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少傑那畜生，等回來之後，看我不向軒老師告狀！明明大師兄幫着皇家學院贏了，還要在後面暗戳戳搗鬼，就是小人行徑！”
回去的路上，珂珂面露不忿道。
那傢伙顯眼的很，自然一眼就被揪了出來，偏偏...
骨龍昂首，龍吟未出，天地先寂。
那不是一種源自生命層級的碾壓——幽藍魂火在空洞眼眶中搖曳，彷彿兩簇來自九幽黃泉的引魂燈，每一次明滅都牽動着方圓十里內所有魂獸的本能戰慄。星鬥大森林深處，一頭千年鐵背蒼熊正伏地舔舐傷口，忽而渾身毛髮倒豎，四肢痙攣般僵直，喉間擠出瀕死般的嗚咽，竟生生被那縷溢散而出的龍威壓得口吐白沫，癱軟如泥。
鍾離天三人齊齊後退半步。
不是畏懼，是靈魂在尖叫。
“這……不是魂骨召喚？！”鍾離人聲音嘶啞，握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哪來的真龍魂骨？！萬年？十萬年？！”
沒人回答他。
因爲答案已浮於眼前——那骨龍通體由慘白骸骨拼接而成，每一塊骨骼表面都覆蓋着細密冰晶，寒氣蒸騰如霧，卻非尋常低溫，而是凍結時間、凝固魂力的“永凍之息”。它頸骨微轉，下頜開合間，冰屑簌簌剝落，露出森然巨口，口中並非血肉，而是一團不斷坍縮又膨脹的幽藍色能量核心，像一顆被強行禁錮的心臟，在搏動，在蓄勢，在等待……引爆。
陸誠立於骨龍頭頂第三節脊椎骨凸起處，赤弓斜指地面，左眸閉合，右眸金焰流轉，衣袍獵獵，竟無一絲風動——那是空間被徹底凍結後，連氣流都失去流動資格的絕對靜止。
“冰骨爆·逆鱗。”
他脣齒輕啓，聲如古鐘撞響。
話音未落，骨龍雙目幽火驟然暴漲十倍，整條身軀自尾尖開始寸寸亮起冰藍色符文，那些符文並非刻印，而是從骨縫中自行生長而出，如藤蔓纏繞、如血脈奔湧，瞬間蔓延至龍首。下一瞬——
轟！！！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令耳膜撕裂的“嗡”——
骨龍自爆了。
但不是炸開，是“坍縮”。
以龍首幽藍核心爲原點，一道肉眼可見的幽藍環形波紋無聲擴散，所過之處，空氣凝成霜粒墜地，樹葉凍結成琉璃脆片，三隻撲至半途的冤魂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三道幽綠光點，被硬生生抽離魂體，吸入那環形波紋中心，成爲養料。
鍾離天三人首當其衝。
“護——！”鍾離天怒吼，手中法杖猛然插入地面，黑霧翻湧，一面由百具嬰兒屍骸拼成的哭臉盾牌瞬間成型，盾面嬰孩 mouths 張至極限，發出刺穿神魂的尖嘯。
盾碎。
無聲無息，只餘一地冰晶齏粉，混着尚未凝固的暗紅腦漿。
鍾離地狂噴鮮血，胸口塌陷出一個碗口大的凹坑，肋骨盡數化爲齏粉，卻仍強撐着掐訣，身後黑霧驟然沸騰，凝成一隻遮天蔽日的腐爛巨手，五指箕張，裹挾腥風抓向陸誠面門——
指尖距陸誠額前三寸時，驟然停頓。
不是被阻擋。
是被凍住了。
整隻巨手錶面瞬間覆蓋上一層幽藍冰甲，冰層之下，腐肉蠕動、血管搏動、甚至指甲還在生長……可一切都在被“延緩”，被“凍結”，被拖入永恆冰獄的節奏裏。那冰層越積越厚，越厚越幽，最終竟泛起金屬冷光，彷彿一尊剛鑄成的青銅巨手雕像。
“呃啊——！”鍾離地雙目暴突，眼球表面瞬間爬滿蛛網狀冰裂，他想撤回魂力，卻發現魂力如同被凍在琥珀中的飛蟲，連一絲漣漪都掀不起。
鍾離人最慘。
他本欲借幻影身法閃避，身形剛化作三道殘影，其中兩道便“咔嚓”一聲凍成冰雕，第三道殘影踉蹌落地，卻赫然發現自己的左腿已自膝蓋以下徹底消失——不是被炸斷，是被那環形波紋掠過時，連同附着其上的魂力、生機、時間概念，一同抹去。斷口光滑如鏡，鏡面倒映着自己扭曲驚駭的臉，鏡面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幽藍冰晶。
他低頭，想看，卻再不能低頭。
冰晶已爬上咽喉。
“不……”他嘴脣翕動，吐出的字眼尚未離脣，便被一層薄冰封住，繼而整張臉、整個頭顱、整具軀幹，都在一息之間化作一尊通體幽藍、剔透如琉璃的冰雕。冰雕內部，他瞳孔放大，瞳仁中還凝固着最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恐。
環形波紋終於消散。
原地，只剩鍾離天一人。
他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摳進泥土，右手顫抖着舉起半截斷裂的法杖，杖尖幽光明滅不定，像風中殘燭。他臉上縱橫交錯着蛛網狀冰裂，每一次呼吸，都有細小冰晶從鼻孔、耳道、眼角迸射而出，落在地上，叮咚作響，如碎玉落盤。
