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裏撇撇嘴,但職業習慣還是讓她擠出一個不算熱情的笑容,從櫃檯裏拿出一臺白色的樣機,遞給章千意:“喏,這款,性價比挺高的。”
章千意接過手機,入手手感冰涼,白色的機身,簡潔的設計。
她熟練...
宿舍裏空調嗡嗡地低鳴,楊超月仰面躺在上鋪,手指無意識摳着牀板邊緣一道細小的劃痕。手機屏幕還亮着,微博熱搜榜第七位赫然掛着#李古夫婦鎖死#,點進去全是她和李洲在節目裏的動圖——他遞給她一杯手衝咖啡時指尖擦過她手背的0.3秒特寫,他蹲下來幫她系鬆脫的鞋帶時後頸線條繃緊的側影,還有他聽她講小時候被狗追着咬三公裏卻笑得喘不上氣時,眼尾微微下壓的弧度。
她把手機倒扣在胸口,金屬邊框冰得她一顫。
不是沒想過會火。可沒想過是以這種方式,被釘死在他名字的副詞位置上。
“超月?”下鋪傳來唐豔茹輕柔的聲音,“你睡了嗎?”
楊超月翻了個身,下巴擱在枕頭上:“沒。”
“那……能問個問題嗎?”唐豔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和李總,是不是……以前就認識?”
楊超月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唐豔茹沒等她回答,自顧自往下說:“我表哥在瑞幸總部做市場總監,今天開會回來跟我說,《偶像來了》這期播出後,李總親自批了三千萬預算追加全國門店廣告投放。連電梯裏的電子屏都換成了他端着咖啡杯的照片。”她輕輕笑了聲,“你說巧不巧,那張照片裏,他袖口往上捲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內側……有顆很小的褐色痣。”
楊超月喉頭一緊。
她當然知道那顆痣的位置。去年冬天她發燒到39度,迷迷糊糊抓着他手腕量體溫,指尖就蹭過那裏,溫熱的、帶着薄薄一層汗意的皮膚,像一枚小小的、滾燙的印章。
“我猜……”唐豔茹的聲音忽然很輕,幾乎要融進空調的嗡鳴裏,“你櫃子裏那件香奈兒裙子,應該不是表哥送的吧?”
楊超月沒出聲。宿舍裏只有風扇搖頭的嘎吱聲,規律得令人窒息。
她慢慢坐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隙。七月的晚風裹着青草和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湧進來,吹得她額前碎髮亂飛。樓下訓練場還亮着燈,幾個沒搶到排練室的女孩正藉着路燈練劈叉,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像幾道倔強的刀鋒。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是章若南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張截圖:八國寶貝投票頁面。楊超月的名字排在第十七位,票數比第十名少了不到兩千票。截圖下面配了行字:“三楊開泰,不能掉隊哦~PS:剛看見熱搜,你男人好帥。”
楊超月盯着那個“男人”二字看了足足十秒,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按不下去。刪掉重打,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表情包——一隻捂臉尖叫的小貓。
她轉身回牀,卻見唐豔茹不知何時已坐在自己書桌前,正用棉籤蘸着卸妝水,仔細擦拭化妝鏡背面貼着的一張泛黃便籤紙。紙角已經卷起,上面是兩行清雋的鋼筆字:
【鑰匙別弄丟
——李】
楊超月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那是她第一次去李洲家拿車鑰匙那天,隨手塞進鏡子後面防丟的。她以爲早被保潔阿姨當廢紙收走了。
唐豔茹抬眼,睫毛在臺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我整理鏡子時發現的。字跡很新,不像放了很久。”她指尖摩挲着紙面,“超月,你知不知道,李總上週五下午三點,在文瀾集團法務部簽了一份文件?”
楊超月喉嚨發乾:“什麼文件?”
“《八國寶貝》最終賽制修訂補充協議。”唐豔茹直視着她,“其中新增條款第三條:若選手因不可抗力因素退出比賽,其所有網絡票數將自動轉移至同組替補選手名下。”
楊超月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不可抗力。比如,突然曝出與贊助商高層存在親密關係?
