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的電話打過去,小妹站在旁邊都傻了眼。
而保安和教導處主任也是急匆匆地跑過來。
等看到這滿地雞毛的時候,教導處主任黃韜整個人都傻了眼。
他扭頭衝着旁邊的江一燕開口道,“讓你調查,你幹什麼了?”
“怎麼現場鬧成這樣?你這點事情都處理不了?”
“方醫生還報警了?”
“你不知道方醫生是誰嗎?你能讓方醫生受委屈?”
黃韜有些惱火。
江一燕則是委屈地解釋着,“主任,方醫生沒被欺負,是他動手打人的。”
“哦,這樣啊......
方知硯腳步一頓,沒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廊柱陰影裏靜靜聽着。
林海說話不疾不徐,語調沉穩,句句落在吉納維芙緊繃的眉心上。她今天換了一身淺灰羊絨長裙,頸間那條祖母綠項鍊在頂燈下泛着幽微冷光,像一滴凝住的淚。她右手無意識摩挲着左手腕內側一道極淡的舊疤——那是三年前在維也納一場突發性過敏性休克後留下的,也是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身體裏那枚“定時炸彈”的存在。
吉納維芙沒說話,只輕輕頷首。可當林海提到“實踐檢驗”時,她眼角餘光忽然掃向門口,正撞上方知硯的目光。
那一瞬,她瞳孔微縮,指尖停頓半秒,隨即垂眸,用銀匙攪動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伯爵茶。熱氣散盡,茶湯澄澈如鏡,映出她低垂的眼睫,也映出方知硯身後柳書瑤清瘦挺直的側影。
方知硯終於邁步向前。
“林專員,公主殿下。”他聲音不高,卻讓客廳裏所有人的視線都聚攏過來。
林海立刻起身,伸手拍了對方知硯肩膀一下,“來得正好,我剛跟公主殿下說你呢。”他笑着轉向吉納維芙,“殿下,這就是方知硯醫生。”
吉納維芙抬眼,目光掃過方知硯額角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又落回他左耳後那道細長結痂的刀痕——那是被綁匪按在水泥地上拖行時擦傷的。她沒問傷,只微微傾身,右手平舉,掌心向上,姿態端莊而疏離。
這是Y國皇室對非貴族身份醫療人員最高等級的禮遇:不握手,不擁抱,僅以手部姿態表示接納與信任。
方知硯懂。
他沒有伸出手去碰觸,而是同樣微躬身,左手覆於右胸前,頷首三秒——這是江安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每年培訓新醫生時必教的“國際醫患禮儀守則”第一條:尊重永遠先於技術。
吉納維芙脣角極輕地向上牽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她身後的女隨員突然低聲開口:“殿下,您的藥。”
方知硯目光一凝。
那是一支拇指粗細的金屬注射筆,外殼刻着Y國皇家徽記,但針頭部分已被替換成一枚暗紅色微型芯片模樣的裝置。他昨天在陸鳴濤整理的資料裏見過這張圖——代號“琥珀”,是Y國軍方祕密研發的神經遞質實時監測系統,能通過皮下植入式傳感器追蹤多巴胺、血清素、皮質醇等十二種神經化學物質的毫秒級波動。全球僅三臺原型機,一臺在維也納總醫院,一臺在倫敦皇家醫學院,第三臺……此刻正握在吉納維芙貼身女官手裏。
她不是來治病的。
她是來驗證數據的。
方知硯喉結微動,沒說話,只朝林海點了點頭。
林海會意,立刻轉頭對夏慧敏道:“小夏,帶朱醫生和陸先生去貴賓休息室,再安排兩份咖啡——要熱的。”
夏慧敏應聲而去,臨走前飛快瞥了柳書瑤一眼。柳書瑤正低頭翻看手機,屏幕上是江安市聯合醫院官網首頁——手術直播預約通道已開啓,截至今日上午九點,預約人數突破四萬七千人,後臺服務器三次告警。
電梯門合攏前,朱子肖衝方知硯比了個“OK”手勢,陸鳴濤則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小心。”
方知硯沒回應,只將視線重新投向吉納維芙。
“公主殿下,”他語速放得很慢,“我知道您信任林專員,也感謝他爲您做的所有介紹。但我必須坦白——我無法承諾治癒您。”
客廳驟然安靜。
林海神色一僵,想插話,卻被方知硯一個眼神止住。
吉納維芙睫毛顫了顫,終於開口,聲音比昨夜更啞:“爲什麼?”
