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那片不大的沙地旁,章若謠正蹲在地上,手裏拿着一把小鏟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幫着弟弟章恩特挖沙子。
章恩特則整個人幾乎趴在那輛李洲買的、紅色的遙控大挖掘機上,操控着剷鬥,嘴裏發出“嗚嗚”的擬聲詞...
訓練室裏驟然安靜下來,連空調嗡鳴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有人下意識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章千意站在臺前,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驟然繃緊的臉——有驚愕的、興奮的、茫然的,也有瞬間攥緊拳頭、眼神發亮的。她沒多做解釋,只是抬手示意工作人員將一疊薄薄的A4紙分發下去。
“這是你們的第一份任務卡。”她說,“每人一張,上面有今天的拍攝主題、時間安排、造型要求,以及……一段必須背熟的自我介紹腳本。”
楊超月接過卡片時指尖微涼。
紙面光滑,印着文瀾LOGO和一行加粗黑體字:【初見·真實】。
下方是一行小字提示:請用三句話,說出你最想被記住的樣子。
不是“我是誰”,不是“我來自哪裏”,而是“我想被記住的樣子”。
她低頭看着那行字,呼吸微微一沉。
旁邊楊美琪已經壓低聲音唸了出來:“哇……這題好難!‘最想被記住的樣子’?那不就是……理想中的自己嗎?”
楊美玲沒說話,但手指無意識捻着衣角,眼神有點飄。
唐豔茹則把卡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最後抬眼,目光精準地落在楊超月臉上,脣角微揚,卻沒笑出聲。
楊超月垂眸,把卡片輕輕按在掌心。
她忽然想起昨夜關燈後,在黑暗裏反覆咀嚼的那句話——“灰姑孃的魔法,午夜鐘聲一響,一切都將回歸原樣。”
可如果……她不想變回原來的樣子呢?
如果她想穿着那條鵝黃色裙子,站在聚光燈下,不是因爲裙襬被風吹起的弧度有多美,而是因爲她終於能親手把裙襬揚起來,而不是等着別人爲她撩開。
她沒再看卡片,直接收進褲兜,轉身去換練習服。
更衣室隔間狹小,鏡面蒙着一層水汽。她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涼水潑在臉上,水珠順着下頜線滾落,滴進領口。鏡中映出一張溼漉漉的臉,睫毛上還掛着細碎水光,眼睛卻很亮,像被雨水洗過的星子。
她抹了把臉,盯着鏡子裏的自己,輕輕開口:“楊超月,十八歲,剛從婚紗店辭職。我不是來當花瓶的,也不是來走捷徑的。我想被記住的樣子……是站得筆直,喘氣的時候胸膛會起伏,摔倒的時候膝蓋會擦破,贏的時候敢笑出聲,輸的時候也不跪着爬。”
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瓷磚牆上,撞出輕微迴響。
她停頓兩秒,又補了一句,極輕,卻像釘子楔進水泥縫裏:“還有——我不想再靠任何人撕發票,才能留下一件衣服。”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嬉笑聲,是楊美琪她們在催促。
她拉開門,溼發貼在額角,笑容乾淨利落:“走吧,拍定妝照。”
拍攝在隔壁三層高的攝影棚進行。棚內燈火通明,冷白光如霜雪鋪滿地面。攝影師團隊動作麻利,布光、調焦、測光,快得像一場精密手術。
楊超月被帶到主拍攝區時,唐豔茹正坐在化妝鏡前補脣色。她側頭瞥見楊超月進來,眼尾一挑,沒說話,只把口紅旋迴管身,咔噠一聲輕響。
