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辦公室那扇厚重大門被推開時發出的聲響,比平時大了一些。
里奧大步走出自己的領地,手裏抓着佈雷克?芬奇帶着手下人連續趕工十幾天做出來的預算案卷宗,另一隻手提着一個巨大的黑色圓筒。
他來到了市議會大樓。
這一次,里奧沒有讓伊森去預約。
他不需要預約。
當一個手裏握着五億美元籌碼的玩家想要上桌時,沒有人敢把他攔在門外。
市議會議長辦公室的門口,祕書正對着鏡子補妝。
看到里奧氣勢洶洶地走過來,她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試圖履行她看門人的職責。
“市長先生,議長正在......”
“我知道他在幹什麼。”
里奧腳下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越過了祕書的辦公桌。
“他在喫午飯,正好,我給他帶了點佐餐的讀物。”
里奧直接推開了那扇大門。
辦公室裏,托馬斯?莫雷蒂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裏依然是那個標誌性的意大利肉丸三明治。
看到突然闖入的里奧,莫雷蒂愣了一下,手裏的三明治停在半空。
這實在是太冒犯了。
“托馬斯。”
裏?直接叫了莫雷蒂的名字。
他走到辦公桌前,把那個黑色的圓筒打開,從裏面抽出了一張巨大的匹茲堡全域地圖。
“嘩啦”一聲。
地圖被直接鋪在了莫雷蒂的辦公桌上,蓋住了那個喫到一半的三明治,也蓋住了莫雷蒂準備拿來擦嘴的餐巾紙。
莫雷蒂皺起眉頭,眼神陰沉下來。
他剛想發作,目光卻被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吸引住了。
這是一張特殊的地圖。
整個匹茲堡被劃分成了九個選區,每個選區上都標註着不同的顏色,那是代表不同工程項目的色塊。
紅色的道路翻新,藍色的水管改造,綠色的公園建設,黃色的學校修繕。
而在這些色塊旁邊,用醒目的黑色字體標註着具體的金額。
“兩千萬。
“五百萬。”
“一千二百萬。
每一個數字後面都跟着一串零。
“我託了華盛頓的關係,準備賣一筆匹茲堡市政債券。”里奧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聲音低沉而有力,“五億美元。”
莫雷蒂眯起眼睛,原本準備斥責的話嚥了回去。
他是個老練的政客,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發火,什麼時候該算賬。
五億美元。
這個數字即使對於見多識廣的他來說,也具有足夠的衝擊力。
但他並不完全相信。
“你在華盛頓有什麼人脈?”
“墨菲嗎?”莫雷蒂發出了一聲嗤笑,他把沾着醬汁的手指在桌角蹭了蹭,“那個在國會山混日子的老好人?”
“里奧,你別以爲我不知道華盛頓的行情。憑墨菲那點可憐的政治資本,他連五千萬的擔保都拿不下來,更別說五億了,你在虛張聲勢。”
“墨菲確實拿不下來。”
里奧坦然承認。
“但丹尼爾?桑德斯可以。”
莫雷蒂的眼角跳動了一下。
里奧繼續說道:“桑德斯參議員已經親自接手了這個項目。他正在動用他在國會山所有的政治資源,以及他在全美工會養老金基金裏的人脈,親自爲匹茲堡跑這筆債券。’
“這不再是一個還在PPT階段的構想,托馬斯,這是整個進步派陣營在鐵鏽帶的戰略賭注。華爾街已經收到了明確的信號,這筆錢的到賬,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聽到桑德斯的名字,莫雷蒂沉默了。
他知道那個佛蒙特州的老頭子有着怎樣的能量。
如果是桑德斯親自下場背書,甚至親自去跑關係,那這五億美元就是真的。
莫雷蒂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地圖上。
作爲在這座城市經營了多年的議長,他對匹茲堡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選區都瞭如指掌。
他開始仔細審視這張價值五億美元的分配圖。
他看到了第二選區,加文?斯通的選區,富人區和商業中心。地圖上標註着“智能交通信號系統升級”和“商業區景觀大道改造”項目。
第五選區,琳達?羅西的選區,那裏被分配了“市政辦公設施節能改造”。
第九選區,皮特?米勒的選區,保守白人社區。那裏將獲得一筆用於“社區治安監控系統升級”和“老舊警局翻新”的撥款。
整張地圖上,到處都是美元的符號,到處都是即將動工的標誌。
除了一個地方。
莫雷蒂的視線凝固了。
第一選區。
那是他的大本營,是他只要揮揮手就能拿到連任鐵票的地方。
在地圖上,第一選區是一片空白。
那裏什麼都沒有。
只有原本灰色的街道線條躺在紙上,周圍是被金錢淹沒的其他八個選區。
這片空白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在五億美元的盛宴中顯得格外突兀。
莫雷蒂猛地抬起頭,死死盯着里奧。
“你這是什麼意思?”
