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梨的話一出,衆人便都理解了她鬧着異常的緣由。
按理,沈蘭花嫁人後幾年不生孩子,沈家在林家人面前該矮一頭,即便沈蘭花做錯了事,也該把人叫回沈家教訓,而不是跑到林家來鬧……這不是逼着林家休妻麼?
誰家多一個被休回孃家的姑娘,臉上都不好看。
可沈蘭花把小產的事情賴到孃家嫂嫂身上,讓所有人都以爲是她孃家嫂嫂害死了林家盼了幾年的孫子,這確實不厚道。
如果葉靈秀不說清楚,就得賠林家一個孩子!
但若順着這個思路,要說林家人對於沈蘭花回孃家之後的所作所爲一點都不知情,估計沒幾個人相信。
沈家兄妹不肯離開,他們不走,看熱鬧的人也不走,林婆子氣得夠嗆,一怒之下跑去了兒子的屋子,把那些衣裳被褥扯出來,打開門後直接丟在了沈蘭花身上。
“把你的這些破爛帶走,林家要不起你這種惡毒的女人!”
被婆婆在衆目睽睽之下攆出門,沈蘭花真心覺得自己的臉都丟盡了,可她不能被休,於是又伸手去拉偏偏。
林婆子砰一聲關門,門板甩得又快又急,剛好砸到了沈蘭花的手指,手指當場就有一股血飆了出來。
十指連心,沈蘭花幾乎痛暈過去。
沈保傳上前幫妹妹止血,怎麼都止不住,正想帶妹妹去看大夫,不遠處有個抱着孩子的婦人催促:“你到底要不要你們家的孩兒?”
小四又在哇哇大哭。
葉靈秀一個人帶的孩子,特別認生,沈家人勉強還能帶一帶,小四根本就不讓外面的陌生人碰他,一碰就嚎,這麼一會兒,幾乎要嚎破了天。
沈保傳下意識吩咐:“靈秀,你去帶孩子,我送蘭花去看大夫。”
楚雲梨冷哼一聲,這彎刀巷子兩頭都和主街相連,幾個孩子位於來時的那個路口,她直接穿過人羣,從另一個路口離開。
沈保傳氣急敗壞地喊。
楚雲梨裝聾作啞。
沈家都習慣了把孩子丟給葉靈秀。他們帶不了,好像葉靈秀就一定帶得了又帶得好似的。
楚雲梨到了主街上,先找了一個路旁的攤子喫麪,想加肉的,手裏銅板不夠了。
葉靈秀管着全家老少的喫喝,手頭沒缺過錢,但一向不寬裕,最多隻能養活全家兩三天,錢快花完的時候她就得告知沈保傳。
沈保傳心情好的時候還好說,心情不好了,他會不耐煩地問她爲何銀子花得這麼快。
葉靈秀沒有讀過書,只會算一些小賬,反正付每一筆錢都會算了又算……沈保傳過一兩天再問她這些錢買了什麼,她忙得頭暈腦脹的腦子哪裏還想得起來?
於是,沈家人口中她是個亂花錢的女人。
孫桂香曾經還在鄰居面前振振有詞說葉靈秀一個月花了多少多少……可是全家的喫喝拉撒本身就是一筆不小的花銷。
楚雲梨喫過飯,慢慢溜達着往林家走。
到家後,她先回了正房翻找一通,找到了沈保傳藏的幾處銀子,然後去廂房午睡了一會兒。
睡到一半,沈保傳和沈蘭花回來了。
林家人鐵了心不開門,沈蘭花也不想去求討厭她的婆婆,想等她男人林昌茂下工回家後,再由爹孃帶着她回去談。
姐妹倆帶着一串孩子進門,院子裏安安靜靜,又髒又亂,不像有人。
沈保傳卻覺得葉靈秀很可能回來了,因爲她無處可去,於是他抱着睡着了的小四回了正房。
正房裏無人,剛纔他和小四脫下來的衣裳還在地上一大堆,牀上被子是亂的,無人整理,屋中一股子難聞的尿騷味。
沈保傳將孩子放牀上……昨晚上孩子尿溼了牀鋪,只能選一處乾的將孩子放下。
他出門後,看見廂房門緊閉着,走過去推,推不開。
門從裏面栓,屋中無人,不可能栓得上,沈保傳心頭窩着一團火,葉靈秀攪和得家裏不得安寧,還跑到林家去鬧,將妹妹一家也鬧得雞犬不寧……如今竟然回來睡覺,她怎麼睡得着?
“葉靈秀,你出來!”
