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回到老家的時候,是臘月二十六。
他的老家在一個鎮子上,鎮子不大,但年味已經很濃了。
街上到處掛着紅燈籠,賣年貨的攤子擠滿了人,炸丸子的油煙味和炒花生的香味混在一起,飄得到處都是。
陳默把車停在老屋門口,拎着大包小包進了院子。
“媽!我回來了!”
廚房裏“哐當”一聲,緊接着陳母圍着圍裙衝了出來,看到站在院子裏的陳默,“哎呀”一聲驚叫之後,就開始抹眼淚。
“你這孩子,打了個電話說回來,也不說幾點到!我飯都還沒做!”
陳母嘴上埋怨着,手上卻不停,一會兒摸摸兒子的臉,一會兒拍拍兒子的胳膊,最後看了他兩眼,皺起了眉頭。
“咋瘦成這樣了?單位不管飯啊?”
“忙唄。”陳默把東西放下,環顧了一圈院子,“我爸呢?”
“在後頭劈柴呢,你等着。”陳母衝着後院喊了一嗓子,“老陳!你兒子回來了!”
後院傳來一陣利落的腳步聲,陳父扛着一把斧子走出來,身上還沾着木屑。
看到陳默,陳父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把斧子往地上一放,快步走過來。
“回來了?”
“嗯,回來了。”
陳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巴張了又合,最後只說了兩個字:“進屋。”
陳默跟着父母進了正屋,陳母忙着給他倒熱水,陳父坐在桌子對面,點了根菸。
“工作怎麼樣?”陳父問道。
“還行,年後要去京城學習一段時間。”陳默簡單說了幾句。
陳父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雖然不太懂官場的事,但知道兒子越走越高了,心裏頭既驕傲又有些說不出的擔憂。
“回來就好,在家多待幾天,你媽天天唸叨你。”
陳母在旁邊插嘴說道:“可不是嘛,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你一面,打電話也是三兩句就掛了。你是忙你的大事業,我跟你爸就盼着過年能看你一眼。”
“這次多待幾天。”陳默應道。
他沒有跟父母說太多外面的事情。房君潔的事他一個字沒提,那些經歷過的驚心動魄更是隻字未露。在父母面前,他希望自己就是那個回家過年的普通兒子。
然而平靜的日子沒持續兩天,臘月二十八傍晚,陳默正幫着陳父在院子裏拾掇年貨,手機響了。
一看來電顯示,是蘇清婉。
陳默心裏“咯噔”了一下,走到院子角落裏接了電話。
“小陳,”蘇清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爲難,甚至帶着一點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蘇阿姨,您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蘇清婉嘆了一口氣說道:“萱萱知道你回老家了,她非要來你家過年。我怎麼勸都勸不住,她說她要去看看你家是什麼樣子,她要陪她的陳哥哥。”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這很不合規矩。”蘇清婉的語氣在無比爲難和某種懇求之間遊走,“可這丫頭的性子你也瞭解,她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這個當媽的實在拗不過她。”
“而且醫生也說了,她現在的狀態不太穩定,離開你時間長了容易焦慮。我,我也擔心她。”
蘇清婉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是哽咽地在說着。
“陳默,我是硬着頭皮給你打這個電話的。你要是爲難,我就再想想別的辦法。”
陳默靠在牆上,心亂如麻,他對父母如何解釋呢?
蘇瑾萱對他的依賴,他比誰都清楚。這個丫頭把他當成了唯一的精神支柱,如果她真的犯執拗去不了,鬧起來對她的病情沒有好處。
“來吧。”陳默想了好一會兒後,淡淡地回應着蘇清婉。
“你,你同意了?”蘇清婉愣住了。
“我也不跟您客氣,蘇阿姨。”陳默平靜應道,“萱萱來了,她開心就行。您跟着來照應她,我這邊收拾兩間房出來。”
“好,好,好。”蘇清婉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裏的緊繃一下子鬆了下來,“我們不多添亂,能住下就行。我讓人幫着帶些年貨過來。”
“不用帶太多,我媽會覺得見外。”
“那我仔細準備。”蘇清婉連忙應着。
掛了電話,陳默站在院子裏想了想,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蘇清婉帶着蘇瑾萱來他家過年,這意味着什麼,他心裏門兒清。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蘇清婉又打來了電話。
“小陳,事情有些變化。”蘇清婉的聲音這次帶着一絲苦笑,“萱萱她爸知道了。”
“省長什麼態度?”
“他原本想攔着的,可一看萱萱那股子勁頭,又擔心硬攔着再傷了她的心。”蘇清婉說道,“他同意萱萱去了,但是他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大年三十那天,他也要來你家。”
陳默沉默了一下,常靖國要來他的老家過年,這是什麼陣仗?
他揉了揉額頭,然後應道:“好的,蘇阿姨,我對我爸媽講一聲。”
掛了電話,陳默回到正屋,看着正在包餃子餡兒的陳母,斟酌了一下措辭。
“媽,過年家裏要來幾個客人。”
“啥客人?”陳母頭都沒抬。
“一個小姑娘,跟我關係好,她媽也一起來,還有一位大領導。”
陳母的手停了。她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着陳默。
“多大的領導?”
