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時,陳默把一份新的行業準入審批意見放在葉選明的桌上。這是他接手的第一批正式業務,初審意見寫了五頁,每一份都附了詳細的審覈說明。
葉選明翻了幾頁,點了下頭。
“可以了。”他說了句,抬起頭看着陳默,“上手挺快。”
“謝謝葉司長。”陳默應道,正要轉身出去。
“等一下。”葉選明叫住了陳默。
陳默停住了腳步,葉選明開口了,語氣跟聊天一樣隨意。
“你看那些存檔材料,有沒有發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陳默轉過身來,看着葉選明,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葉選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他的目光裏有一種東西——不是試探,是等待。
陳默想了一下後,說道:“材料裏的信息很豐富。”他斟酌着措辭,“我還在消化。”
葉選明“嗯”了一聲,點了下頭。他正要說什麼,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敲了兩下,緊接着就被推開了。
敲門和推門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來人沒有等葉選明說“請進”。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柳晶晶,市場建設司副司長。
剛過四十的年紀,皮膚保養得極好,一頭利落的短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套裝,腰身收得很窄,踩着一雙不高不矮的細跟皮鞋。
她身上有一種官場女性特有的精緻,不是那種刻意打扮出來的,而是長年累月修剪出來的體面。
柳晶晶在司裏的地位很微妙,她是副司長,按理說是葉選明的副手,但司裏都知道,她跟分管副部長陳柏川的關係不一般。
到底是什麼關係,沒人敢明說,也沒人敢問。
“葉司,有個事情跟你彙報。”柳晶晶先看了葉選明一眼,然後目光落在陳默身上,停了一秒。
“什麼事?”葉選明的表情沒有變化,聲音也很平。
柳晶晶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裏的一個文件夾放在桌角上,卻沒有急着說正事,而是看着陳默問道:“這位就是江南省調過來的陳默同志吧?”
“是的。”陳默點了下頭,趕緊說道:“柳司長好。”
“小陳同志,久仰。”柳晶晶笑了笑,笑容得體,“聽說你來了三天就把三年的存檔材料看完了?厲害啊,司裏那幾個幹了好幾年的老處長可都沒有這個效率。”
這話表面是誇,但味道不對。什麼叫“三年的存檔材料”?她一個副司長,怎麼會知道葉選明給陳默看了多少文件?
陳默心裏一動,臉上沒露出任何異樣,謙虛應道:“柳司長過獎了,材料太多,很多地方理解還不到位,還在學習。”
“謙虛了。”柳晶晶帶着笑意說道,“能在常省長身邊幹過的人,水平肯定不低。對了,小陳同志,你的報告葉司看過了吧?聽說寫得不錯?”
這話問得就更有意思了,葉選明的評價是在辦公室裏當着陳默的面說的,當時就他們兩個人。
柳晶晶能知道這個信息,只能說明一件事,張強跟她說的,或者司裏有別的人在給她傳消息。
“謝謝柳司長關心,報告寫得很粗糙,葉司長只是客氣。”陳默平靜地回應道。
柳晶晶轉向葉選明,語氣隨意地說道:“葉司,新來的同志熱情高是好事,但咱們司裏的規矩還是得講。”
“核心業務的存檔材料,按規定需要處級以上幹部簽字調閱,這個程序不能省。”
葉選明慢慢放下手裏的筆,抬起頭看着柳晶晶,冷冷地問道:“哪個規定?”