莫雷蒂的聲音裏壓抑着怒火。
“你想賄賂其他議員來孤立我?你以爲給斯通和羅西那幫人塞點骨頭,他們就會背叛我?你太天真了,華萊士。在市議會,沒我的允許,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
“賄賂?不,不,不。”
里奧直起身,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彷彿受到了莫大的誤解。
“這怎麼能叫賄賂呢?這是資源優化配置。”
里奧指着第一選區那片空白,語氣變得無比誠懇。
“議長先生,您一直以來都是市議會里財政紀律的堅定捍衛者。”
“我非常尊重您的立場。”
里奧的聲音裏帶着敬意。
“我回去反思了很久,覺得您說得對。作爲市長,我不能強迫一位如此堅持原則的議長,去接受他所厭惡的債務。”
“所以,爲了不讓您的選民背上這沉重的債務負擔,爲了維護您高尚的政治聲譽。”
“我特意指示預算辦公室,將您的第一選區,完全排除在這次五億美元的債券項目之外。”
里奧湊近莫雷蒂,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十公分。
“這五億美金,一分錢都不會花在您的地盤上。”
“您的街道可以繼續破着,路燈可以繼續瞎着,社區中心可以繼續漏水。”
“因爲這是您想要的財政安全。”
莫雷蒂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但是,托馬斯。”
里奧的聲音壓低了。
“看看你的周圍。”
里奧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圈。
“這週五,當這份預算案放在市議會的桌面上進行表決的時候。”
里奧盯着莫雷蒂的眼睛。
“你覺得,你還能控制他們嗎?”
“你真的以爲,你對他們的控制力,能強過這堆積如山的美元嗎?”
莫雷蒂的手在桌下緊緊握成了拳頭。
“我......我可以擱置它。”
莫雷蒂的聲音有些發顫,他開始語無倫次,試圖用他最熟悉的議事規則來構建最後一道防線。
“我有議程設置權。我不安排聽證會,我不把這該死的玩意兒放進日程表。我會把它扔進財政委員會的檔案櫃最底層,讓它在那裏發黴、腐爛!你永遠別想等到投票的那一天!”
“你做不到的,托馬斯。”
里奧冷冷地打斷了他。
“你還沒看明白嗎?這份債券計劃,已經被寫進了《年度運營和資本預算草案》裏,它們是綁定在一起的。”
里奧的手指重重地敲擊着桌面。
“根據《匹茲堡城市憲章》,市議會必須對年度預算進行表決。這是強制性的法律義務,不是你可以隨意把玩的政治遊戲。”
“你………………你這個瘋子......”莫雷蒂盯着里奧,嘴脣哆嗦着,“你把整個政府綁在了你的炸藥包上。”
“當然,你還有一種選擇。”
“你可以行使你作爲議長的權力,去聯合其他的議員。你們可以在預算聽證會上提出修正案,強行把債券發行的條款從預算案裏剔除出去,然後強迫議會通過一份沒有這五億美元的預算案。”
里奧指了指桌上那張色彩斑斕的地圖。
“但是,托馬斯,看着這張地圖,然後誠實地告訴我。”
“你真的覺得你能聯合他們嗎?”
“你覺得加文?斯通會爲了維護你的面子,主動砍掉她選區裏的智能交通系統?你覺得老比利會爲了你的政治鬥爭,放棄他的立體停車場?”
“你憑什麼覺得他們還會聽你的指揮,把肉吐出來?”
莫雷蒂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環顧四周,找不到出路。
“錢......錢還沒到賬!”莫雷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嘶啞地吼道,“這一切都建立在你能拿到錢的基礎上!你就這麼相信桑德斯?”
“華爾街不是慈善堂!我就不信桑德斯打幾個電話,就能憑空變出五億美元!這是詐騙!這是空手套白狼!”
里奧看着莫雷蒂。
“所以,這就是你最後的掙扎?”
裏?微微前傾,盯着莫雷蒂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丹尼爾?桑德斯,一個在華盛頓那個鱷魚池裏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資深參議員。”
“你認爲他連五億美元都弄不到?”
“你是在懷疑一位美國參議員的能量,還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
莫雷蒂張大了嘴巴。
喉嚨裏發出了幾聲毫無意義的咯咯聲,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駁。
他想說不可能,但他自己都不相信。
在那種級別的權力面前,五億美元,或許真的只是一次午餐後的握手。
他看着里奧那雙篤定的眼睛,心裏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了。
莫雷蒂看着地圖上那片刺眼的空白,彷彿看到了自己政治生涯的墓碑。
辦公室裏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
那是權力的倒計時。
許久之後。
莫雷蒂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在“政治自殺”和“低頭”之間,一個成熟的老練政客不需要思考。
生存是第一法則。
莫雷蒂抬起頭,臉上那陰沉的表情消失了。
“里奧。”
莫雷蒂嘆了口氣。
“你是個魔鬼。”
“把第一選區的項目加進去。”
莫雷蒂指了指地圖上的空白處。
“我要那條主幹道的全面翻新,還要兩個新的社區圖書館。”
“另外,這筆債券的發行承銷商名單裏,需要有一家匹茲堡本地的銀行。”
他在做最後的掙扎,試圖在這場慘敗中挽回一點利益,哪怕只是一點點。
“那我現在就下樓去找芬奇主任。”里奧笑道。
“我相信,他會非常樂意把這些缺少的項目,全部補充進最終的預算案裏。”
“錢會寫在紙上,托馬斯,就在今天下午。”
里奧整理了一下西裝。
“這週五投票的時候,我希望在那塊大屏幕上,看到全票通過。”
“畢竟,既然我們都希望匹茲堡的每一個角落都能復興。”
“那我們不僅需要金錢的團結,也需要政治上的團結,不是嗎?”
里奧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坐在陰影裏的老人。
“午餐愉快,托馬斯。”
門關上了。
莫雷蒂癱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的地圖。
他知道,他的時代結束了。
那個年輕人,用五億美元,買下了這座城市的新秩序。