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在光柱裏浮動。
尹珠媛站着,沒擺預備姿勢。灰綠色工裝吸光,更顯得人薄。黑髮在強光下褪成一種暗淡的淺棕,像褪色的舊海報。
音樂還沒起,她已經動了。
第一個動作不是起勢,是坍塌。膝蓋突然一軟,身體像被抽掉骨頭般往下墜。但在徹底跪地前,左腳腳踝猛地一擰,腳跟死死釘住地板,整個人以誇張的角度懸停在半途。工裝褲管勒緊,大腿肌肉繃出清晰的線條。
汗已經出來了,不是細密的水珠是幾道明顯的汗跡從鬢角滑到下顎,在下巴尖懸着,要掉不掉。顴骨上化妝師做的“擦傷”在強光下泛出暗紅,像真傷。
隨後尹珠媛抬眼,猛地看向鏡頭。
音樂這時候適時插進。不是旋律,是低音區持續的嗡鳴,夾雜着類似心臟搏動的悶響。
她開始旋轉。
不是芭蕾那種足尖旋轉,是街舞裏的power move變體——以左腳爲軸,右腿迴旋上踢,帶起空氣中細微的灰塵。
右腳落地時,她猛地剎車,身體因爲慣性往前撲,但雙手在觸地前一瞬撐住,滯空懸停了一瞬。
手臂肌肉緊繃。汗水順着倒流的軌跡滑進眼睛,她用力眨掉。
然後,腰腹發力,身體像彈簧一樣彈起,落地時卻是單膝跪姿。膝蓋砸在地板上的聲音很實,“咚”一聲悶響。
鏡頭切到側面。
她跪在那裏,弓着背,頭垂着。汗水從髮梢滴落,脊背在粗糲的布料下起伏,像某種被困住的獸在喘氣。
音樂裏加入細碎的高頻電音。
她慢慢抬起頭。
臉上全是汗,妝花了,眼線暈開一點,反而襯得眼睛更大,更黑。
隨後,她扯起嘴角,露出一點點牙,配合她那張滿是汗水和“傷”的臉,有種野蠻的、不管不顧的漂亮。
尹珠媛站起來。
接下來的動作全在節奏的空拍處。音樂每重拍一次,她就做一個爆發性的位移,每次啓動都靠腳踝的瞬間發力,停頓時身體晃都不晃。
倒數第二個八拍結束時,她已經移動到光圈邊緣,背對着黑暗。
最後一個長拍。
音樂突然抽空,只剩下一個持續的長音。
尹珠媛停住。微微喘着,汗水順着脖頸流進衣領。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着前方的黑暗——
照理說,到這一部分她的獨舞part就結束了,可這時,黑暗中伸出一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帶着特有的力量感。
那隻手從陰影裏探出,懸停在光圈邊緣,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邀請。
這是HOPE的手。
尹珠媛顯然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加入,眼神閃過一絲驚訝。但她沒有猶豫,將伸出的右手向下一切,不是放在他掌心,而是五指張開,猛扣住他手腕。
兩相接觸的瞬間,那隻黑暗中的手驟然發力。
尹珠媛借力將自己向前一帶,整個人從光圈邊緣投向黑暗,但就在身體即將沒入陰影的剎那,HOPE從黑暗中現身。
他穿着簡單的黑色西裝外套,額頭上也帶着薄汗,顯然已經在暗處跟跳了全程。
兩人在明暗交界擦肩而過的瞬間,動作同步率驚人。
音樂重新湧入,但不再是之前的電子音,加入了厚重的鼓點和呼吸採樣。
接下來的四排,是鏡像一樣的對舞。汗水甩出來,在光暗交界處閃成細碎的晶點。
最後兩拍,音樂拔到最高點,所有樂器轟鳴。
尹珠媛和鄭浩錫同時衝向光圈中心,他輕輕拖住她的腰側,給予了一個變位的力。
尹珠媛借力擰身,黑髮在頂光下甩出一道弧光,落地時並不是穩穩站住,而是帶着前衝的勢頭,單膝跪滑,在鄭浩錫半米後剎停。
兩人一跪一站,一高一低,都在喘氣。
隨後二人回首,兩雙眼睛在蒸騰的熱氣中對視。
音樂驟停。
“Cut!”
導演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燈光大亮。練習室從劇場變回工作現場,工作人員從黑暗中湧出,掌聲這次沒忍住,響亮起來。
尹珠媛還跪在地上,喘着氣,看着朝自己走來的HOPE。他伸出手,尹珠媛哪敢在鏡頭前拉,趕忙和他擊了個掌。
“啪”的一聲,清脆有力。
HOPE表情有點懵。
尹珠媛撐着地面站起來,腿有點軟,笑道:“謝謝前輩。”
“跳得很好。”HOPE也笑:“很厲害。”
監視器那邊,導演在反覆拉最後八拍的畫面。屏幕裏,一明一暗兩個身影交錯,對抗,借力,最終定格,每一幀都充滿了視覺張力。
尹珠媛走過去,接過HOPE助理遞來的水,大口喝着。她看着屏幕裏那個滿身是汗,眼神發亮的自己。
“再保一條!”導演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興奮,“機位B給特寫,我要你們最後那個眼神,再狠一點!”