他抬頭，看向骨龍頭頂那個少年。
少年依舊立在那裏，赤弓垂落，右眸金焰已熄，唯餘一片平靜的深潭。他甚至沒看鐘離天一眼，只是微微側首，對精神之海中笑道：“伊老，這‘逆鱗’的引爆時機，您掐得真準。”
“小意思。”伊萊克斯的聲音帶着幾分慵懶的笑意，“不過，下次記得提醒老夫一句——你這孩子，下手未免太狠了些。那三個老頭兒，魂骨品質倒是上乘，可惜，全炸成了渣，連回收價值都沒了。”
陸誠輕輕一笑，沒接話。
他目光掃過鍾離天，又掠過遠處古木之巔那幾道凝固的身影，最終，落在葉骨衣身上。
隔着千丈雲霧，隔着肅殺戰場，隔着聖靈教與史萊克之間橫亙的深淵。
她兜帽下的金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沒有淚，沒有笑，只有一種近乎灼燒的專注，像兩簇被強行壓抑在冰層之下的地獄業火，沉默燃燒，等待破冰而出的那一刻。
陸誠心頭莫名一緊。
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被最鋒利的針尖刺中了心房最柔軟的一隅，細微，卻綿長，帶着不容忽視的痛感與……熟悉。
他下意識抬手，指尖拂過左眼眼瞼。
那裏，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淡金色細線，正悄然浮現，又緩緩隱沒。
是模擬印記的殘留？還是……別的什麼？
“咳……”鍾離天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團團冒着寒氣的黑色冰渣，混着碎裂的魂骨殘片。他艱難抬頭，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不是魂王……你是……誰？”
陸誠沒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着鍾離天眉心，輕輕一點。
指尖未觸，一股沛然莫御的浩瀚魂力已如山嶽傾軋而下。
鍾離天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體內殘存魂力瘋狂咆哮，試圖構築最後防線，可那魂力剛湧至丹田，便如沸湯潑雪，瞬間蒸發。他引以爲傲的邪魂力，此刻脆弱得如同薄紙。
“噗！”
他整個人猛地一震，七竅同時飆射出幽藍色冰晶，身體向後重重砸落，脊背撞在古木粗壯的樹幹上，震得整棵樹簌簌落下百年積塵。他仰面躺着，胸膛起伏微弱，眼中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唯有那幽藍冰晶，還在他皮膚下緩緩遊走，像一條條冰冷的毒蛇，啃噬着他最後的生命。
死了。
不是被殺死，是被……凍死。
徹徹底底，從魂核到魂骨，從魂力到生機，乃至時間流逝的痕跡，都被那一指之力，強行按下了暫停鍵，然後，永恆封存。
遠處，古木之巔。
鍾離烏臉上的和煦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固的陰沉。他身旁的烏雲供奉，那張常年覆在陰影裏的臉，第一次清晰地顯露出來——那是一張佈滿扭曲疤痕的臉，左眼是猩紅豎瞳，右眼卻是一顆不斷旋轉的漆黑漩渦，此刻，那漩渦正急速轉動，發出低沉嗡鳴，彷彿在解析、在推演、在……恐懼。
“教主……”烏雲供奉聲音沙啞，“此子……不可留。”
鍾離烏沒說話。他只是緩緩抬起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縷暗金色的火焰無聲燃起。那火焰跳動着，溫度不高，卻讓周圍瀰漫的雲霧瞬間蒸發殆盡，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幽暗山谷。火焰之中，隱約浮現出一座由無數哀嚎面孔組成的猙獰王座虛影。
這是他的武魂——墮落天使·暗金三叉戟。
也是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真正展露過的……第二形態。
葉骨衣站在他身側，兜帽下的金眸，始終未曾離開陸誠的方向。她纖細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一柄鑲嵌着暗紅寶石的短匕。匕首鞘上，刻着一行細小的古老銘文，若仔細辨認，正是：“吾愛即牢籠，吾欲即刑場。”
她忽然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卻奇異地穿透了戰場死寂，清晰地傳入鍾離烏耳中：
“教主，弟子願請命，擒下此人。”
