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
西裝革履的王學森在衛士引領下,走進了三號餐廳。
周佛海一臉和煦的迎了過來:“哎呀,學森啊,我和汪先生可是望眼欲穿,總算把你盼來了。”
“汪先生實在騰不出空,我代他向你和王老爺子問好了。”
話是如此,人卻離王學森兩步遠保持着警戒距離。
王學森亦是躬身行禮,與衆人謙虛客套了一番。
“快,入座!”閒話之後,周佛海抬手道。
入了席。
說是接風宴,王學森卻坐在左側最下手。
邊上是兜裏揣了槍的林芝江,對面是周佛海的心腹羅君強,更別提中間隔了好些個人。
真要搞刺殺,林芝江第一個就會崩了自己。
這幫漢奸太狗了。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丁墨村主任,這是李世羣主任……”
周佛海聲音洪亮,笑容親和的介紹了一通。
王學森一一微笑問好。
丁墨村滿臉酒色青白,兩頰乾瘦微陷,頭髮中分倒背,整個人顯得很陰沉。
李世羣則是面帶微笑,雙目鋒利有神,看似沉穩、不顯山露水,實則目光所及讓人有種如芒在背的寒意。
其他人一一掠過。
王學森目光落在了陳明楚臉上。
這傢伙可是氣的戴老闆失眠多日的叛徒。
長的嘛,戴着黑框圓眼鏡,一身中山裝老氣橫秋的像個老學究。
從自己走進來,這傢伙一直在低頭喝酒,打招呼時,也只裝沒聽見。
周佛海提杯,致了通歡迎辭,然後目光掃了眼丁墨村。
丁墨村笑問:“學森,聽說你跟汪先生是故交?”
王學森知道“刀槍棍棒”來了,連忙坐正身子回答:“不瞞主任,當年汪先生在黃埔軍校任黨代表時,晚輩多蒙汪先生照顧,汪先生對我亦如周先生一般,亦是長輩,亦是恩師。”
“畢業後,我被汪先生抽調長隨左右,刺殺案時,我當時就在現場。”
周佛海見他如此“懂事”,點頭附和:“沒錯,這事我聽汪夫人講過,學森可是冒死掩護汪先生撤離啊。”
“王家老爺子王士重曾發表過對親日不利的言論。”
“蔣既然器重王家,你不在山城好好待著,跑上滬來幹嘛?”
“漢奸的名聲可不好聽。”
邊上穿着和服,留着日本人仁丹胡,面頰微胖的眼鏡男沉聲問道。
他正是唐惠民。
呵呵,車輪戰啊。
“不瞞各位,到過上滬的人,去了山城,跟坐牢沒什麼兩樣。”
“怎麼說呢?”
“有錢花不出去,那種痛苦大家應該能理解吧。”
王學森風趣的笑了笑,接着道:
“再者,我愛妻家族在江滬,夫妻分離不是長久之事,師母給我密信也提到了婉葭思念之苦。”
“我是人在山城,心早飛到了上海灘。”
“人生短短三萬天,若不求個痛快,豈不白活一場。”
“蘇婉葭可是上海灘有名的大美人,英雄難過美人關也說的過去。”丁墨村下意識吞了口唾沫,算是默許王學森過關了。
在他看來,美色就像男人的一日三餐是絕不可缺的。
衝冠一怒爲紅顏,男人本色也!
“老弟,我聽說你跟戴笠、賈金南私交不錯?”李世羣微笑問道。
“是!”
“我大哥王學文曾是戴笠的心腹隨從,35年在上滬北站爲保護戴笠被王亞樵刺殺。”
“此後,戴笠、賈金南多次有意邀請我加入軍統。”
“但我家老爺子嫌那地方髒,拒絕了。”
“當然,私下戴、賈二人對我有過關照,喫過幾頓便飯吧。”
王學森“坦誠”交代。
“聽說戴笠針對我專門制定了一個清除計劃?山城那邊有什麼風聲。”一直沒說話的陳明楚突然問道。
“不用聽說,這是蔣府上下人盡皆知的事。”
“你老兄這一走,蔣把戴笠罵了個狗血淋頭,誰不知道戴笠現在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啊。”
“不得不說,能把戴笠和老頭子氣成這樣,你老哥也算是頭一號了。”
王學森一臉敬佩,幽默的衝他舉了舉杯。
“彼此,彼此。”陳明楚冷冷一笑,舉杯回應一口乾了下去。
“哈哈!”
“敵人無能狂怒,便是我等之快事。”
“來,爲戴笠被罵乾一杯。”
周佛海不愧是當領導的,適時舉杯烘託氣氛。
衆人齊齊舉杯歡笑而飲。
“老弟,軍統的刺殺手段我是知道的,你跟戴笠這麼熟,不會是他派來刺殺我等的吧。”談笑之間,一道冷幽幽的聲音飄了過來。
這話一出,全場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了王學森臉上。
“子明,你喝醉了。”丁墨村輕飄飄的呵斥祕書茅子明。
“茅祕書。”
“你覺得我傻嗎?”
“我有錢,有家世,還有漂亮的嬌妻。你覺的我會爲了戴笠那區區兩千塊賞金來這玩命?”王學森臉色一沉,哼聲冷笑。
“這世道有些人做事不見得就是爲了錢。”
“在座不少都是軍統、中統出來的,徐恩曾和戴笠不乾淨,但他們手底下不要命的大有人在。”
茅子明泯了口酒,嘴角一撇繼續針對。
周佛海等人的目光也愈發凌厲了。
顯然,茅子明就是安排好的嘴替。
“茅祕書覺的我是不要命的人!”
王學森端着酒杯走到了茅子明的身邊,笑盈盈的問道。
“人心隔肚皮,誰說的準呢?”茅子明笑道。
“啪!”