楊超月沒看她,徑直走向造型師。
“我要素顏。”她開口,語氣平和,卻不容商量。
造型師愣了下:“啊?可……定妝照一般要突出質感,打底+修容+高光是基礎流程……”
“我知道。”楊超月點頭,“但我皮膚狀態好,毛孔細,眼下淡青是熬夜留的,不是黑眼圈。我不需要遮蓋它。我要觀衆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真實的人,不是一張P過的圖。”
造型師遲疑地看嚮導師章千意。
章千意正倚在燈架旁翻看平板,聞言抬眼,目光在楊超月臉上停頓三秒——那張臉確實乾淨,鼻樑挺而直,下頜線利落,左耳垂有顆淺褐色小痣,笑起來時右頰會浮出一個極淡的梨渦。沒有粉底遮掩的瑕疵,反而讓整張臉有了呼吸感。
她合上平板,頷首:“按她說的來。燈光調柔些,別硬打。重點打眼周和脣部,其餘隨她。”
攝影師吹了聲口哨:“成,這姑娘有想法。”
補妝環節只用了五分鐘。楊超月坐到鏡頭前時,心跳比平時快半拍,但手很穩。她沒刻意擺姿勢,只是把左手搭在右腕上,微微側身,下巴略抬,目光斜斜投向鏡頭左上方——那裏空無一物,但她彷彿正望着什麼遙遠卻確定的東西。
“咔嚓。”
快門聲響起。
第二張,她垂眸,指尖無意識繞着左耳垂那顆痣打轉,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神情安靜,卻有種不容侵入的疏離。
“咔嚓。”
第三張,她忽然抬眼,直視鏡頭,嘴角慢慢向上彎,不是討好的笑,也不是職業化的弧度,就是單純地、帶着點挑釁意味地笑了下,像在說:看,我就在這兒,不躲,不藏,也不求你憐憫。
“咔嚓。”
攝影師放下相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對助手說:“把這三張單獨標紅,傳給剪輯組,就用這個情緒節奏——起承轉合,都在眼裏。”
輪到楊美琪時,她一上來就蹦跳着問能不能扎雙馬尾配蝴蝶結,被造型師笑着否決;楊美玲全程安靜配合,但拍完悄悄問能否重拍一張,因爲“剛纔眨眼了”;唐豔茹則全程閉眼養神,直到開拍前最後一秒才掀開眼皮,眼線凌厲,紅脣飽滿,像一把出鞘的刀。
七人拍完,已是中午。
大家癱在休息區沙發啃盒飯,唐豔茹忽然開口:“超月,你那三張,是真敢拍啊。”
楊超月正低頭扒飯,聞言抬眼:“怎麼?”
“別人都怕鏡頭照出皺紋,你倒好,專挑眼下青影拍。”她晃了晃手機,屏幕上正是楊超月第三張成片截圖,放大後連右頰那顆淺褐色小痣都清晰可見,“你不怕粉絲說你憔悴?說你營養不良?”
楊超月咬了口胡蘿蔔,脆響清脆:“怕啊。可要是連這點真實都不敢露,以後鏡頭掃過來,我是不是得先照鏡子確認睫毛膏沒暈、粉底沒卡紋、假睫毛沒翹邊?那我還拍什麼?拍美妝教程?”
唐豔茹一怔,隨即低笑出聲:“也是……你表哥那麼有錢,大概早給你備好了私教美容師。”
這話一出,空氣微妙一滯。
楊美琪和楊美玲同時抬頭,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
楊超月卻沒生氣,也沒否認,只是慢條斯理把飯盒蓋好,拎起旁邊那隻印着奔馳LOGO的帆布包,從夾層裏抽出一張薄薄的銀色卡片,在指間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越金屬音。
她把卡片朝上一翻,露出背面燙金小字:【文瀾集團·實習生VIP通行卡】。
“喏,”她把卡片推到唐豔茹面前,指尖點了點右下角一行極小的編號,“看見沒?我的工號是001。不是靠表哥,是靠筆試第一名,面試全票通過,籤的正式實習合約。”
唐豔茹盯着那串編號,瞳孔微縮。
楊美琪忍不住湊近:“哇!001?!那不是冠軍?!”
