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整動作的過程比尹珠媛預想中順利得多。
拍攝完練習室版本後,迎來的就是正式錄像。尹珠媛提前三天得到了拍攝通知,預計當日就能完成。
工作量比想象的要小一些,這消息讓她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眉。棚拍,在公司新樓的大練習室。這意味着她原本打算“因拍攝請假缺席上午集訓”的小算盤落空了。
更麻煩的是,這樣一來,她得到工作機會的事徹底瞞不住了。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她預想的還快。
“珠媛歐尼!你要去拍鄭浩錫前輩的公益片了?”練習室,室友ruka湊到她身邊,眼睛亮晶晶的:“哇——說不定能上趨勢呢!”
Ruka興奮得臉都紅了:“拜託,到時候一定要在ins上po幾張我們的合照!讓我也沾沾光!”
她是日本來的練習生,韓語還帶着點口音,性格單純得像沒經過打磨的玻璃球。這話說得直白,聲音沒控制好,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果然,旁邊傳來一道毫不掩飾的冷哼。
金佳籃拿着毛巾路過,她斜眼瞥了尹珠媛一眼,翻了個巨大的,毫不避諱的白眼,然後狠狠甩着毛巾走了過去,帶起一陣有着洗髮水香氣的風。
Ruka吐了吐舌頭,小聲說:“她怎麼總這樣。”
“沒事。”尹珠媛繼續喫餐盒裏的水果,“還沒習慣嗎。”
經過大半個月相處,她算是摸清了金佳籃的底。16歲,家境不錯,從小因爲漂亮被捧着長大,進了公司後也因爲外貌突出而備受老師關注,順風順水的環境也養出了她直來直去,一點就炸的小太妹脾氣。
和這種人相處,講道理沒用,尹珠媛也沒精力和她硬碰硬,乾脆晾着,裝沒聽到。
她叉起餐盒裏的小番茄,給ruka餵了一塊,正巧練習室的門被推開,ruka抬頭,鼓着嘴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代,代表好!”
蘇成振朝她點了點頭,目光直接落到剛起身的尹珠媛身上,關心道:“下午就要去龍山拍攝,感覺怎麼樣?累的話讓司機晚點出發。”
聲音溫和,語氣卻只是在確認她的狀態。
尹珠媛臉上掛起練習生標準的感恩笑容:“代表放心,集訓強度我能適應,拍攝也沒問題。”
“很好。”蘇成振看了看手錶,低聲說:“這次機會公司也投了資源。好好表現,別辜負期待。”
“我會的,代表。”尹珠媛點頭。
蘇成振前腳剛走,後腳“嘭”一聲悶響。
金佳籃把毛巾狠狠摔在尹珠媛腳邊,塑料水杯被她踢翻,水漬漫過地板。
“裝得挺像啊?”她聲音尖利,練習室瞬間安靜,“集訓能適應?你知不知道爲了這個破拍攝我推了兩個試鏡?!蘇代表上個月親口答應這資源是我的——”
“你用什麼手段偷走的?”金佳籃秀氣的容貌擰起,“陪蘇代表喝酒了?還是晚上進了誰的辦公室?”
話說得又毒又髒。周圍幾個練習生倒抽冷氣,有人低頭假裝整理東西,耳朵卻豎着。
尹珠媛沒去撿毛巾。她擰開礦泉水瓶,仰頭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金佳籃。
“首先,我從沒聽過這資源是定給你的。”她知道自己這時候絕對不能示弱,否則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傳出去反倒會成了自己心虛,“其次,如果你真有公司的承諾,該去找承諾你的人鬧,而不是在這兒衝我發瘋。還有——”
她頓了頓,往前走了半步。
距離拉近,她能看清金佳籃氣得發紅的眼眶。
“你說我喝酒,進別人辦公室。”尹珠媛語氣微微強硬,“有證據嗎?沒有的話,我現在就去法務部告你誹謗。你猜,是你舅舅在製作部的面子大,還是公司對練習生形象的管理條例更硬?”
金佳籃眼神閃了閃。
尹珠媛退了回來,語氣恢復正常,甚至帶了點無奈的笑:“佳籃,我們都是憑實力爭取機會。這次是我運氣好,下次說不定就是你。何必鬧得這麼難看?”
話是瞎話,但是說給周圍人聽的。她不立人設,也不想當刺頭。
金佳籃胸口劇烈起伏,忽然揮起手臂衝上來:“西八!你少在這兒裝——”
“呀!”
Ruka嚇得尖叫。尹珠媛早有防備,側身躲開的瞬間右手一抬,精準抓住金佳籃揮過來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夠制止她。
“鬆開!”金佳籃掙扎。
“你冷靜點。”尹珠媛沒鬆手,反而往前一帶,借力把她按在鏡牆上,聲音冰冷,“這一巴掌下來,你覺得是你先被開除,還是我先受傷?”
