王碁勸酒,王碁酒量本就一般,何況中午在向家喫過了,不多時,竟有些醺醺然。
景睨聽了曲子後,便退了出來。
站在廊下,景睨知道自己使了壞,但他一想起王碁陪着善懷坐在騾車上那“夫唱婦隨”的樣子,心裏便不舒服,與其憋着,不如讓那罪魁禍首也不痛快。
只是這王碁的反應,倒是讓景睨很意外。這王舉人自然不是癡傻之人,面對這“鴻門宴”,他竟不露痕跡,能屈能伸。
看樣子,先前倒是小覷了這個人。
王舉人的才學不弱,又有這份涵養城府,只要給他爬上去,只怕將來不可限量。
景睨仔細想想,只覺着自己的行爲有些可笑,正欲回房,卻見杜五郎興沖沖走來:“十九哥,你在這裏?哈哈,我給你準備了好的,就在你房裏,你快去吧。”
景睨一怔:“說什麼?”
這一隊人中,杜五郎是個最混不吝缺心眼的,時常做些驚人之舉,景睨此時竟不懂他何意。
杜五郎卻道:“我白天說錯了話,好歹聽孫大哥說了,你喜歡那個……嘿嘿,我便將功補過……自然不能苦着十九哥。”他彷彿做了一件稱心如意的好事,推着景睨往房中去。
到了房門口,杜五郎嘻嘻一笑,自己離開了。
景睨莫名其妙,推門入內,想到杜五郎的話,暗暗提防,誰知道那廝做了什麼,別弄出個虎豹豺狼來纔好。
屏息靜氣,放輕腳步,一手摁着腰間劍,越靠近內室,鼻端嗅到一點熟悉的香氣。
景睨心中升起一絲古怪的念頭,卻見自己的牀簾垂着,隱隱地還在晃動。
他深吸一口氣,箭步上前,把簾子猛然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