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寫回信,林舟就端着茶缸子在旁邊湊着看,看他用小楷規整地寫着司侯能看得懂的半文言。
“看您這一筆一畫的。”林舟嘖嘖兩聲:“像模像樣。不像我,我剛過去那會兒跟他們說話都覺得費勁,費了好大勁才能交流呢。”
王教授抬頭瞥他一眼,笑道:“那當然了,畢竟相隔了近千年,語言習慣和表達都是有差異的。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難事,同一個文化源頭,學起來很快。”
趙處長等在教授寫信的功夫,給林舟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瞧瞧,這是這一次的物資清單,司侯既然要我們給點誠意,那我們就給些真正實用的。”
平板上列得密密麻麻:
藥物:青黴素粉劑、磺胺粉、腸蟲清、止痛片、退燒藥、繃帶、碘伏棉籤和簡單的縫合工具。
《初級防疫與衛生手冊》:特意用宣紙裝訂,木版印刷風格繪圖,內容從水源煮沸、糞便入廁、鼠害防治到傷口清創的步驟,只談操作不講原理,全部基於宋代可能找到的材料,其中還附了幾張常見草藥辨識圖。
還有兩口袋經過雜交的“佔城稻”良種。
“這些夠實在吧?”趙處長點了點屏幕上的藥物欄:“沒給他抗生素口服藥,那玩意責任太大,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喫出問題。就給了些見效快的外用粉和縫合工具,足夠他應付些外傷和常見感染了。再配上那本手冊,算是我們在奇技淫巧層面能給的極限支持,畢竟他要的是合作,總不能是我們去給他搞個工業革命嘛。”
王教授這時已經將信紙仔細封入一個桑皮紙信封,用蠟封好,遞給林舟:“信我按司侯的格式回了,核心意思有幾條:我們無意介入宋室內部傾軋,但尊重司侯這樣仍心繫國族的人。合作可以,但要保障林舟和那些孩子的絕對安全。我們能提供的援助以‘不引天變’爲原則,更多是知識、方法和有限的生產力提升手段。他如果真想知道更多未來片段,得用東西來換,金銀財寶我們不需要,我們需要的是文物,古董、書籍、字畫和儘可能多的宮廷物品,不一定要貴的,要字多的,字越多越好。”
林舟捏着那信封,感覺比上次厚了不少:“王老,您這信寫得多長?他不會以爲我們這邊個個都是話癆吧?”
王教授擺擺手:“不長,也就千把字,用的是公文札子體,說清楚事由就行。對了……”
“你再額外告訴他,未來變數多,我們知道的也未必全是定數,讓他做兩手準備。”
趙處長把平板收回,又拿來一個沉甸甸的揹包:“這次給你換了套傢伙。手槍還是帶着,子彈加了五發,用的時候記得開保險。噴霧給了你加強版,刺激性更大,還加了點致盲效果,一發震撼彈……”
接着他從包裏抽出一件暗灰色的坎肩:“特製的防刺服,穿上跟普通棉襖坎肩沒兩樣,但一般的刀劍很難刺穿,別被錘子砸啊。還是那句話,保命第一,別逞能。”
林舟把那坎肩拿過來掂了掂,不算重,但手感十分紮實:“趙哥,這次怎麼突然這麼大方?”
“因爲你上回差點被人堵巷子裏。”趙處長表情嚴肅了些:“司侯那邊是不是演戲另說,但其他勢力的眼紅肯定是真的。總不能讓你不明不白的就死了吧?”
“明白。”
“還有一點!”趙處長壓低聲音:“司侯既然暗示了臨安城裏有其他派系在盯着你,甚至可能是秦檜的人,那你這次回去,除了給他東西和信,自己也得多留個心眼。他給你那鋪子,你好好拾掇起來,該進貨進貨,該賣貨賣貨,就真的當個商賈。鋪子越熱鬧,你越像個唯利是圖的番商,反而越安全。那些真正的好東西,你私下單獨給他,別讓第三人看見,哪怕是他兒子。”
林舟鄭重點頭。
很快那個圓臉的小女警幫他買來了十斤大白兔奶糖遞了上來:“喫這麼多糖啊?”
林舟只是笑着看了一眼趙處長,而老趙則擺了擺手,朝林舟道:“出發吧,一路順風。”
帶着幾乎塞滿的雙肩揹包和一個鼓鼓囊囊的腰包,林舟再次發動了能力。
眩暈感過去,睜眼又是南宋的夜晚,周圍那種清冷還帶着一股子柴火味的味道跟現代的氣息完全不同。
他沒急着去城裏,先轉身回了荒村。
此刻孩子們都睡下了,只有小娥還裹着林舟上次給的棉被守在快要熄滅的火堆旁打盹。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驚醒,手已經摸向身邊的柴刀,看清是林舟才鬆了口氣,眼裏全是亮晶晶的。
“哥!”