鍾離烏緩緩側首，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中，有審視，有探究，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瞭然。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點頭，聲音低沉如雷：“去吧。活着帶回來。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誰。”
“是。”葉骨衣躬身，聲音清越，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雀躍。
她抬手，輕輕摘下兜帽。
金髮如瀑，傾瀉而下，在幽暗天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澤。她抬起臉，那張絕色容顏上，再無半分僞裝的端莊與邪魅，只有一種純粹到令人心悸的……熾熱。
她看向陸誠，脣角緩緩勾起，那是一個混合着無盡愛意、瘋狂佔有欲與病態期待的弧度。
“老師……”她無聲啓脣，吐出兩個字。
旋即，她周身金光大盛，背後虛影轟然展開——一對龐大、華美、燃燒着金色烈焰的羽翼，赫然展開！每一片羽毛，都似由最純淨的黃金澆築，邊緣鋒利如刀，羽翼扇動間，空氣被切割出細密的金色裂痕。
墮落天使武魂，第一魂技——【聖裁之羽】！
數百根燃燒着金焰的羽毛，脫離羽翼，化作一道金色洪流，撕裂長空，直撲陸誠而去！那速度，遠超鍾離三鬼十倍！那威勢，足以洞穿萬年玄鐵！
陸誠終於動了。
他並未躲閃，亦未召出第二武魂。
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那撲面而來的金色洪流。
嗡——
一聲低沉嗡鳴。
他掌心前方，空間驟然扭曲，一道幽藍色的六芒星陣憑空浮現，陣紋由無數細密冰晶構成，中央，一點幽藍寒芒，如星辰初生，緩緩旋轉。
冰骨爆·終焉之門。
不是引爆，是……開啓。
那數百根聖裁之羽，撞入六芒星陣的瞬間，沒有爆炸，沒有湮滅。
它們只是……消失了。
彷彿被投入了一口深不見底的寒冰古井。
陣紋幽光一閃，六芒星陣消失無蹤。
而葉骨衣，卻猛地一顫，臉色剎那蒼白如紙。她背後那對燃燒金焰的羽翼，竟有數十根羽毛，毫無徵兆地……熄滅了。金焰褪去，露出底下灰敗枯槁的羽毛本體，緊接着，那灰敗迅速蔓延，羽毛邊緣開始結霜、崩解，化作點點幽藍冰晶，簌簌飄落。
她踉蹌一步，單膝跪地，一手撐地，另一隻手死死攥住胸前衣襟，指節發白。劇烈的魂力反噬讓她喉頭一甜，卻硬生生嚥了回去。她抬起眼，望向陸誠，金眸中非但沒有驚懼，反而燃起更加瘋狂、更加灼熱的火焰。
“好……”她喘息着，聲音因壓抑而嘶啞，卻帶着一種近乎迷醉的讚歎，“老師……您果然……比記憶中……更強了呢……”
她緩緩站起，抹去嘴角一絲血跡，金眸死死鎖住陸誠，一字一頓，聲音如蜜糖裹着刀鋒：
“這一次……我不會再逃了。”
“下一次見面……”
“我會親手，將您鎖進我的密室。”
“用最細的鎖鏈，捆住您的手腳。”
“用最軟的綢緞，矇住您的眼睛。”
“用最燙的烙鐵……”
“……在您心口，刻下我的名字。”
她笑了，笑得明媚而殘忍，像一朵在血泊中盛開的曼陀羅。
“等着我，老師。”
話音落，她周身金光再次暴漲，卻不再攻擊，而是化作一道璀璨金虹，倏然轉身，朝着星鬥大森林更深處，瑞獸氣息最濃烈的方向，疾馳而去！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拉出數十道殘影，每一重殘影，都帶着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飽含愛意的瘋狂笑意。
陸誠靜靜看着那道金虹消失在雲霧盡頭。
風過林梢，捲起幾片幽藍冰晶，叮咚落地。
他緩緩收回左手，掌心幽光斂去，只餘一片溫潤。
精神之海中，伊萊克斯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誠兒……這個女孩……她的靈魂，很不對勁。”
“不是被污染，不是被侵蝕。”
“是……被重塑過。”
“有人，在她靈魂最深處，種下了一顆……名爲‘陸誠’的種子。”
“那顆種子，正在瘋狂生長。”
“而她……甘之如飴。”
陸誠垂眸，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
掌心紋路清晰，卻在紋路盡頭，一點幽藍微光，正極其緩慢地……滲入皮膚之下。
像一滴水，落入乾涸的沙漠。
無聲無息。
卻註定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