“夠了!”最後舞蹈老師趕進來阻止了這場鬧劇,呵斥道:“金佳籃!你要是還想在這裏繼續學習,就出去冷靜一下,如果你還要繼續發瘋……你自己想清楚。”
金佳籃喘着粗氣,死死瞪了尹珠媛幾秒,終於甩開她的手,撿起毛巾摔門而去。
練習室裏鴉雀無聲。
舞蹈老師揉着太陽穴,看向尹珠媛:“你沒事吧?”
“沒事,謝謝老師。”尹珠媛鞠躬,語氣恢復乖巧,“給您添麻煩了。”
老師擺擺手,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下午拍攝加油。這種事情……以後少不了,自己機靈點。”
尹珠媛低頭:“是。”
她知道老師是什麼意思。資源就這麼多,你拿了,別人就沒了。今天還只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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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半,李成俊親自送她到了公司位於龍山的新大樓。
車停進地下車庫,李成俊遞給她一張臨時通行證,“新樓安保等級已經提上來了,進出都要刷卡記錄。你這張只能今天用,拍完收回。”
尹珠媛接過卡片,右下角印着公司還未公開的,小小的“HYBE”logo,心裏終於有了一些實感。
高樓外觀是冷灰色的玻璃幕牆,線條極簡。李成俊一邊帶路一邊低聲說:“底下二層到六層是練習室和製作室,七層以上是辦公區,現在還沒正式啓用,但各部門已經開始往這兒搬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代表今天特意讓你來這兒拍,不是棚拍省不省錢的問題……我估計他是要讓一些人看到,你在總部這邊掛了號。”
尹珠媛默默點頭。
簽到處在二層前臺,覈對完信息後工作人員多看了她兩眼,“尹練習生是吧?2-A練習室已經提前預約了,直走右拐。”
新公司走廊寬敞得能跑馬,牆壁是隔音的深灰色軟包,天花板鑲嵌着線性燈帶。偶爾有抱着文件夾或推着設備車的工作人員經過,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2-A練習室門開着,裏面已經架好了軌道和搖臂。拍攝導演是個戴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正和攝像指手畫腳說着什麼。HOPE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朝她笑了笑。
“珠媛來了?”導演轉身,“先換衣服上妝,半小時後彩排走位。”
化妝間是在其他練習室臨時隔出來的,鏡子一圈燈泡亮得晃眼。化妝師是個短髮姐姐,捏着她的下巴端詳半天,笑了:“你這臉上鏡喫妝,得下重手。”
粉底刷上去的時候,尹珠媛閉着眼問:“歐尼,今天的妝面有什麼要求嗎?”
“導演說要有粗糙感,不能太精緻,”化妝師蘸着眼影盤,“我給你顴骨加點擦傷效果,眼眶下面也掃點紅,像沒睡夠那種——哎,別亂動,這效果一絕。”
尹珠媛任由她擺佈。妝化到一半,導演助理探頭進來,“化妝師nim,導演說擦傷效果可以做,但別加灰泥,太刻意了。”
“知道了。”化妝師撇撇嘴,小聲對尹珠媛說,“那老傢伙懂什麼,這效果多真實啊……好了,睜眼看看。”
尹珠媛睜開眼。
鏡子裏的少女完全褪去了練習室的青澀感。顴骨處的“擦傷”在強光下泛着暗紅,眼底的疲憊陰影恰到好處,嘴脣因爲刻意製造的乾燥效果而顯得微微皸裂。配上她原本就鋒利的長相,像剛從某個地下搏擊俱樂部逃出來,誤入片場的野生生物。
“絕了。”化妝師後退兩步,抱着胳膊欣賞自己的作品,“哎呀真適合,你這張臉和最近流行的戰損疲憊礦工真是……”
話說到最後,幾個化妝師放低了聲音,心照不宣地湊在一起偷笑。
換上一身灰綠色做舊工裝。布料是刻意水洗過度的棉麻,肘部和膝蓋處有磨損痕跡,腰身收得利落。在全身鏡前由化妝師姐姐們拉着拍了好幾組照片。
最終還是導演派人來催促,化妝師們才依依不捨地將她送了出去。
HOPE那邊還在準備,尹珠媛來得早,團隊打算先拍攝她的獨舞部分。讓她試了幾個走位後,導演終於決定了拍攝運鏡,然後化妝師上來各種補妝,隨着一聲“準備實拍”,拍攝區域內的工作人員全都像潮水一般退向了鏡頭後。
燈光師調整最後的角度,練習室主燈全部熄滅,只剩一束頂光打在她身上,邊緣在深色地板上暈開模糊的光圈。
黑暗裏,無數雙眼睛在鏡頭後注視着她。
尹珠媛能聽見攝像機馬達的輕微嗡鳴,軌道車滑動的細響,以及自己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
她緩緩閉上眼。
導演在黑暗裏喊:“準備——”
場記板“咔”一聲合下。
尹珠媛睜開雙眼,開始自己職業生涯的第一次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