“噓~~~”林舟壓低聲音,把揹包輕輕放下:“他們都睡了?”
“嗯。延年哥哥傍晚來過,帶了些米和鹽,說是你託他買的。”小娥指了指牆角兩個陶甕。
林舟笑了起來,徐承這小子,面冷心倒不壞。
他蹲到火堆邊,將那一兜子糖放在了小娥身邊,先摸出一顆塞到小娥嘴裏:“喏,你要的。”
小娥眼睛都彎成了小月牙兒:“哥……你真好……”
濃郁的奶甜味在舌尖化開,她都沒捨得嚼,就那樣含着,眼裏慢慢浮起一層朦朧的溼氣。
林舟看得心裏有點發酸,趕緊又拿出幾袋奶粉和幾盒午餐肉罐頭:“這些收好,和米一起熬粥,給你補補身子。我不在的時候,自己也要喫飽,聽到沒?”
小娥使勁點頭,她輕輕攥住林舟的手:“哥……你這次去城裏,要待多久?”
“看情況。司侯給了我間鋪子,我得去收拾起來,以後估計會常住在城裏。不過你放心,我隔三差五就回來看你們。”林舟拍拍她肩膀:“而且我也會盡快想辦法讓司侯把你也弄到城裏去,老是在這也不是辦法。”
小娥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她心裏頭倒是清楚,自己的身份極爲敏感,想回到城中幾乎是不可能的,秦檜老賊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但小娥可不想掃林舟的心思,只是捧着臉仰起頭看着他,眼神裏顯然不是單純的妹妹看哥哥。
在林舟站起身準備離開時,小娥忽然拉住他衣袖,從懷裏掏出一塊用粗布小心包裹的東西,塞到他手裏。“哥,這個給你。”
林舟打開一看,是一塊盤到發亮的玉佩,顯然是小娥貼身戴了很久的東西。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哥你帶着,能保平安。”
林舟小心地把玉佩收進懷裏貼身放好,揉了揉小娥的頭髮:“好,我帶着。你好好睡覺,我走了,我肯定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嗯!我相信哥哥!”
林舟拉上揹包,悄聲離開荒村。
他沒走大路,而是沿着河灘的陰影一路往城門方向去,夜深人靜,只有遠處城樓上隱約傳來守夜士兵模糊的談話聲。等靠近城門時,他故意繞到白天常擺攤的那棵老柳樹下,果然發現自己的那輛板車就在那,車上的木桶鍋碗一樣沒少,只是蒙了層薄薄的露水。
徐承倒是說話算話,林舟心裏嘀咕一句,把車扶正,檢查了一下。東西都在,一樣沒少。現在看來趙處長說的果然是真的,如果不是皇城司自導自演的戲碼,這車上的食物早就沒了。
冬天,對臨安的窮人來說,那真的是會索命的。
拉着車回到城裏,憑着記憶找到司侯給的那間鋪子。
鋪門緊閉,門板上還貼着官府的封條,但封條已經被人從中間輕輕撕開,虛掩在那裏。
牆角堆着幾捆新茅草,窗下放着兩個裝滿清水的大缸,甚至竈臺都被粗略地打掃過,柴火也摞得整整齊齊。
這顯然不是那掌櫃一家倉促離開時的樣子,林舟幾乎能想象到徐承繃着臉指揮手下那些司狗悶頭幹活的樣子。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傲嬌橙子……
林舟沒急着收拾,先找了張還算完好的條凳坐下,打開揹包,開始整理要給司侯的東西。藥物單獨用一塊藍布包好,手冊用油紙裹緊,工具和種子另放。
等都辦完了,他才抬頭看了看這黑漆漆的鋪子,不由得輕嘆了一聲,終於也算是在這大宋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了。
等天色微亮,臨安城漸漸甦醒,外頭嘈雜的動靜把林舟吵醒,從水缸裏打了水刷牙洗臉之後,他熟練的開始點火燒水。
很快,熟悉的方便麪香味又飄了出去。
只是第一個被勾過來的不是食客,而是徐承。他依舊一身狗皮,迷迷瞪瞪的從對面巷子轉出來。
林舟正在切火腿腸,抬頭瞥他一眼:“橙兒,早啊。喫麪不?第一碗給你,算開張大吉。”
徐承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自己拖了張凳子坐下:“昨夜就到了?”
“嗯。謝了啊,還幫收拾鋪子。”
“我爹吩咐的。”
“那你爹沒吩咐你不能喫我的面吧?”林舟把煮好的面盛進一個粗陶碗,又特意多加了兩根火腿腸,撒上蔥花遞過去。
徐承接過來悶頭就喫,喫到一半,忽然停住,從碗裏抬起頭,眼神有點怪:“這肉腸……好像比上次的更香?”
那是,這回是雙匯王中王加量版,兩塊錢一根呢,之前是八毛一根的雙匯餵狗腸,那能一樣麼。
但嘴上卻說:“獨家祕方,二次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