身邊,HOPE拍了拍她的肩膀。
尹珠媛抹了把臉上的汗,混着暈開的仿妝,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
像勳章。
-
一週後,BH內部服務器。
練習生管理部部長崔敏英點開那個標着【萌芽項目-粗剪V2】的文件夾。她原本只是例行檢查存儲空間,但這個文件在過去48小時內的訪問記錄高得異常,而且IP分佈跨了三個子公司。
好奇心驅使,她雙擊點開。
視頻開始是HOPE的獨舞部分,乾淨利落,專業水準。崔敏英快進了三十秒,直到畫面切換。
練習室,頂光,灰綠色工裝的少女。
崔敏英的鼠標停住了。
她認得這張臉。上個月從Starship轉來的爭議練習生,檔案照片還帶着點稚氣,但鏡頭裏這個人——
汗溼的黑髮貼在額角,顴骨上帶着傷妝,眼神裏沒有初次拍攝的怯懦,只有一種近乎野蠻的專注。
崔敏英坐直身體,把音量調大。
最後一個part,HOPE的手從黑暗裏伸出來時,她屏住了呼吸。
扣腕,借力,整個段落一氣呵成,沒有剪輯痕跡,顯然是實拍一條過。
視頻結束在兩人擊掌的畫面上。
崔敏英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沉默了幾秒,然後迅速打開內部通訊軟件。
【崔敏英:你看過萌芽項目的粗剪了嗎?】
【企劃部-金志勳:剛看完。那個練習生……】
【崔敏英:我知道。】
消息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閃爍了很久。
【企劃部-金志勳:她不是source music準備新女團的備選嗎?這種風格……跟現在市場趨勢完全反着來。】
【崔敏英:所以HOPE選了。】
【企劃部-金志勳:高層會瘋的。】
【崔敏英:所以才刺激。】
她關掉聊天窗口,重新點開視頻,拉到尹珠媛特寫的部分,截了幾張圖。
粗剪視頻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在內部擴散。
Pledis的一個舞蹈教練在午餐時拉住source music相熟的老師:“聽說你們那個新練習生,把hope哥都鎮住了?”
“沒那麼誇張……”對方試圖低調。
“視頻我都看了。”舞蹈教練壓低聲音,“她那套獨舞,你們編舞老師給的?”
“她自己排的,BH的姜老師幫着調整了一下框架。”
“自己排的?”教練挑眉,“那更不得了。這種質感的練習生,你們準備什麼時候推?”
“這才哪到哪,集訓還沒結束呢。”
“裝吧你就。粗剪能流出來就是在放信號。等着看吧,下次月度彙報,你們蘇代表腰桿都能挺直點。”
下午,BH音樂製作部幾個年輕製作人窩在公共休息室的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小羣聊正在瘋狂刷屏。
“誰有權限?求!”
“我看了啊啊啊,絕了。那個練習生叫什麼?尹珠媛?”
“感覺像是街頭battle出來的野路子kkk”
“hobi哥明顯跳high了,最後那段對舞的張力比很多正式合作舞臺都帶勁。”
“片子到時候公佈出去,這練習生能直接上熱帖。”
“問題就是會不會一剪沒。畢竟是集團公益項目,主角是hobi哥,她只能算個點綴……”
“點綴能剪出兩分多鐘?你仔細看粗剪時常。”
“兩分十七秒……她一個人佔了將近一分鐘?”
羣聊安靜了幾秒。
“管他呢,這實力反正藏不住。對了,你們誰聽過她唱歌?光會跳不行啊。”
“聽說面試唱過《shake it out》,蘇代表人當場定的。”
“shake it out?機器姐的歌?那歌難度不小啊。”
“有視頻沒?我也想找她合作……”
“你想得美,人家——”
“咳。”
一聲清晰的咳嗽從休息室門口傳來。
幾個年輕製作人嚇得同時抬頭。只見來人倚在門框上,頭髮有點亂,眼睛半睜,像是剛從工作室的沙發上醒來。他穿着寬鬆的黑色衛衣,手裏拎着個空咖啡杯。
“哥!”幾個人連忙站起來。
尹淨瀚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聲音還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什麼事,聊這麼熱鬧?”
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最年長的一個回答:“啊,就是……hobi哥公益舞蹈的粗剪,裏面有個新練習生,挺有特色的。”
尹淨瀚“嗯”了一聲,沒什麼特別反應,走到咖啡機前接水。
“和前輩合作的練習生?”他背對着他們,語氣隨意。
“是……跳得挺好的。”回答的人小心翼翼,“很有個人風格。”
尹淨瀚按下咖啡機開關,機器的嗡鳴聲填滿沉默。他沒再問,只是盯着咖啡液慢慢滴落。
幾個年輕製作人屏住呼吸,羣裏無聲的刷:
“嚇死我了……”
“哥怎麼突然出來了?”
“他是不是聽到了?”
“聽到也沒事吧,就是個練習生……”
咖啡接滿。尹淨瀚拿起杯子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側了側頭。
“叫什麼名字?”他問。
“……尹珠媛。”有人小聲回答。
尹淨瀚點了點頭,沒說什麼,走了出去。
休息室的門輕輕關上。
羣聊突然安靜了幾秒。
有人感嘆一句:“source music這次賺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