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晶晶的電話打到了商務部四樓,陳柏川正在辦公室裏翻一份外貿統計報告,聽到手機響,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放下了筆後,直接說道:
“說。”
柳晶晶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極小心地彙報道:“陳哥,葉選明今天上午在辦公室裏跟陳默談了話。”
“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問陳默,存檔材料裏有沒有發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陳柏川拿着手機的手停了一下,喫驚地問道:“這是原話?”
“原話。”柳晶晶答得很肯定,“我推門的時候聽到的尾巴。葉選明看到我進來,立刻就換了話題。”
陳柏川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問道:“還有呢?”
柳晶晶繼續說道:“還有,我跟陳默打了個照面。”
“這個年輕人來了才幾天,葉選明就把三年的全部存檔材料都給了他看。三年,陳哥,不是當年的,也不是去年的,是完完整整三年的。”
電話那頭的陳柏川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又問道:“你確定是三年?”
陳柏川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可他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確定。檔案室的小劉跟我說的,陳默一次性調了三個年度的全部存檔,簽字的是葉選明。”
陳柏川更加不是滋味,三年的存檔,葉選明讓一個剛來的掛職幹部看三年的材料,這不是在幫新人熟悉業務,這是在遞刀子。
“陳默寫的那份初審報告呢?”陳柏川突然問道。
“我打聽過了,報告寫了五頁,葉選明說‘寫得還行’。”柳晶晶頓了一下,“不過據說那份報告裏,所有涉及具體公司名稱和籤批人的地方,都做了模糊化處理。”
陳柏川的眉頭動了一下,模糊化處理,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如果他什麼都沒看出來,不需要模糊化。他選擇模糊化,說明他看到了什麼,但故意不寫明。
“陳默這個人,你接觸下來感覺怎麼樣?”陳柏川問道。
柳晶晶想了想說道:“很穩。我問他存檔的事,他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
“我提到保密規定的時候,他也沒有緊張,就是很客氣地應着。”
“一個剛來幾天的年輕人,應該不是這個反應。”
“正常人應該是什麼反應?”陳柏川追問。
“要麼緊張,要麼賠笑,要麼趕緊解釋。”柳晶晶說道,“但陳默都沒有,他就是很平靜地站在那裏,說謝謝柳司長關心。”
“這種定力,不像是一個處級幹部該有的。”
陳柏川沒有說話,但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些,只是柳晶晶看不到。
“你跟葉選明說什麼了?”他又問道。
“我拿保密管理辦法第十四條提了一嘴,說核心存檔材料需要處級以上簽字調閱。葉選明當場駁了我,說那些是普通業務存檔,不涉密。”柳晶晶的語氣有些不忿,“他反應很快,根本不給我臺階下。”
陳柏川輕輕笑了一聲,但笑裏沒有任何溫度。
“老葉這個人,你跟他鬥嘴是鬥不過的。”
“他在商務部比你多待了十幾年,什麼規定條文他背得比你熟。”
“以後跟他打交道,不要在規定上找茬,你找不到的。”
柳晶晶應了一聲:“陳哥,我記住了。”
陳柏川又問道:“葉選明那個助理,張強,跟陳默走得近嗎?”
“張強這些天一直帶着陳默熟悉環境,中午一起喫飯。不過張強是葉選明的人,他說的話不能全信。”柳晶晶說道。
“張強不用管,他翻不起浪。”陳柏川擺了擺手,“你盯的是葉選明和陳默,別的人不用過多關注。”
柳晶晶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陳哥,葉選明最近不太正常。”
“以前他再怎麼看我不順眼,起碼錶面上還維持着客氣。這半個月,他連場面上的客套都懶得做了。”
“他不是不正常。”陳柏川慢悠悠地說道,“他是覺得等到了。”
“等到了?”柳晶晶一愣。
陳柏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件舊事:“你知道葉選明跟我之間的事嗎?”
“知道一些……”柳晶晶斟酌着說道,“聽說當年你們競爭過?”