“因爲您不是病人。”方知硯說,“您是研究對象。”
空氣彷彿被抽空了一瞬。
林海額頭滲出細汗,下意識看向門外——兩名穿深灰色西裝的外交部人員已悄然立在走廊盡頭,手按在公文包邊緣。
吉納維芙卻笑了。
那不是被冒犯的冷笑,而是某種塵埃落定的釋然。她抬手,示意女官退後半步,然後解開左腕袖釦,將羊絨袖口緩緩推至小臂中段。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那道舊疤下方,赫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圓點,正隨着她脈搏微微明滅。
“您知道它叫什麼嗎?”她問。
方知硯點頭:“‘普羅米修斯’第二代生物標記器。去年十月,在日內瓦湖底打撈起的那艘失事潛艇殘骸裏,我們找到了它的設計圖紙。”
吉納維芙瞳孔驟然收縮。
林海猛地倒吸一口氣,手指死死掐進掌心。
——那份圖紙,連外交部內部檔案庫都未收錄。只有三個人看過原件:Y國首席生化顧問、M國國防醫學院院長,以及……三天前才從江安市調入京畿衛戍區特勤處的某位少將。
方知硯沒看林海,只盯着那枚閃爍的黑點:“它不記錄您的健康數據。它記錄您的恐懼閾值、疼痛耐受極限、決策延遲時間——所有這些,都會被同步上傳至Y國‘天穹’戰略評估系統。而您本人,是這個系統裏唯一活體對照組。”
吉納維芙沉默良久,忽然問:“您怎麼知道?”
方知硯從口袋裏取出一張摺疊的A4紙。
那是昨晚他在柳書瑤書房無意發現的——夾在一冊《神經外科手術圖譜》第137頁,正是講丘腦核團定位的章節。紙頁邊緣有咖啡漬,背面用鉛筆寫着幾行小字:
【G-7型標記器激活條件:
1. 長期暴露於特定頻段電磁場(如MRI 3.0T以上)
2. 連續72小時未接受鎮靜類藥物干預
3. 情緒峯值持續超過90秒(憤怒/恐懼/亢奮)】
而紙頁右下角,有個極淡的印章印跡——江安市第一人民醫院設備科專用章。
柳書瑤的父親,曾在該院擔任後勤副院長十年。
方知硯沒提這層,只把紙輕輕放在茶幾上:“您手腕上的標記器,需要每三個月校準一次。最近一次校準,是在京城協和醫院放射科。而當時負責操作的技師,今天凌晨三點,死於一場‘意外’車禍。”
吉納維芙手指猛地蜷緊。
“所以您真正需要的,”方知硯聲音沉下去,“不是手術,是清除它。”
客廳死寂。
窗外陽光斜切進來,在吉納維芙腳邊劃出一道雪亮的線,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她忽然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刃:“如果我說,我不需要清除它呢?”
方知硯直視着她:“那我就拒絕爲您主刀。”
林海臉色刷地慘白:“方醫生!這可是國家級外交任務!”
“林專員,”方知硯轉向他,語氣平靜得可怕,“您知道Y國皇室過去五年,共有多少位成員接受過類似‘治療’?”
林海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七個。”方知硯豎起一根手指,“其中三位,術後三個月內因不明原因猝死;兩位出現進行性認知衰退;一位……至今躺在蘇黎世私人療養院,靠呼吸機維持生命體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吉納維芙蒼白的臉:“而您,是第八個。他們沒告訴您的是——所有‘成功案例’,術後都簽署了終身醫療數據授權協議。您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滴汗液成分,每一次夢境中的眼球運動軌跡……都會變成Y國軍方最新一代AI預測模型的訓練素材。”
吉納維芙的呼吸明顯變重了。
她慢慢放下手臂,袖口滑落,遮住那枚幽暗閃爍的標記器。
“您想讓我做什麼?”她聲音沙啞。
方知硯從隨身揹包裏取出一個銀色金屬盒,打開。
裏面躺着一枚約莫五毫米長的鈦合金薄片,表面蝕刻着繁複的螺旋紋路,中央嵌着一顆比針尖還小的藍寶石。
“這是‘織女星’。”他說,“我國自主研發的生物兼容性神經屏蔽器。它不會破壞標記器,但能阻斷所有無線信號發射。裝進去之後,您就是真正的病人——而不是實驗品。”
吉納維芙盯着那枚薄片,忽然問:“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方知硯迎着她的目光,“您必須留在江安市,接受爲期三十天的封閉式康復管理。期間所有醫療行爲,由我全程主導。包括——”他停頓一秒,“每日凌晨三點到四點,您必須獨自待在手術室準備間,接受一次無創腦電波掃描。”
吉納維芙瞳孔驟縮:“爲什麼是那個時間?”