楊超月聳聳肩:“運氣好。題目剛好是我上個月在婚紗店改過的三十套伴娘服版型圖。”
她頓了頓,忽然笑開,眼睛彎成月牙:“不過……你們真信我有表哥?”
三人齊齊一愣。
她壓低聲音,帶點狡黠:“我昨天晚上查過了,海藍之謎國內專櫃,買滿五萬送奔馳鑰匙扣。我那個,是鑰匙扣,不是車鑰匙——我掛書桌上了,你們誰要看?”
楊美玲第一個伸手:“我看看!”
唐豔茹卻沒動,只是盯着楊超月的眼睛,許久,忽然問:“那你……爲什麼撒謊?”
楊超月沒立刻答。
她望向窗外。陽光正斜斜切過玻璃幕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銳利金線,像把未出鞘的劍。
“因爲我想試試,”她聲音很輕,卻像石子投入深潭,“如果沒人知道我背後站着誰,我還能不能,靠自己,被看見一次。”
休息時間結束,集合鈴聲尖銳響起。
衆人起身,魚貫走向訓練室。
楊超月走在最後,忽然被人拉住手腕。
是章千意。
她今天沒穿高跟鞋,身高只比楊超月略高半寸,仰頭時睫毛在陽光下根根分明:“你剛纔說的……‘想被記住的樣子’,是不是也包括——不靠任何人的名字,就被記住?”
楊超月看着她,忽然覺得這雙眼睛,和那天在醫院走廊裏抱着她衝進急診室的那雙眼睛,重疊在了一起。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反手握了握章千意的手腕,然後鬆開,快步追上前面的人流。
訓練室門在身後合攏。
上午是形體課,導師要求所有人脫掉外套,只穿基礎款背心與運動短褲,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汗水很快浸透布料,黏在脊背上。
下午是即興表演測試。命題是:【你第一次獨自面對恐懼時,做了什麼?】
楊美琪演的是高考放榜日躲在廁所哭;楊美玲演的是發現母親偷偷賣血供她學舞蹈;唐豔茹演的是父親破產那晚,她燒掉了所有名牌包,只留下一張全家福。
輪到楊超月時,她沒拿道具,也沒換裝。
她走到空地中央,站定,閉眼三秒,再睜眼時,整個人氣質陡變——肩膀微塌,手指無意識絞着衣襬,呼吸變淺,連瞳孔都似失了焦距。
她開始走路,一步,兩步,緩慢而僵硬,像拖着看不見的鐐銬。走到訓練室中央那面落地鏡前,她停住,抬手,輕輕碰了碰鏡面。
鏡中映出她蒼白的臉,和身後一排排晃動的人影。
她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緩緩劃過鏡面——不是寫字,不是畫框,而是像在擦拭一塊蒙塵的玻璃。
動作很慢,很輕,卻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專注。
最後,她收回手,深深吸氣,挺直脊背,對着鏡中自己,露出今天第三個笑。
不是挑釁,不是疏離,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帶着淚痕的釋然。
全場寂靜。
連指導老師都忘了喊停。
三分鐘後,章千意纔開口,聲音有些啞:“……楊超月,可以了。”
沒人鼓掌。但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散訓時已近黃昏。楊超月獨自留在訓練室壓腿,額頭抵着冰涼鏡面,感受腿部肌肉酸脹的刺痛感。
手機在褲兜裏震動。
她掏出來,屏幕亮起——是李洲。
未接來電:1個。
短信一條。
她點開。
只有六個字。
【晚飯,想喫你做的。】
後面跟着一個定位,精確到她此刻所在的集訓基地東門停車場。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我帶你去喫”,不是“我訂好了”,而是“想喫你做的”。
像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話,卻比任何豪擲千金更讓她指尖發燙。
她攥緊手機,指節泛白。
鏡中映出她微紅的眼尾。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沒天光。
而她知道,RS7的引擎聲,很快就會在樓下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