楚雲梨翻了個身。
沈保傳一怒之下,抬腳踹門。
沈家這房子好多年了,門板被他踹飛了出去,沈保傳怒氣衝衝奔到牀邊,伸手就要去拽牀上的人。
楚雲梨翻身而起,撿起小桌上的燭臺狠砸過去,一下就砸到了沈保傳的眼睛。
沈保傳慘叫一聲,下意識用手捂着眼,很快有鮮血從他手指縫裏流出來。
楚雲梨還不解氣,將牀上被子枕頭,邊上的箱子通通都往他身上砸。
屋子裏噼裏啪啦,沈蘭花原本在院子裏哭自己的委屈,聽到動靜不對,跑過去就瞧見自己哥躺着一片狼藉中。
“大哥?”
沈蘭花看着站在牀上的女人,驚怒交加地質問:“葉靈秀,你瘋了嗎?”
屋中這麼吵,院子裏的孩子又開始嚎。
楚雲梨從牀上下來,還踩了一腳沈保傳,怒氣衝衝出門。
她眼神兇狠,似乎一言不合要打人。
沈蘭花有點兒怕她,下意識讓開了路。
院子裏幾個孩子正在哭着喊娘,楚雲梨沒有搭理她們,獨自一人出了門。
她又去了昨天的那間客棧。
客棧的東家在櫃檯後面打算盤,瞅見楚雲梨出現,立即站起了身,想笑又笑不出。
“我來住店。”
東家爲難:“你們家還吵嗎?”
楚雲梨揚眉:“真砸壞了東西,我們會賠償。”
“哈哈……我不是那個意思。”東家方忙不迭從櫃檯後面出來,伸手一引,示意楚雲梨往樓上走,“客人這肚子都快要臨盆了,生氣傷身。”
楚雲梨沒有多說話:“送點茶水點心,我要坐一坐。”
東家笑吟吟道:“我們這裏景緻最好的那個雅間剛打掃乾淨,客人要去看看嗎?”
最好的雅間,比昨天楚雲梨砸壞的那個要雅緻,屋中擺件看起來更貴重,這間屋子更寬,位於樓梯的另一邊,吵鬧起來,不太影響得到其他客人。
東家送了四樣點心,四樣拼成一盤,送的不是茶,而是蜂蜜水。
雖說這東家會算計了些,卻沒有亂七八糟塞一大桌,楚雲梨一個人喫不完,但不會剩太多。
楚雲梨喫了一半點心就去牀上睡了。
一覺又睡到了天黑。
由此也可看出葉靈秀有多缺覺,感覺只要有空,能從早睡到晚,還能從晚上睡到天明。
楚雲梨喫了剩下的點心,感覺不太夠,又要了一碗麪,特意囑咐只要兩樣小菜。
面剛喫完,就聽到外面的木質樓梯上有一羣人鬧着上來,好像東家和夥計都在小聲勸着什麼。
沒多久,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沈家人,而是葉靈秀的爹。
葉父是個挑擔貨郎,常年風吹日曬,身子矮壯,肌膚黝黑,他怒氣衝衝進門:“一把年紀了還不懂事,你是當孃的人!”
他越說越怒,還在楚雲梨四五步遠外,就掄起了巴掌狠狠扇來。
楚雲梨心中一股鬱氣堵得厲害。
這就是葉靈秀的親爹,完全不問女兒發生了何事,上來就打,上來就罵,葉靈秀回孃家訴苦,只會勸她好好過,讓她別作妖,還說如果沈家容不下她,真把她休出門,那孃家也沒有她的住處,讓她找個僻靜處一根繩子吊死,不要回去噁心家人。
正因如此,楚雲梨再往外跑,都沒想過要回葉家去。
“你打!”楚雲梨不退反進,挺着肚子吼,“反正都活不下去了,你把我打死,就當我這個做閨女的還了生養之恩,來來來,打。”
葉父來此的目的不是爲教訓女兒,而是爲把女兒送回沈家去。
見女兒這般,葉父皺眉:“受了委屈你說,別在這兒要死要活。”
葉靈秀上輩子對於自己害小姑子落胎一事完全是稀裏糊塗,後來也憋不住跟父親哭訴說她不想再生孩子。
畢竟這孩子未生出來之前,都不知道是男是女,別的女人一生一個兒,她生的多數都是閨女,想要生夠三個兒子,不知道要折騰多少年。
她心裏絕望,感覺自己生到死,都生不夠孩子。
那時葉父跟着唉聲嘆氣,卻沒有試圖勸女婿,後來葉靈秀一個接一個的落胎,葉家也沒有插手。
葉靈秀對自己的雙親已失望透頂,似乎小時候父母對她的那些疼愛都是假的。
“跟你說了委屈有何用?”楚雲梨滿臉譏諷,“你是會質問沈蘭花,還是會幫我揍沈保傳一頓?你只會跟他們一起打壓我,欺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