王學森猛然抓起桌上的酒瓶照着茅子明腦袋砸了下去。
都被人貼臉嘲諷了,這要能忍還是當年上海灘飛揚跋扈的王二少嗎?
誰也沒想到王學森這麼莽。
衆人驚嚇之餘,王學森揪住滿頭是血的茅子明按倒揮拳便打,滿臉猙獰怒吼:
“我曹尼瑪的!”
“老子都被王家除籍了,就特麼想在上海灘過兩天快活日子。”
“你是存心不讓老子立足是吧。”
“我殺誰,殺你嗎?”
“爛命一條的狗東西,你配嗎?”
“四保、林隊長,快,快拉開!”周佛海閃到一邊,喘着大氣急喊道。
吳四保和林芝江連忙左右架開了王學森。
王學森擦了擦滿手血水,拂好凌亂的劉海,又恢復了公子如玉之態:
“抱歉各位,打來到上海灘,我就沒有退路了。”
“誰想要我回山城,還不如現在一槍把我崩了。”
“王學森,我去你祖……”茅子明捂着頭剛要叫罵,丁墨村厲聲訓斥:“還愣着幹嘛,趕緊帶茅祕書下去包紮。”
立即有人攙着憤懣不平的茅子明離席而去。
“周叔。”
“來時,四保兄跟我說,恩師有意讓我加入76號。”
“現在看來還是不礙大家的眼好。”
“他日我自去公館拜會汪先生,謝謝各位招待。”
“失禮了!”
王學森回到座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起身就要離開。
“哎!”
“學森留步,茅祕書喝醉了,胡話而已,不必動怒。”周佛海一看要鬧大,連忙喊住他。
汪先生對這個學生是有期待的。
進76號是磨鍊、考驗。
還得指望他把王家拉過來。
就這麼點事,讓自己搞砸了,怎麼向汪先生交代?
再者,人家一口一個叔叫着來投奔,接風宴把人趕走了,傳出去有損自己“孟嘗”美名,以後還咋替日本人招攬蔣府要員。
“是啊,學森,茅祕書就這毛病,喝多了就亂咬,別說你,在座的誰沒被他嗆過,犯不着計較。”李世羣圓滑附和,暗帶損了一通。
“是。”
“沒有各位照拂,我即便留在上海灘也寸步難行。”
“抱歉,抱歉,是學森衝動、冒失了。”
“還請各位海涵。”
王學森也裝作清醒後怕的樣子,順着臺階說話。
待服務生清理完重新開席。
周佛海道:“墨村,你宣佈下人事任免吧。”
打狗還得看主人呢,心腹祕書被當衆暴揍,丁墨村青白的臉色更難看了,怨氣森森的宣佈:
“王學森,即日起由你擔任76號會計室副主任,併兼任機要科副主任。”
“以後你就是76號的人了。”
王學森剛要舉杯,李世羣暗中給心腹吳四保使了個眼神。
吳四保會意,連忙高聲搶着粗魯提醒:“學森,還不感謝丁主任。”
“兩肩挑着一科一室,左邊錢袋子,右邊是情報檔案,大半個76號扛在了你肩上。”
“要知道周先生的紅人老羅想進76號,都被丁主任否決了。”
“你莫要辜負丁主任的期望啊。”
“咳咳!”丁墨村嗆酒大咳,掩飾尷尬。
周佛海也是老臉無光,皺起了眉頭。
這事在內部是人盡皆知的笑話。
當初周佛海想控制76號,安插心腹羅君強做機要室主任,結果丁墨村怕老賊勢大,直接一口回絕,讓副主任唐惠民兼任了。
李世羣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明顯借吳四保挑撥離間啊。
“四保,你是腦子進水了嗎?胡說什麼呢。學森是汪先生的高徒,能是一般人能比的嗎?”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質疑丁主任的任命。”
李世羣板着臉厲聲罵道。
得,我就是誰也不如的廢物……羅君強臉頰通紅,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看向丁墨村的目光不由恨意更深了。
“是,是。”
“周先生,丁主任,羅先生,屬下失言,屬下失言。”
“我自罰三杯。”
吳四保連忙舉杯咕咚灌了幾杯。
王學森沒想到還能看到這熱鬧,看來丁墨村和李世羣的鬥爭已經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好好好!
“周先生,丁主任,以後承蒙各位關照。”回過神來,他舉杯致謝。
丁墨村不快的咂了一口。
周佛海臉上恢復了和氣,笑道:“學森,以後你跟着李主任、唐主任聽差,還不趕緊敬一杯。”
“李主任。”王學森舉杯。
“都是自己人,同甘共苦!”李世羣習慣性的“江湖”術語,毫不掩飾拉攏意圖。
“唐主任。”王學森又向唐惠民舉杯。
“墨村!”
唐惠民連個正眼都沒瞧他,與丁墨村一碰杯,兩人喝上了。
王學森訕訕一笑,自飲作罷。
接下來大夥又是一團和氣,談天說地,快到尾聲時,丁墨村看了眼林芝江。
林芝江假借尿急,起身離席。
眼看到了尾聲,大夥兒準備撤場子了,一個穿着西式白色魚尾裙的妖豔女人搖擺着翹臀走了進來:
“學森,來上滬了,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
“婉葭也真是的,嘴嚴實的緊,要不是周太太告訴我,我都不知道呢。”
說着,她直奔王學森而來。
王學森頓時頭皮發麻。
狗孃養的,就知道汪僞這幫傢伙不會這麼簡單。
殺手鐧擱這等着呢。
戴笠給他的資料上,根本沒有這個女人。
完全不認識。
怎麼辦?
要穿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