“因爲那是您體內標記器的強制休眠窗口。”方知硯說,“也是唯一能避開Y國衛星監控的時間段。”
林海徹底說不出話了。
吉納維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我需要和我的首席顧問通話。”
“可以。”方知硯點頭,“但通話內容,需經中方醫療倫理委員會審覈。這是底線。”
吉納維芙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方醫生,您比我想象中……更危險。”
“彼此彼此。”方知硯也笑了,“畢竟您腕上那顆小黑點,已經把我的行程表同步給了至少三個國家的情報機構。”
吉納維芙笑意更深,抬手示意女官:“接通維也納。”
半小時後,電話掛斷。
她站起身,裙襬如水滑落:“我接受您的方案。”
方知硯鬆了口氣,卻沒表現出來。
他轉身走向落地窗,窗外是國際醫院頂層停機坪。一架塗着Y國皇家徽記的AW139直升機正在預熱引擎,旋翼掀起的風捲起幾片枯葉。
就在此時,柳書瑤推門進來,手裏拎着一隻保溫袋。
“方醫生,”她聲音清亮,“聽說您要給公主殿下做術前評估?我剛從藥房拿了些東西。”她將袋子放在茶幾上,打開——裏面整齊碼着六支不同規格的醫用探針,每支針柄都刻着微縮編號,最上面一支,編號末尾赫然是“L-07”。
方知硯目光一頓。
那是柳書瑤在聯合醫院神經介入科獨立研發的第七代柔性探針,上週才通過倫理審批,尚未投入臨牀。
她怎麼會有?
柳書瑤似有所覺,抬眸一笑:“我爸以前在設備科,留了些老關係。這幾支,是我昨天連夜從倉庫調出來的。”
方知硯沒拆穿。
他知道,柳東亭絕不會爲孫女私下調用未獲批器械——除非,這器械本就該屬於某個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柳家書房看到的另一樣東西:一張泛黃的合影。照片上,年輕的柳東亭站在一羣穿白大褂的人中間,最右側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胸前掛着的工牌上,印着“江安市第一人民醫院方氏醫學基金會——首席技術顧問”。
而那人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和方知硯父親遺物箱裏那枚一模一樣的紫檀木戒指。
方知硯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再看照片,只伸手拿起編號L-07的探針,在指間輕輕一轉。
針尖寒光凜冽。
“柳醫生,”他忽然開口,“您父親,是不是認識一個叫方仲的人?”
柳書瑤正俯身整理保溫袋,聞言動作微滯。
窗外,直升機引擎轟鳴漸盛,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她沒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方仲先生,是我爺爺的救命恩人。”
方知硯怔住。
就在這時,林海的手機突然響起。
他看了眼屏幕,臉色驟變:“是唐雅市長!江安市那邊……出事了。”
方知硯一把抓過手機。
聽筒裏,唐雅的聲音帶着罕見的顫抖:“方醫生,剛剛接到通知——原定明日啓用的聯合醫院新外科大樓,今早被市紀委突擊檢查,發現消防通道違規改建……整棟樓,被勒令停工整頓。”
方知硯握着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
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吉納維芙的手術,必須在無磁環境的負壓手術室內進行。而全市符合標準的場所,只有兩處:國際醫院頂層手術中心,以及……剛剛被查封的聯合醫院新外科大樓。
他抬頭望向窗外。
直升機旋翼捲起的狂風正猛烈拍打着玻璃,像無數只急於闖入的手。
而吉納維芙靜靜站在窗邊,腕上那枚黑點,正隨着引擎震動,忽明忽暗,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方知硯緩緩吐出一口氣,將手機遞還給林海。
“林專員,”他聲音異常平靜,“麻煩您轉告唐市長——讓她立刻聯繫省衛健委,申請啓用江安市傳染病防治中心地下三層B區。”
林海愣住:“那裏不是……廢棄十年了嗎?”
“沒錯。”方知硯扯了下嘴角,目光掃過茶幾上那枚銀色金屬盒,“但那裏,是全省唯一一座按‘戰時野戰醫院’標準建造的防電磁干擾地下手術中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而且,十年前,主持驗收的專家組組長……姓方。”
柳書瑤猛地抬頭。
方知硯沒看她,只盯着窗外那架即將升空的直升機,聲音低沉如鐵:
“告訴唐雅,我給她六個小時。六小時後,我要看到那扇鏽蝕十年的合金防爆門,重新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