“十年前,我和葉選明一起競爭市場建設司司長的位置。”陳柏川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那時候我們都是副司長,論業務能力,葉選明比我強。”
柳晶晶沒吭聲。
“但最後拿到提拔的是我。”陳柏川停頓了一下,“葉選明輸了。他沒有鬧,也沒有告狀,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在副司長的位置上繼續幹。後來我升了副部長,他才遞補上了司長。”
“他一直記着這個事?”柳晶晶問道。
“他不是記着。”陳柏川說道,“他是一直在等。老葉這個人,我太瞭解了。”
“他不是那種會衝上來跟你拼命的人,他是那種會找一把刀,慢慢磨,磨到夠鋒利了再出手的人。”
陳柏川說這話時,從辦公桌後面站了起來,走到窗前,下意識去找葉選明的那間辦公室。
“他等了十年,沒有等到合適的機會。現在從江南省來了個年輕人,背後站着常靖國,他覺得機會來了。”陳柏川邊看邊說。
“那我們怎麼辦?”柳晶晶的聲音緊張起來,她可是陳柏川從外省帶上來的自己人,她可不想就這麼被架空。
陳柏川回過身,語氣不緊不慢地說道:“三件事。第一,盯緊葉選明和陳默的一切接觸,不光是上班時間,下了班他們有沒有私下見面,你也要弄清楚。”
“明白。”
“第二,不要打草驚蛇。陳默剛來,根基不穩,你對他該客氣客氣,該笑笑笑。甚至可以適當地關心一下他的工作,讓他覺得你不是對立面。”
柳晶晶應聲說道:“行,我知道怎麼做。”
“第三,”陳柏川的語氣沉了下來,“陳默每天接觸的文件、見的人、去的地方、寫的東西,你全部給我彙報上來。一個字都不要漏。”
“明白。”柳晶晶應完後,猶豫了一下,然後試探着開口問道:“陳哥,如果葉選明真的出了問題,司長的位置,你看是不是——”
“你先把眼前的事做好。”陳柏川打斷了她,聲音不重,但很硬,“葉選明的事,我心裏有數。”
柳晶晶立刻收了話題,應道:“好的,陳哥。”
但她心裏已經有了底。陳柏川沒有說“不”,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在副司長的位置上幹了六年,葉選明壓在她頭上,什麼時候是個頭?如果這次能借陳柏川的手把葉選明搬掉,那個位置就是她的。
柳晶晶放下電話,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坐了一會兒。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面小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她維護得很好的外表,是她在這個位置上站穩的武器之一。
但光靠這些是不夠的,她需要讓陳柏川看到她的價值,不只是在私底下,更是在工作上。
柳晶晶拿起筆,在一張便籤上寫了幾個關鍵詞:陳默、存檔、報告、葉選明、常靖國,然後把便籤貼在桌下的抽屜裏,關上了。
陳柏川這邊,電話掛了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在辦公椅上坐了很久。
“葉選明。”陳柏川默唸着這個名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十年前的舊賬,老葉一直沒忘。他以爲憑一個江南省來的年輕人就能翻盤?
不過這個陳默,陳柏川心裏還是拉了一條線,常靖國的祕書,來商務部掛職,住在蘇家的四合院裏。
常靖國是省長,從商務部調任省長的,蘇家的背景又是什麼?一個省長的祕書,能住進蘇家的四合院,這裏頭的關係可不簡單。
陳柏川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老李,幫我查一個人。”陳柏川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老朋友聊天,“陳默,男,江南省過來的,目前在市場建設司掛職。”
“查什麼?”對方問道。
“查他在江南省幹過什麼,跟常靖國是什麼關係,什麼時候跟上的常靖國,他自己是什麼背景、什麼來頭。”
“還有,他來商務部的調動手續是怎麼走的,誰籤的字,誰批的——這些你都給我摸清楚。”
“多久要?”
“越快越好。”陳柏川說完,又加了一句,“悄悄地查,別驚動任何人。”
“明白。”
電話掛了。陳柏川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想了一會兒。
他不怕葉選明,葉選明在他手底下幹了十年,翻不出什麼浪來。
他真正在意的是陳默背後的人,一個省長的祕書來商務部掛職,級別不夠高,渠道也不對。
正常的掛職鍛鍊走的是組織部的統一安排,名單是提前報備的,但陳默的調令——
陳柏川打開抽屜,翻出了一個文件袋,從裏面抽出陳默的人事調動通知。他之前沒怎麼在意,現在仔細一看,調令的簽發單位是中央組織部幹部四局。
幹部四局,陳柏川的手指停在紙面上,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幹部四局管的是什麼?是省部級後備幹部的培養和選拔。一個處級的掛職幹部,走幹部四局的渠道調動,這不合常理。
除非,這個年輕人被某個更高層面的人關注着。
陳柏川把調令放迴文件袋,重新鎖進了抽屜。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這個陳默……”他自言自語地低聲說了一句,“路子不簡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