唐豔茹忽然嘆了口氣,把便籤紙重新貼回鏡背:“其實不用這麼緊張。我不會說出去。”她指了指自己眼睛,“我看得出來,你不是那種靠關係上位的人。你跳舞時膝蓋擦破皮還在笑,唱歌跑調三次也不肯喊停……這種人,騙不了自己,更騙不了別人。”
窗外,一輛黑色RS7無聲滑過園區大門,車燈掃過宿舍樓玻璃幕牆,像一道轉瞬即逝的銀色閃電。
楊超月下意識撲到窗邊,卻只看見車尾燈消失在梧桐樹影盡頭。她摸出手機想確認車牌號,指尖剛觸到屏幕,微信彈出新消息——李洲發來一張照片:訓練室門口的電子屏,原本滾動播放四十位選手定妝照的地方,此刻赫然切換成一張全新海報。背景是水墨暈染的三國地圖,中央大字灼灼如火:
【特別嘉賓·楊超月】
【八國寶貝終極舞臺·特邀導師】
海報右下角,一行極小的銀灰色字體幾乎難以辨認:
“本場演出門票收益,將全額捐贈予‘星光計劃’鄉村美育基金。”
楊超月盯着那行小字,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商場,李洲撕掉八千八發票時,她隨口問:“你捐錢怎麼不乾脆點?”他當時正在解領帶,聞言抬眼一笑:“因爲我想讓觀衆記住,是誰讓你們看到光的。”
原來從那時起,他就已經布好了局。
她攥着手機慢慢蹲下身,額頭抵在冰涼的窗框上。樓下傳來楊美琪姐妹哼唱的練習曲調,斷斷續續,像一段走音的青春序曲。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白露發來的語音,點開後是她壓低的、帶着笑意的聲音:“超月寶貝,老闆讓我轉告你——別怕鏡頭,也別怕熱搜。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所有光,都是你自己的。”
窗外,最後一縷晚風捲起半片梧桐葉,打着旋兒飄向訓練場中央那盞孤零零的燈。燈光下,一個女孩正反覆練習高抬腿,汗水順着她繃緊的下頜線滴落,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楊超月終於鬆開一直攥着的左手,掌心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清晰可見。她抽出一張溼巾,慢條斯理擦乾淨,然後打開衣櫃,取出那件香奈兒裙子。絲絨衣料在燈光下泛着幽微的暗光,她指尖撫過裙襬內側繡着的極小字母——不是品牌logo,而是兩枚交錯的銀色針腳:Y&L。
她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像羽毛落地。
原來最鋒利的刀,從來不在別人手裏。
第二天清晨六點,訓練室空無一人。楊超月獨自站在鏡子前,把馬尾辮拆開,任黑髮瀑布般垂落。她沒碰任何化妝品,只用清水洗了臉,然後對着鏡中自己那雙格外清醒的眼睛,緩緩抬起右手,做了個標準的軍禮姿勢——食指筆直抵住眉骨,拇指緊貼太陽穴,小臂繃成一道凜冽的直線。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練習這個動作。昨天導師提過一句:“終極舞臺需要儀式感,你們得學會用身體說話。”
鏡中的女孩眼神沉靜,下頜線繃出凌厲的弧度。她維持這個姿勢整整三分鐘,直到手臂肌肉開始微微顫抖,才緩緩放下。額角滲出細密汗珠,順着鬢角滑落,滴在制服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七點整,第一批女孩推門進來,驚呼聲此起彼伏:“哇!超月你這麼拼?!”“這動作誰教你的?太颯了吧!”
楊超月只是笑笑,順手抄起毛巾擦汗。她沒告訴任何人,這個軍禮姿勢,是三年前她爸住院時,在病房電視裏看閱兵式學來的。那天父親插着呼吸管,忽然抓住她手腕,用盡力氣比劃:“囡囡你看,腰桿要挺直……人這一輩子,站直了,纔不會被風吹倒。”
上午聲樂課,導師臨時抽查即興演唱。輪到楊超月時,她沒選準備好的流行歌曲,而是清唱了一段京劇《穆桂英掛帥》選段。沒有伴奏,沒有擴音,單憑一副嗓子,在空曠的訓練室裏撞出錚錚金石之聲。最後一個高音收束,餘韻在穹頂盤旋不去,幾個女孩悄悄紅了眼眶。
導師沉默良久,忽然問:“以前學過?”
“沒。”楊超月擦掉額角汗珠,“就……我爸愛聽,我跟着哼過。”
下午舞蹈課,編導老師放出一支新曲。節奏急促,動作要求爆發力極強。楊超月第一個摔在地板上,膝蓋重重磕在瑜伽墊邊緣,當場腫起雞蛋大的青紫。她咬着牙爬起來,膝蓋疼得發抖,卻堅持跳完了整支舞。結束時所有女孩都在鼓掌,只有唐豔茹默默遞來冰袋,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背,留下微涼的觸感。
傍晚回宿舍,楊超月癱在牀上刷手機,熱搜前三全被《偶像來了》佔據。她點開李洲最新一條微博——不是宣傳,而是一張俯拍照片:辦公室地毯上散落着十幾張A4紙,全是不同版本的《八國寶貝》賽制修改稿,每張紙角都標註着密密麻麻的批註。配文只有一行字:
【規則是用來服務人的,不是用來困住人的。】
評論區早已炸鍋:
“李總這是在爲誰改規則啊???”
“樓上醒醒!肯定是爲超月!!!我看賽制稿上‘替補選手’四個字被圈出來了!”
“跪求官方快發公告!別吊着我們了!!”
楊超月關掉手機,翻身面向牆壁。黑暗中,她聽見隔壁牀鋪傳來窸窣聲,接着是唐豔茹壓低的聲音:“美琪,把那盒進口止痛膏拿來。”
片刻後,一雙手輕輕託起她受傷的膝蓋。清涼藥膏敷上去的瞬間,楊超月聞到一股極淡的雪松香——和李洲書房裏那支古龍水味道一模一樣。
“別動。”唐豔茹的聲音近在咫尺,“我表哥說,這種傷前三天最要緊。”
楊超月閉着眼沒說話。藥膏沁入皮膚的涼意順着血管往上爬,像一條微小的溪流,緩慢而固執地衝刷着所有不安的堤岸。
夜深人靜時,她悄悄打開筆記本電腦,新建一個加密文檔,標題命名爲《我的規則》。光標在空白頁面上閃爍,她敲下第一行字:
【第一條: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讓渡。包括票數,包括機會,包括……名字。】
窗外,城市燈火依舊不眠。而她的指尖落在鍵盤上,穩得像一柄出鞘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