“省長。”
陳母手裏的擀麪杖“咣噹”掉在了地上。
“你說啥?省長?省長來咱家過年?”
“嗯。”
陳母的臉上先是驚恐,然後是驚喜,最後變成了手足無措。
“那、那、那菜不夠啊!年貨也不夠!你爸,老陳!老陳!”
陳父從院子裏跑進來,以爲出了什麼事,結果聽完老伴兒一通語無倫次的轉述之後,也愣住了。
“省長來咱家喫飯?”陳父不可思議地看着陳默。
“對。爸,您別緊張,就當家裏來親戚了。”
“來親戚?省長能跟親戚一樣嗎?”陳父嘟囔了一句,但眼裏的激動和驕傲已經藏不住了。
當天晚上,陳母就開始張羅了,讓陳父去鎮上聯繫殺豬的師傅,又讓鄰居幫着宰了一隻羊。
折騰到半夜,老兩口還在商量年三十的菜單,恨不得把壓箱底的看家本事全拿出來。
陳默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心裏有些暖,也有些酸。
第二天,陳默給常靖國打了個電話。
“省長,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說。”
“今年過年,我想把我嶽父也接過來。”
“房洪強?”常靖國在電話裏頓了一下。
“嗯。他一個人在竹清縣,小潔不在了,過年冷冷清清的。我想讓他來家裏,熱鬧一下。”
常靖國想了想,說道:“好,該你做的事你想到了,這就對了。”
“還有小藍和小雨,她們兩個也在竹清縣,我也想把她們接過來。”
“你把你的人都聚齊了。”常靖國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行,你安排吧。”
陳默掛了電話後,先給房洪強打了過去。
“爸,還在竹清縣吧?”
“嗯,哪也沒去。”
“我來接您,來我老家過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房洪強的聲音有些發澀,哽咽地說道:“不用了吧,你好好陪你爸你媽。”
“爸,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陳默打斷了他,“正好我爸媽也想見見您。”
房洪強的嗓子哽了一下,最後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陳默又給藍凌龍打了電話。
“小藍,帶上小雨,來我老家過年。”
“啊?”藍凌龍愣了一秒,然後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不敢相信地問道:“真的?”
“真的。我讓人去接你們。”
“太好了!小雨,我們去陳哥哥老家過年!”藍凌龍在那頭就嚷嚷開了,丁小雨在旁邊發出了小聲的驚呼。
陳默安排完這些,剛放下手機,蘇清婉那邊又來了消息。
她說已經安排好了行程,大年二十九到。
蘇清婉不知怎麼知道了陳默要接房洪強來過年的事,她一瞬間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房君潔是她逼走的,雖然表面上是爲了保護陳默,但她心裏清楚,她的真正目的,是讓女兒蘇瑾萱和陳默在一起。
如今房君潔“不在了”,她還有什麼立場去反對陳默認房洪強爲嶽父?
蘇清婉沉默了片刻,選擇了不吱聲。
同時,她悄悄讓身邊信任的人,把陳默老家過春節的一切情況,房洪強來了,藍凌龍和丁小雨也來了,蘇瑾萱和常靖國也要過來等等,一條不落地傳到了遠在美國的房君潔手裏。
她要讓房君潔知道,陳默沒有忘記她的父親,他在好好照顧房家老人。
也要讓房君潔安心,好好在美國養身體,不要有任何牽掛。
這是蘇清婉能給房君潔的,僅剩的一點補償和交代。
臘月二十九,房洪強到了。
是馮懷章送來的,他親自開了五個小時的車,硬是把老人送到了陳默家門口,然後抹着鼻子走了。
藍凌龍和丁小雨也到了,她們跟着遊佳燕派來的便衣車一路從竹清縣過來,藍凌龍一下車就東張西望,興奮得像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小姑娘。
陳默把房洪強介紹給了自己的父母。
“爸,媽,這是小潔的爸爸。”
陳父和陳母雖然不瞭解太多內情,但陳默之前在電話裏簡單提過房君潔的事,知道兒子心裏頭有這麼個姑娘,還說今年一起來過年,卻沒看到那姑孃的人影。
陳父走上前,伸出雙手握住房洪強的手,使勁搖了兩下:“老哥,來了就好,別客氣。”
陳母更是熱情,拉着房洪強的手就往屋裏讓:“房大哥,我可早就想見見您了,快進屋,外頭冷。”
房洪強嘴脣抖了抖,眼眶紅了一圈,幾十年做生意的老江湖了,此刻卻一句漂亮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陳父和陳母便知道出事了,把藍凌龍拉到一個房間追問,才知道房君潔人不在了,他們今年說好的兒媳婦上門的希望落空了。
藍凌龍安慰着認下來的父母,講了陳默的難處,讓他們不要再在陳默面前提房君潔。
陳父和陳母沒想到兒子經歷了這麼大的創傷,難怪兒子瘦成那樣,可他老說工作忙。
老兩口眼淚汪汪地看着藍凌龍,陳默認下來的妹妹,就是他們的女兒了,可他們抓住藍凌龍的手,想說做陳家媳婦的話,硬生生卡在咽喉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