柳晶晶一怔,沒想到葉選明會直接反問。
“部裏的保密管理辦法第十四條,涉及審批簽章的核心文件——”
“第十四條說的是涉密文件。”葉選明語氣平淡地打斷了她,“我讓陳默同志看的是歷年業務存檔,不涉密。正常的業務熟悉,不需要走調閱程序。”
柳晶晶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過來。
“葉司說得對,是我記錯了。”柳晶晶笑了一下,然後又說道,“不過葉司,我也是好意提醒。”
“前兩天陳部長還專門問起過司裏新來同志的情況,說要我們多關心多幫帶。我想,陳部長對咱們司裏的工作一直都很重視。”
這話說得很巧妙,表面是說陳柏川關心新人,實際上是在提醒葉選明——陳柏川在盯着這邊,你給新來的人看什麼材料,上面知道。
葉選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平淡地應了一句:“知道了,謝謝柳司長轉達。”
柳晶晶轉向陳默說道:“小陳同志,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我分管流通監管這一塊,隨時都可以。”
“謝謝柳司長。”陳默客氣地應了一聲。
柳晶晶點了下頭,拿起桌角上的文件夾說道:“這個文件葉司您過目一下,老林那邊等着籤呢。”說完轉身出了門。
她走之後,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葉選明低下頭繼續寫字,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行了,你出去吧。”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陳默應了一聲,出了門。
走到走廊上的時候,張強正好從茶水間出來,兩人照面。
“剛纔柳司長來過了?”張強壓低聲音問道。
陳默點了點頭,沒多說。
張強看了看葉選明辦公室的方向,又看了看走廊另一頭柳晶晶辦公室的門,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柳司長這個人,你小心點。”說完端着茶杯走了。
陳默回頭看了一眼柳晶晶辦公室的門,門虛掩着,裏面傳出打電話的聲音,聲音很低。
陳默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之後,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柳晶晶剛纔那番話,表面上是在提醒葉選明注意規矩,實際上是在敲打。
有人知道你給新來的人看了什麼,而且就在今天來當面對質了。
誰告訴她的?張強不太可能,張強是葉選明的人。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柳晶晶有自己的渠道,或者說,陳柏川有自己的眼線。
陳默想起常靖國昨晚在電話裏說的話:“陳柏川這個人極其複雜。”
確實複雜。一個副部長的情人就坐在葉選明的隔壁辦公室,整個市場建設司的一舉一動,陳柏川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葉選明給陳默看了什麼文件,陳默寫了什麼報告,這些信息對陳柏川來說完全透明。
這就是葉選明幹了二十多年卻動不了陳柏川的原因之一,他身邊就有陳柏川的人,一抬手就被看穿了。
但葉選明依然選擇了在這個時候給陳默看那些材料,明知道柳晶晶會知道,明知道陳柏川遲早會得到消息,他還是做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葉選明已經不打算再等了。
陳默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了三個名字:
葉選明。柳晶晶。陳柏川。
然後在柳晶晶的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連到陳柏川。
他又想起柳晶晶剛纔的那個表情,笑着說“小陳同志,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那個笑容裏有客氣,有警告,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打量。
這個女人不簡單,她能在葉選明和陳柏川之間周旋這麼多年,絕不是一個花瓶。
陳默合上筆記本,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市場建設司的水比他想象的還深,而他現在站在水中間,葉選明在他左邊,柳晶晶在他右邊,陳柏川在他頭頂。
但陳默不怕,他在江南省跟曾家交手的時候,身邊也是到處都是對方的人,他習慣了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做事。
關鍵是,不要讓對方看出他已經知道了什麼,陳默重新打開桌上的文件,低下頭,開始審閱下一份行業準入申請。
中午喫飯的時候,張強主動找了陳默。
兩個人端着餐盤坐到食堂角落裏,張強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才壓低聲音說道:“陳默,上午的事你別往心裏去。柳司長那個人,你在司裏待久了就明白了。”
“她跟陳部長的關係……”陳默試探着問了半句。
張強趕緊擺手說道:“這個不能說,你自己觀察就好。”
“反正你記住一條,她知道的事情,陳部長肯定知道。你在葉司面前說的話,最多半天就能傳到四樓去。”
四樓,是分管副部長的辦公區。
陳默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夾了一筷子菜說道:“謝了,強哥。”
“客氣什麼。”張強咬了一口饅頭,又補了一句,“葉司這個人,你跟着他不會喫虧。”
“但你得小心,別被夾在中間。司裏的事,比你在江南省遇到的要複雜。”
陳默笑了笑,沒接這話。
張強說的沒錯,他確實被夾在中間了。
但張強不知道的是,陳默不怕被夾,他怕的是看不清棋盤。
現在棋盤上的人一個個都浮出來了,該看的也看清了。
下午,陳默繼續埋頭處理初審材料,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
走廊那頭,柳晶晶的辦公室裏,電話的聲音停了。
過了一會兒,她的祕書輕輕敲了門進去,遞了一杯咖啡。
“柳司,您約了下午兩點的會。”
“知道了。”柳晶晶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順着窗戶看向走廊盡頭陳默辦公室的方向。
這個從江南省來的年輕人,看起來不像是來掛職混日子的。
葉選明居然一下子就把三年的存檔全部給了他看,看來,老葉這是等不及了。
柳晶晶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陳部長,有件事向您彙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